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青宁 来源:木小清
01
罗娅抱着乐乐的影集泪雨滂沱。 今天,是乐乐四岁生日,可她只能睹物思人。
倘若半年前那个平常的下午,婆婆,不对,是前婆婆没去打麻将,没让乐乐独自在茶馆门口玩。又或者司机稍微开慢点,她的乐乐不被卷入车轮下,是不是现在,她会撒着娇,软糯地扑进自己怀里?
越回忆,罗娅的心越痛,像被扔进油锅里煎。 那天,寒风扑面而来,吹得罗娅周身发颤。 透过玻璃窗,她瞪着赤红的双眼,死盯着浑身血的女儿,软绵绵地任由医护人员抢救,她的心悬在半空。
医生的一句“请节哀”,像一道睛天霹雳,让罗娅失去了所有意识。 醒后,她像一头愤怒的母兽,骂前婆婆看护不力,自私,只顾自己玩得高兴,害死孙女。
前婆婆的内疚慢慢消退,嚷嚷谁生的谁负责,乐乐的死该罗娅负责,谁叫她这个当妈的只顾工作,不管女儿。
婆媳间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惨烈的争吵。
前公公毫不迟疑就站队自家老婆。
令罗娅心寒的是,前夫姜明也跟风,指责她上不能敬老,下不能护幼,娶了她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那一刻,罗娅觉得,没了乐乐,她是她,姜明一家是姜明一家,再也没了牵连。
办完乐乐后事第二日,她和姜明领了离婚证。
姜明有一句话她也同意,那是:不想以后的日子陷入循环的指责与怨恨中。
可是,谁该为乐乐的死负责?
正想着,闺蜜董芳转来一条链接,罗娅顺手点开,一个叫小芽的六岁女孩,举看一个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妈妈,回来吧!
定睛一看,罗娅心扑通扑通直跳。小芽白白的皮肤,小巧的鼻子,大大的眼睛,像极了乐乐。
只是,她一脸病容,是瘦一圈的乐乐。罗娅的心瞬间揪成一团。
等她看完,才知道小芽爸想给女儿租一个妈妈,陪伴她余下不多的日子。
罗娅越看,心跳越快。
2
她飞快地按下一行字:我要去。
很快,董芳打来电话,劈头盖脸一通骂:“小娅你傻啊,才刚从死人样有点人气,又想来一次。唉,怪我,见小女孩跟乐乐像,又觉着人家这爸像个爸,发给你随便看看。你可千万别胡思乱想!”
罗娅深吸一口气,鼻音浓浓地说:“他们说得没错,要是我早点听话辞职,乐乐不用死。我好后悔,答应陪她去开小火车,坐旋转木马⋯⋯可工作忙,一次一次往后推。我以为,我们以后有很多时间。”
越说,她越觉得对不起乐乐。 就在乐乐生日这天,一个跟乐乐很像的小芽需要妈妈的陪伴。 或许是上天给她一个弥补乐乐的机会,她想抓牢。
“小娅,你给我清醒一点。那女孩不是你的乐乐,收起你想忏悔的心。你没错,错的是你那只顾享乐的前婆婆和自私的男人。”董芳在电话那端吼道。 可罗娅已然听不进了。
谁说女人生了孩子就得放弃工作和社交圈的。以前,她就是这样子一个妈妈。
前婆婆最大的爱好就是打麻将,可在罗娅生了乐乐,又回单位上班后,瞬间被束手束脚的。
没麻将可摸,前婆婆脸色沉得出水,动不动发脾气,叫罗娅辞职自己带,还说她儿子的工资,她跟老头子的退休金足够一家人活得好。
罗娅自然不干。
她身边不乏全职的妈妈,因长期手心向上捉襟见肘,连买姨妈巾的钱都向男人讨,自尊被践踏一地。 她过不来那样的日子。 所以,面对前婆婆明里暗里的相逼,她左耳进右耳出,只想捱到乐乐上幼儿园就好了。
可是,乐乐才进幼小班不久,悲剧还是发生了。
虽然她恨前婆婆的不负责任,次次打麻将就叫乐乐别乱跑,或让茶馆老板盯一盯。
可她心底更恨的是自己。 这个坎,即使过去半年时间,她还是迈不过,或许永远会被困住。
现在,她已把小芽当作弥补乐乐的救命稻草。所以任凭董芳怎样劝也没用,她决定把自己租给小芽当妈,陪伴她。
3
春寒料峭,天刚擦亮,罗娅醒了。这是乐乐走后,她睡得最沉的一夜。
简单洗漱后,她从衣橱找了一条米色针织长裙,配杏色长风衣,乌黑秀发束起,优雅知性。 只是眼中的光芒,早就黯淡了。
根据地址找到小芽住的省医院,在楼下,罗娅拨通小芽爸爸的电话,握电话的手不由自主地轻颤。
终于,她略微结巴地说明来意。 约莫十分钟后,一个高瘦的男人,出了电梯朝医院大厅张望,瞧见罗娅定住,会心一笑。
待走近,男人介绍自己叫方景言,是小芽的爸爸,说小芽脑瘤癌细胞扩散,还有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可活。
说着,堂堂七尺男儿眼睛湿润,声音哽咽。
罗娅坐在方景言左侧,心中也跟着悲切起来。
人这一辈子,除了新生命诞生,谁乐意来医院啊。可偏偏的,没病没灾的人极少。
开场白一结束,方景言也不拐弯抹脚地问:“罗小姐,冒昧问一句,看你装扮,也不像在乎200元一天的劳务费。为什么⋯⋯”
“因为,我也有一个女儿,长得跟小芽很像。只是半年前车祸走了。看到小芽,就像看到她一样。”罗娅眼中迅速升起雾气,一想到女儿,她还是忍不住悲伤。
方景言眼底一片愕然,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歉疚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看到方景言笨拙地道歉,罗娅的伤感消散不少,淡淡一笑说:“没事。我之前对女儿陪伴太少,很后悔。可我是一个好妈妈,一定能照顾好小芽。”
方景言没有拒绝也没同意,而是说考虑考虑。
小芽亲妈生下孩子就走了。小芽从没有见过妈妈,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前些年还好,要妈妈的时候哄一哄就过去了。
可生病后,她做梦都哭着找妈妈。方景言着实不忍,可她亲妈早就没了音讯。前不久看到单身汉租女友回家过年的新闻,猛一拍大腿,何不在同城给小芽租一个妈呢?
4
消息只在小范围传播,可他低估了网络的力量。
才三天,前来应征的不下百人。
有年纪轻轻的女孩,有四五十岁的中年大妈,都说愿意陪小芽走过剩下的日子。 但接下来的问话让方景言哭笑不得,管不管一日三餐?晚上陪床会加钱吗?周末能不能休息⋯⋯ 在她们眼里,当出租妈妈只是一份工作。
而方景言要的远不止这些。
他想给小芽找一个温柔善良,真心疼孩子的妈妈。
可惜目前还没有一个令他满意的。 他父母和亲友都认为这种做法荒唐可笑,要他停止这种无聊的事。
慢慢地,他也被说服了,准备删除链接,不见应征的人。
可当他听到罗娅略显紧张又轻柔的声音,拒绝的话一时竟说不出口。
他告诉自己,见最后一个吧,人都来了,或许有戏呢?
说实话,看罗娅第一眼,无论是年纪气质,还是交谈后罗娅对女儿的爱,都让他动容。 他只有一个小小的疑虑:罗娅若没有从失去女儿的痛苦走出,对小芽好还是不好?
一听方景言需要考虑,罗娅怔了怔,随后眼中又闪动着热切的光,说:“嗯,我等你消息。” 没有直接拒绝,就意味着还有希望,不是吗?
罗娅轻快地跟方景言告别,没入难得的阳光下,风吹脸上仍有凉意。
半年了,离婚,辞职,关门闭户独自疗伤,她许久没有回去看望父母了,竟有种近乡情怯的惧意。
5
熟悉的小区,三三两两的老人围坐花沿,下象棋,打扑克,谈天说地。
罗娅埋头匆匆走过,她还是会害怕他们痛惜又同情的目光。
咚咚地敲响房门,伴随一声“谁啊”,门开了,她爸见她呆住了,好半天才让她进来。 她妈也是,讶异之后笑了。
时间一长没见,连最亲的人都生疏起来,尬问身体怎样?生活怎样? 还是罗娅率先说起近况,告诉他们今天去应聘了一份工作。
她爸妈听后开心得抹眼睛,在他们看来,罗娅走出家门去工作,就是振作了。 他们真怕这个女儿在一系列打击过后,萎靡不振,废了。
罗娅在父母家吃了午饭,又约董芳下午看了一场电影。 董芳本想多劝几句,可罗娅语重深长地说:“或许小芽是我的救赎,陪伴她走完最后一程,弥补了我的遗憾,或许我才能真正活过来。”
话虽如此,但董芳还是忧心,怕罗娅急于弥补内心的缺憾,会更看不清自己。 只是,如今她说什么罗娅也听不进,只求方景言拒绝罗娅。
可惜,她的希望落空了。
夕阳西下,她正送罗娅回家途中,罗娅接到方景言电话,说拜托罗娅照顾小芽。 罗娅眼睛闪闪发亮,沐浴在余晖中的脸庞尽是藏不住的喜悦。
董芳默叹一声。
6
当再次踏进省医院,闻着熟悉的消毒水味,罗娅即紧张又忐忑,跟在方景言身后,越接近病房越不安。
小芽心目中妈妈的形象是什么样的?她会不会喜欢自己?
罗娅用手理了理额前碎发,拉了拉敞开的风衣,深吸一口气走进病房,一眼看见靠窗的病床上,小芽目光欣喜地追着她。
当她靠近病床,小芽嘴角上扬,不确定地喊:“妈妈?” 瘦弱,苍白,掉光发的头上戴了一顶薄粉针织线帽,声音清亮透着暗哑,看到这样的小芽,罗娅的泪一下涌了出来。
“妈妈,妈妈,妈妈⋯⋯”小芽伸出双手,试着去够罗娅。
罗娅痛极了,就像看到乐乐在哭在喊。她连忙坐在床边,握着那双小手,轻声说:“小芽别怕,妈妈回来了,我会一直陪着你。”
窗边,站着方景言和他父母,都悄悄抹眼泪。
在他们看来,罗娅与小芽初次相聚,没有一丝丝违和感,就像小芽是罗娅亲生女儿一般。
小芽并不知道罗娅是她的“出租”妈妈,悲喜过后,她迟疑地问:“妈妈,是不是小芽不乖不可爱?你才会不要我。”
幸好,上楼前,方景言跟罗娅套好话,说之前一直在国外工作,很远很远的地方,很难才能回来。
小芽似懂非懂地点头,以前爸爸也是这样跟她说的。小孩子心思单纯,心想只要妈妈回来就好,也不会去深究。
她从抽屉里拿出画,献宝似的呈给罗娅,说是在医院无聊时画的,还说画画能治头痛。有时头痛得厉害,她画上一会儿就不痛了,爸爸说这是分散疗法⋯⋯ 小芽叽叽喳喳地说,罗娅安静地听,为她的懂事心疼不已。
直到倦了,累了,眼皮不由自主往下掉,还捏着罗娅的手说:“妈妈,别走。” 最后,小芽精神不济睡了。
罗娅这才打量这个三人间病房,进门和中间的床是空的。 方景言心领神会般地解释,他们做检查去了,然后开始给她介绍自己父母。
他母亲姓张,微胖,看起来人很和善,一直喋喋不休地感谢罗娅,弄得她恨不得有条缝躲起来。
还好,方景言爸话不多,沉稳,也是瘦高个。
整体来说,方景言像极他爸。 初次见面,罗娅还是有些不适。
7
方景言跟罗娅交待,除了今天希望她全天呆在医院外,以后每天只需上午两小时,下午两小时,其余时间她是自由的。
虽说罗娅希望多陪陪小芽,可也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尴尬。
毕竟在方景言眼里,她是一天拿200块的劳务工,得听从老板的安排。
她甚至很想说,她是真心想照顾小芽,即使一分钱没有,可又怕说了人家觉得怪异。
凭什么非亲非故她会做这些?傻吧?
所以,滚到喉咙的话被罗娅咽了下去。
交待好一些事情,方景言去公司处理事,方爸顺道回去做饭。
张姨搬了两张凳子靠放窗边,让罗娅挨着坐,自来熟地谈起方景言。
原来,方景言当年跟小芽妈认识才二十出头,两人同居后小芽妈很快怀孕,吓得跑回家找父母。
小芽妈老家在外省一个山沟沟里,本以为跟着方景言有好日子过。哪曾想,方景言在广告公司做安装,累死累活三千工资。而方家二老工薪阶层,退休金少得可怜。
虽然一家人像护眼珠子似的护着小芽妈,可她一直拖着不结婚,生下小芽才出月子就跑了。
只给方景言发了条信息:我不可能跟你过一辈子苦日子。
后来再无音信。 方景言如梦初醒,男人得有钱,女人才不会跑。于是,他把小芽交给父母照顾,自己借钱开了一个小广告公司。
从跑单,设计,制作,安装全部亲力亲为,有时通宵达旦的完成客户要求。几年后,他的广告公司搬迁,扩大,还招了十几个员工。
眼见事业有了,但对感情之事只字不提,有时间就陪小芽玩。
“小娅,你是不知道,我都快急死了。哪知,一年前小芽又出事。真不知道老方家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说到最后,张姨痛心疾首地捶着胸口。
罗娅沉默了。
她深知,别人的安慰就像抓痒痒,落不到合适的地方,反而更添烦恼。
幸好,另外两床的病人和家属陆续回来,好奇问张姨罗娅是谁?
张姨笑嘻嘻说是小芽的妈。
病房里的热闹吵醒了小芽,一睁眼就搜寻着罗娅,一触及罗娅的眼睛就绽开笑颜。
她招手让罗娅靠近,虚弱地附在罗娅耳边问:“妈妈,我能看看你跟爸爸的结婚证吗?”
“什么?”罗娅惊呼。
“就是一个红本本,有爸爸妈妈照片。爸爸以前说放在妈妈那里了。”小芽抬手比划着,嘴里急促地解释。
面对小芽清亮眼睛,罗娅有些不知所措,讷讷地说:“我回去找找。”
她有些担心,小芽想看结婚证,难道是怀疑她?
——上集完——
罗娅最后会怎么样呢?
小芽是不是在怀疑她?
特别说明:
——爱你们的曹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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