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控”下的印染纺织重镇：用电紧张、下游产品全面涨价

远处热电厂的烟囱冒着白烟，路上装载纺织布匹的货车川流不息。

即便临近中午饭点，各家印染厂的门口，货车仍排着长队，等待着将装满的布匹运出。

9月29日，界面新闻记者来到浙江绍兴柯桥区的“蓝印时尚小镇”，所见一派繁忙景象。

很难想象，就在一周前，柯桥区的161家印染、化纤等企业，蒸汽突然被全部拉闸停止供应。

蒸汽与电一样，是印染企业的必要能源，若蒸汽供应停止，企业将被迫停产。

9月21日，因“能耗双控”政策，浙江绍兴柯桥区发布高耗能企业停产通知，印染、化纤企业暂停运转。

厂区门口排着长队的货车。摄影：徐宁

界面新闻记者获悉，9月25日起，柯桥区内印染等相关企业，限产停产已不再“一刀切”，而是原则上根据2019年工业企业亩均效益评定结果等级进行限产停产。

其中，亩均效益评价A类的企业开8停2（开工8天停工2天）、B类企业开7停3、C类企业开6停4、D类企业和归下企业开4停6。无法频繁启停、完全停工等有安全隐患的企业等，则有其他具体的执行标准。

2019年柯桥区工业企业亩均效益评定结果。信息来源：柯桥区人民政府

印染是连接着上游纺织和下游服饰、窗帘等的中间环节。纺织厂生产出的坯布经过印染厂加工后通过贸易商销售给下游的服装厂、窗帘厂等。

柯桥是绍兴印染纺织产业的聚集地，也是亚洲最大的印染纺织产业集中地。这里有近200家印染厂，印染产能约占全国的三分之一。

其中，“蓝印时尚小镇”是此前区内印染纺织企业整治搬迁后集中聚集的工业园区。该工业园区内的蒸汽主要由滨海浙能电厂、远东热电和天马热电三家企业集中供应。

蓝印时尚小镇。摄影：徐宁

界面新闻记者来到了位于“蓝印时尚小镇”内的的一家纺织厂。该厂区道路两旁堆满了纺织好布匹，一辆叉车正在来回将纺好的布匹装上货车。

厂区车间内，蒸汽腾腾，机器正在轰隆运转，织好的纱布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

某纺织厂中堆放着的布匹。摄影：徐宁

该厂区内一工作人员告诉界面新闻记者，目前厂区里的机器都在正常运作，尚未具体听说要开工几天休息几天。

该员工表示，该厂9月的限电要求是要在8月用电量的基础之上节约20%。10月的用电要求具体还得等通知。

对于限电后的用电量是否紧张，该工作人员尴尬地点头笑了一笑：“毕竟现在是旺季”。

厂区内正在运作的纺布机器。摄影：徐宁

同样位于该小镇内的印染纺织企业迎丰股份(605055.SH)9月28日公告称，其所在柯桥区马鞍街道热电企业逐步恢复供热，已全面复工复产。

该公司此前公告称，为缓解煤炭库存状况，保障供热、用热企业安全有序生产，该公司所在街道热电企业拟逐步降低供热负荷，用热企业按梯次实施停产。该公司将临时停产至9月30日。

迎丰股份厂区门口。摄影：徐宁

对于柯桥区提前逐步恢复供热，多位业内人士向界面新闻记者表示，一方面可能是由于此前“一刀切”的做法，舆论反对的声音强烈；另一方面则可能是企业的刚需推动。

9月24日，浙江省能源局负责人表示，近期部分地方政府根据“能耗双控”进度，组织开展高耗能企业用能预算管理、有序用电和错峰生产等措施，这是对原有忽视节能减排工作的纠偏措施，但必须注重方式方法，避免“一刀切”“简单化”等做法。

一位业内人士对界面新闻称：“同在绍兴的上虞，以及杭州萧山等地区，限电情况则较轻，企业还可以生产，不像柯桥直接归零。”

9-10月是印染行业的传统旺季，有“金九银十”之说，企业对秋季订单期望很高。“柯桥全部停产，那等于白白把订单让出去，因此企业觉得很不公平。”上述人士表示。

在多重因素干扰下，今年印染纺织行业“旺季不旺”，成为业内的普遍预期。

隆众资讯纺织行业分析师路文文向界面新闻记者表示，由于“能耗双控”持续加码，叠加外贸海运费高昂及集装箱短期等问题制约，今年纺织印染产品订单较往年旺季差距较大。

界面新闻记者从多位业内人士处获悉，外贸订单在中国印染行业中占比较大。上半年占比约为六成，下半年占比约四到五成。

“双控”政策也制约了下游需求。部分下游企业原计划下达的内贸服装类秋冬双十一补单订单骤停，仅急切刚需类订单略有支撑，多数市场单及服装品牌订单处于谨慎观望阶段，是否下达未可知。

外贸订单中，受海运费及集装箱紧缺问题制约，已基本定型，短期内起色预期不佳。多数染厂预期10月新单跟进乏力，开工呈偏弱态势。

据隆众资讯统计数据显示，截至9月23日，绍兴地区印染企业平均开机率为32.37%，环比下降39.77%，同比下降了44.43%。

用电限制、企业开机率偏弱情况下，印染费应声上涨，下游产品价格也开始全面涨价。

据业内人士透露，目前柯桥企业的印染费每吨约上涨了1000元，鲜见如此高的一次性涨幅。以往若涨价，幅度一般在100元至500元左右。

该人士表示，内外贸客户对上涨后的价格能否接受，仍有待观察，但涨价将是未来趋势。

中国轻纺城一角。摄影：徐宁

柯桥不仅是全国的印染纺织重镇，也是全球规模最大、经营品种最多的纺织品集散中心。

据全球纺织网介绍，柯桥的中国轻纺城去年拥有市场经营户3万余户，经营品种5万余种，销售网络遍布192个国家和地区，市场群年成交额达到2163.25亿元。

位于中国轻纺城市场内的一纺织商户老板告诉界面新闻记者，其产品主要做内销，目前上游企业生产已基本恢复正常，但染费、胚布现货都已全面涨价。

该老板称，不同厂家涨价幅度不一，具体的金额不便透露，“上游涨价，相应的肯定也会给下游涨价。”

“现在生意难做。”该老板感叹道，“双控对我们影响很大。上游涨价后，以前签订的订单，现在都得重新去谈价格。”

中国轻纺城内商家展示的样品。摄影：徐宁

一位做外销的窗帘布料商向界面新闻记者表示，不同产品涨价幅度不一样。以基础布为例，每平米约上涨1-1.5元左右，涨幅在3%以上。

欧诗兰墙布经销商王强（化名）向界面新闻记者表示，其所在公司的墙布，内、外销兼做。

“因为上游企业用电开始限制，有的做6休4，有的做4休6，或者有的限电，用电量仅能是上个月的60%。”王强说，下游产品已开始涨价，但仍比较混乱。

中国轻纺城内堆放在路边的窗帘。摄影：徐宁

界面新闻记者从业内人士处了解到，此前纺织印染行业整体属于盲目扩张的阶段，存在过剩产能。出口的产品价格也偏低，部分企业盈利仅处于保本状态。

柯桥区纺织对外贸易商会副会长肖建龙认为，在限电停产交期不定、海外疫情反复、原料不断涨价等多重因素影响下，纺织外贸企业将倍感压力。

此次“能耗双控”政策下，部分企业可能会面临洗牌，印染纺织的产能有望被控制在一个较为良性的范围内。

柯桥区纺织对外贸易商会认为，从长远来看，“能耗双控”目标对应的是更高质量的发展。未来印染纺织企业应以“能耗双控”为契机，加快推动企业实施绿色化改造和高端化升级，进一步提效减排，以推动行业更高质量发展。

对于纺织化纤印染行业而言，“能耗双控”政策可能还仅仅只是开始。

路文文向界面新闻记者表示，纺织、化纤、印染均属于能耗较大的行业。除了此前普遍关注的排放要求，目前还存在电力供应紧张问题。

自今年8月下旬以来，中国已经有20个省市区启动了不同程度的限电、限产举措。

国家气候战略中心战略规划部主任柴麒敏对界面新闻表示，随着国内经济恢复，2017年以来累积的高耗能项目在今年集中上马，拉高了煤炭需求；国际动力煤市场需求旺盛，使得全球煤炭需求整体保持高位。但是在电力供给端，因为煤价高企，发电企业积极性不足，导致电力供应不足。

面对电力供应紧张，湖南等多地已发布煤电上网电价上浮方案。

柯桥上述印染纺织企业向界面新闻记者表示，目前暂时未听说当地电厂电价会上涨的消息。

但据“浙江发布”9月上旬报道，浙江省电网销售电价将从10月15日起拉动峰谷价差。其中，大工业尖峰电价每千瓦时将提高5.6分、高峰电价每千瓦时将提高6分，大工业低谷电价将降低每千瓦时6.38分。

据浙江日报旗下“涌金楼”报道，浙江省能源局日前下发《关于启动有序用电方案的通知》，于9月28日起启动2021年B级有序用电方案。

浙江省能源局负责人表示，启动有序用电，主要原因是当前电力供需全面趋紧。

该负责人表示，今年受国际疫情持续蔓延影响，国际订单回流致使工业产品产销两旺，浙江省八大高耗能行业产能大幅释放、用电大幅增长，1-8月相关行业用电增幅达20%以上，给全省能源安全保障带来巨大压力。

他表示，浙江省八大高耗能行业消耗了全社会43%的能耗，只产出13%的GDP总量，其能耗强度是全社会平均水平的4.8倍，这些行业是浙江“腾笼换鸟”的重点对象。

据界面新闻查询，浙江八大高耗能行业中，就包含了化纤和纺织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