执行异议中购房人生存利益保护范围的认定

一、案情

一审法院在审理中国金融租赁有限公司（简称中金公司）与被执行人山东智圣汤泉旅游度假村有限公司（简称智圣公司）、山东晨始置业有限责任公司（简称晨始公司）、陈某德、高某英融资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中，根据中金公司的诉讼保全申请，于2017年1月4日作出(2016)津民初100号民事裁定书，裁定：1.立即查封中金公司所有的位于浙江省浦江县的房屋（产权证号浦房权证浦阳字第××、06××07号）；2.立即冻结智圣公司、晨始公司、陈某德、高某英存款人民币481504105元或查封、扣押其他相应的等值财产。一审法院于2017年1月12日向山东省沂南县房管局送达协助执行通知书，查封了晨始公司名下包括涉案房屋在内的房产。

2017年7月10日，一审法院作出(2016)津民初100号民事判决。(2016)津民初100号民事判决生效后，因智圣公司、晨始公司、陈某德、高某英未在规定期限内履行义务，中金公司向一审法院申请执行，一审法院依法受理后，于2017年8月25日作出(2017)津执49号执行裁定，将案件指定天津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执行。2019年9月2日，一审法院作出执行裁定，驳回于某美的异议申请。之后于某美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一审法院作出判决后于某美不服又提起上诉。

二、裁判

案件信息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审理程序：二审

案号：(2020)最高法民终1233号

案由：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

裁判年份：2020年

文书类型：民事判决书

当事人信息

上诉人（原审原告）：于某美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金融租赁有限公司

原审第三人：山东晨始置业有限责任公司

争议焦点

于某美对案涉房屋是否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及对于案涉房屋是否享有所有权。

裁判理由

最高人民法院二审认为：

关于于某美对案涉房屋是否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的问题。对此，应结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的相关规定进行分析。首先，于某美无法参照适用该规定第二十九条的规定排除强制执行。该规定第二十九条规定属于商品房消费者生存利益排除强制执行的特别规则。购房人的权利在法律属性上仍系债权范畴，但在购房人的生存利益和其他民事主体的商事利益发生冲突时，基于侧重保护生存权益的价值导向，赋予购房人排除其他债权人甚至包括抵押权等优先受偿权的强制执行的权利，目的在于追求实质公平和实质正义。但此生存利益的特别保护，仅限于购买的房屋系为了满足家庭日常基本居住需要，故对于购买度假型、豪华型房屋，或者投资型、经营型房屋，以及基于消灭其他债权债务关系而形成的以房抵债等，均不属于生存权特别保护的范畴。本案于某美受让的案涉房产为300多平米的三层别墅，从使用功能上看明显不涉及生存权的保护问题，于某美亦未提交证据证明案涉房屋涉及其基本生存权益，故本案不应参照适用该规定第二十九条的规定排除强制执行。

其次，于某美无法参照适用第二十八条的规定排除强制执行。于某美称案涉房屋系由晨始公司因工程款抵顶给刘某武后，由刘某武以房抵债又转让给于某美，于某美对于案涉房屋的权益来源于其与转让人之间的债权。该债权权益为普通债权，原则上应当遵循不动产物权变动规则以及物权优先于债权的基本原则，其权益能否排除强制执行取决于是否完全满足第二十八条规定的四个要件，只要欠缺四个要件之一，即不能排除强制执行。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于某美对于案涉房屋的权益是通过案外人两次抵债而来，未直接与晨始公司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关于未办理过户登记是否“非因案外人自身原因”问题，本院认为，人民法院查封前，案外人与出卖人已经共同向不动产登记机构提交办理所有权转移登记申请且经登记机构受理，或者案外人因办理所有权转移登记与出卖人发生纠纷并已起诉或者申请仲裁，或者有其他合理客观理由的，可以认定为“非因案外人自身原因”，本案中于某美并未举证证明其在案涉房屋长期未能办理过户的情况下采取了有效措施主张权利。故于某美对于案涉房屋的权益亦不符合第二十八条规定的情形。

裁判结果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三、评析

（一）执行异议中购房人生存利益的保护

执行异议包括执行行为异议和执行标的异议。执行行为异议是在当事人、利害关系人认为人民法院的执行行为违法时，来要求法院变更或停止执行的行为，是对执行程序的不服，以撤销或更正执行行为为目的。执行标的异议则是指在执行过程中案外人对被执行财产部分或全部来主张权利，要求法院停止或变更的请求。执行异议之诉是指在案外人提起执行标的异议，法院对该异议作出裁定后，案外第三人或当事人对该裁定不服且与原判决、裁定的实体内容无关的，可以在收到裁定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执行法院提起的诉讼，是以案外人执行标的异议为前置程序的诉讼。被执行人可以提出执行异议，但被执行人在执行异议之诉中无诉讼利益，无权提起执行异议之诉。结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零九条规定，若申请执行人对中止执行裁定未提起执行异议之诉，被执行人提起执行异议之诉的，法院应告知其另行起诉。

在执行异议中，法院注重保护购房人的生存利益，实践中会考虑生存利益优先的原则，在生存利益与经营利益发生冲突需要权衡时，依照法律规定坚持消费者的生存利益优先于银行、企业的经营利益的原则，在兼顾双方利益的前提下向相对弱势方适度倾斜。修订后于2021年1月1月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对购房人生存利益的保护作了较为详细的规定。在金钱债权执行中，被执行人可以执行标的系本人及所扶养家属维持生活必需的居住房屋为由提出异议，但若符合以下任一情形的则法院不予支持：1.对被执行人有扶养义务的人名下有其他能够维持生活必需的居住房屋的；2.执行依据生效后，被执行人为逃避债务转让其名下其他房屋的；3.申请执行人按照当地廉租住房保障面积标准为被执行人及所抚养家属提供居住房屋，或者同意参照当地房屋租赁市场平均租金标准从该房屋的变价款中扣除五至八年租金的。在金钱债权执行中，买受人可以提出执行异议，但对登记在被执行人名下的不动产和登记在被执行的房地产开发企业名下的商品房提出异议，法院支持需具备的条件有所不同。买受人对登记在被执行人名下的不动产提出异议，应符合以下条件且其权利能够排除执行：1.在法院查封之前已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2.法院查封之前已合法占有该不动产；3.已支付全部价款，或者已按照合同约定支付部分价款且将剩余价款按照人民法院的要求交付执行；4.非因买受人自身原因未办理过户登记。买受人对登记在被执行的房地产开发企业名下的商品房提出异议，应符合下列情形且其权利能够排除执行的：1.在法院查封之前已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2.所购商品房系用于居住且买受人名下无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3.已支付的价款超过合同约定总价款的百分之五十。这些内容体现了我国对购房人生存利益的保护，但同时也附加了严格的条件进行限制。另外，最高人民法院在本案中认为，购房人生存利益的特别保护，仅限于购买的房屋系为了满足家庭日常基本居住需要，对于购买度假型、豪华型房屋，或者投资型、经营型房屋，以及基于消灭其他债权债务关系而形成的以房抵债等，均不属于生存权特别保护的范畴。

（二）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和案外人申请再审之诉、第三人撤销之诉的差异

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和案外人申请再审之诉、第三人撤销之诉都可以为案外人维权提供途径，但应注意其中的差异，较为显著的是起诉条件的不同。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发生在执行过程中，以案外人执行异议被裁定驳回为前提，如果案外人没有对执行标的提起书面异议、书面异议未被驳回或者执行程序已经终结，案外人就不能提起执行异议之诉；而案外人申请再审之诉和第三人撤销之诉则没有此限制。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所针对的是对特定执行标的的执行行为，案外人对作为执行依据的生效判决、裁定、调解书并无异议，只是对执行行为所指向的执行标的有异议，目的是排除对特定执行标的的强制执行行为；而案外人申请再审之诉和第三人撤销之诉所针对的是生效的判决、裁定、调解书，目的是推翻生效的判决、裁定、调解书。

（以上参见：江伟、肖建国：《民事诉讼法》，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第8版；最高人民法院修改后民事诉讼法贯彻实施工作领导小组：《最高人民法院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理解与适用》，人民法院出版社，2015年3月）

四、结语

如上所述，购房人生存利益的特别保护，仅限于购买的房屋系为了满足家庭日常基本居住需要，对于购买度假型、豪华型房屋，或者投资型、经营型房屋，以及基于消灭其他债权债务关系而形成的以房抵债等，均不属于生存权特别保护的范畴。希望大家能够通过本文，对执行异议以及执行异议之诉中购房人生存利益保护的问题有所了解，减少不必要的矛盾和纠纷，使社会关系更加和谐。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来源：中国判例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