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中亚五国独立30周年的国家建设

“中亚地区认同本可以是一个可行的认同计划：共同的语言、宗教和苏联经验都可以被动员起来，创造一个共同的认同。但众所周知，这并没有发生，”挪威国际关系研究所(NUPI)高级研究员HelgeBlakkisrud在接受分析平台CABAR.asia采访时解释说。

赫尔格布拉基斯鲁德。照片：NUPI

奥斯陆大学政治学博士Helge Blakkisrud是NUPI的高级研究员。他的主要研究领域包括俄罗斯联邦主义、民族主义和民族认同。他还特别关注后苏联时代，尤其是欧亚国家的国家和民族建设过程。自2008年以来，Blackkisrud博士一直在比什凯克的欧安组织学院教授民族、国家和民族主义课程。

CABAR.asia：在中亚国家独立30周年之际，让我们回顾一下这些国家的建国历程。这个过程在初始阶段有什么特点？这些国家在1990年代面临哪些挑战和问题？

HelgeBlakkisrud：应该指出的是，中亚共和国并不急于从苏维埃帝国中脱离出来。在苏联后期，绝大多数当地居民投票支持保留苏联。换句话说，中亚共和国获得了独立，但他们并没有积极争取。

中亚各共和国获得了独立，但并未积极争取。

此外，中亚的民族类别和行政边界是苏联建构的。例如，与波罗的海国家不同，没有重要的前苏联国家传统可以回归。

苏联时期塑造了民族认同以满足苏联社会的需要。大量资源被投入到各个有名无实的国家，特别是在1920年代的“本土化”期间，但这些国家建设项目的主要目的是为社会主义事业提供一个全国性的维度。理想是：“形式上是民族的，内容上是社会主义的”。

因此，一方面，1991年后出现的新政权继承了现成的国家认同。另一方面，这些民族身份并不是为了满足独立民族国家的需要而设计的。

大多数中亚共和国的领导人准备不足，并没有特别争取独立。然而，将加盟共和国转变为独立国家的过程却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和平方式进行——塔吉克斯坦的内战除外。

重要的是要强调这一点，即人们倾向于在没有太多抗议或抵制的情况下接受新的现实。毕竟，在南斯拉夫解体的平行过程中，全世界都目睹了这种过程如何变得真正令人不快。

CABAR.asia：中亚国家独立初期与现在相比，中亚国家的建国方式和模式是否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发生了变化？有没有尝试建立一个文明国家？

HelgeBlakkisrud：是的，过去三十年发生了很多变化。新的中亚国家从苏联时期形成的民族认同开始，它必须适应一个独立的国家。结果，所有这些国家都经历了民族认同的尝试、失败和适应过程。

例如，在吉尔吉斯斯坦，不同的总统都试图启动自己的身份项目。尽管塔吉克斯坦总统在位时间相当长，但该国提出了几个身份项目：雅利安遗产、琐罗亚斯德教、IsmoilSomoni遗产、罗贡大坝的建设——都在不同的阶段，每个阶段都被认为是身份形成的潜在因素。

对苏联时期的评价也发生了重要变化。所有的国家建设项目或多或少都在逐渐远离苏联的过去。以乌兹别克斯坦为例，在那里，苏联的经历现在被视为殖民主义的表现。换言之，苏联时期从一个现代化和解放的项目变成了俄罗斯在中亚的殖民扩张和压迫的延续。

最近还重新评估了20世纪初期。国家建设的历史学家和建筑师现在回顾1917年，不再承认苏联之路是唯一可能的建国之路。在十月革命和内战期间开展的各种民族运动现在被视为替代发展道路的先驱。

在建设文明国家方面，很少有真正尝试发展包容性文明国家的例子。其中之一是1990年代初期的吉尔吉斯斯坦，当时总统阿斯卡尔阿卡耶夫创造了“吉尔吉斯斯坦是我们共同的家园”的口号，但这场运动并不是特别成功。另一个更成功的项目是他的同事NursultanNazarbayev在哈萨克斯坦的项目，该项目致力于多民族哈萨克斯坦在21世纪的美好未来。

在其他地方，重点是辉煌的过去，而不是未来。这些国家试图更深入地挖掘名义国家的根源，强调“我们首先到达这里，我们是这个国家的合法所有者。”然而，在哈萨克斯坦，我们也可以观察到在2014年之后向着更加明显的面向哈萨克斯坦的国家建设项目的转变。

CABAR.asia：2014年后哈萨克斯坦发生了哪些变化？

HelgeBlakkisrud：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后，当普京宣布，“哈萨克人从未有过国家地位”时，哈萨克当局感到担忧。他们感到迫切需要修改国家建设项目，以阐明俄罗斯征服之前的哈萨克斯坦历史。早在2015年，庆祝哈萨克汗国550周年就已经盛大举行。最近，随着托卡耶夫总统的上台，金帐汗国时代似乎发生了更进一步的转变。

CABAR.asia：中亚各国在建国过程中强调什么？该地区的国家使用哪些工具和符号？

HelgeBlakkisrud：总的来说，该地区的国家依赖于非常标准化的元素。没有什么特别令人惊讶的，除了一个“面向未来”的哈萨克斯坦项目。在其他地方，则是历史、语言、文化等。

这些元素已经由苏联当局开发和标准化，因此1991年之后，新统治者要做的就是让它们适应前苏联加盟共和国已经变成潜在民族国家的新现实。

例如，在苏联时期，所有的共和国都被赋予了“民族”历史。新的国家建设者只需要消除一些与马克思列宁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相关的意识形态特征。历史必须改写，以使其结束的不是十月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而是独立国家的建立。苏联历史是多民族的，现在过去不可避免地集中在名义上的民族上。在这个过程中，必须重新评估过去的一些元素。例如，在乌兹别克斯坦，阿米尔帖木儿已经从一个冷酷无情的暴君变成了辉煌过去的象征和著名的政治家。

原则上，一切都已经准备好进行动员，在这个过程中，正在使用非常普通的、标准的国家建设要素。

CABAR.asia：宗教在中亚国家的建国进程中扮演什么角色？

HelgeBlakkisrud：宗教的作用随着时间而改变。最初，这些新国家中的大多数都是由前政党“官僚”统治的，他们对接受宗教感到有些不情愿。显然，尽管存在种族差异，但伊斯兰教具有将人们聚集在一起的巨大潜力。但一些新领导人担心伊斯兰教可能会填补后苏联时代的意识形态真空，并成为挑战当权者权威的独立社会力量。因此，他们的内部反应是试图将宗教边缘化，并专注于强调伊斯兰教文化元素但淡化宗教层面的国家建设项目。

然而，重点逐渐从边缘化转向拉拢，并试图促进民族伊斯兰教：吉尔吉斯伊斯兰教、塔吉克伊斯兰教等。虽然伊斯兰教作为一种宗教挑战种族和民族界限，但当局现在正在寻求增补伊斯兰教，以同样加强政权的合法性。

CABAR.asia：少数民族、非名誉民族呢？它们的集成度如何？

HelgeBlakkisrud：总的来说，国家建设的重点是名义上的国家。在政治科学文献中，有土壤之子的概念——即土著人民在获取资源方面应享有优先权的想法。在中亚的背景下，这意味着吉尔吉斯斯坦应该优先考虑吉尔吉斯斯坦，乌兹别克斯坦的乌兹别克人等。这种做法忽视了少数民族的利益，无论他们是土著还是新来的。

除了哈萨克斯坦，种族间的平衡是一个非常微妙的问题（在独立时，俄罗斯人的数量几乎与哈萨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的哈萨克人一样多），我想说少数民族是主要靠自己...无论如何，当局并没有试图让他们积极参与国家项目。当然，议会中有象征性的代表权，为少数民族保留配额，但总的来说，国家机器，当然，权力职位通常分配给有名无实的民族。

通常，少数民族被视为客人，即使他们已经在那里生活了几个世纪。他们不被视为“本地人”，因为他们被视为国家的一部分。中亚的少数民族在社会中经常被边缘化：他们可以在经济上融合，但不能在政治上或身份上融合。新的民族国家被名义国家垄断。

CABAR.asia：在区域背景下，国家建设模式在多大程度上与邻国的类似模式协调一致？它们之间会不会引起矛盾（例如，历史领土和其他主张；不同语言群体之间的竞争）？有没有尝试创建区域身份？

HelgeBlakkisrud：从竞争还是和谐的问题开始，我想说，到处都有被承认为“第一个”到达的国家的种族，它代表了中亚的“本土”人口。这样的种族不一定会导致与邻国的冲突，因为在过去几个世纪中越来越深地加深国家历史根源的主要目标更多是确认对相关国家的要求。因此，现代国家将古老的文明和历史人物转化并挪用为他们的民族谱系并不一定有问题。

可能有助于减少潜在紧张局势的一个因素是，今天的地图并没有以任何方式反映该地区的前俄罗斯或前苏联地图。目前所有的国家边界都是苏联结构，一般来说是人为的。因此，今天没有人愿意冒险打开潘多拉魔盒来重新定义边界。

唯一比较例外的是塔吉克人和乌兹别克人在撒马尔罕和布哈拉之间的竞争。一些塔吉克人大声抱怨苏联的划界进程如何将今天的塔吉克斯坦与其昔日的“文化之都”切断了联系。然而，作为一项政治工程，“塔吉克领土”的“统一”运动是行不通的。相比之下，领土和边界的冲突更加局部和有限，例如最近塔吉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之间围绕民族飞地的冲突。但在我看来，这些冲突更多地与资源有关而不是种族问题，而且往往更多地发生在地方层面。

关于中亚地区认同，我认为这是一个完全可行的方案：可以调动共同的语言、宗教和苏联的经验来创造共同的认同。但众所周知，这并没有发生。在土库曼巴什统治下，土库曼人干脆抛开一切，说土库曼斯坦走自己的路。乌兹别克人和哈萨克人之间就谁应该成为中亚一体化项目的“天生”领导者展开了竞争。至于吉尔吉斯人，他们无法以某种方式改变某些事情。而且，当然，塔吉克人脱颖而出，是唯一不讲突厥语的国家。最后，中亚国家发现自己被其他不以中亚为重点的一体化项目所吸引。

此外，作为一个小国的主权领导人，总是比仅仅作为一个大国的一个省的领导人更有诱惑力。苏联解体后，摩尔多瓦就发生了这种情况。最初，摩尔多瓦人是罗马尼亚人，因此与罗马尼亚“统一”的想法得到了相当多的支持。但在获得独立后不久，摩尔多瓦领导人得出的结论是，当摩尔多瓦总统比担任罗马尼亚省省长更好。

成为小国的主权领导人比成为大国的省级领导人更具诱惑力。

CABAR.asia：中亚国家在建国过程中应该注意什么？

HelgeBlakkisrud：我认为有必要开放国家建设项目，以确保少数民族更好地融合。从长远来看，目前简单地忽视它们存在的政策是不可持续的。当局应加大为少数民族特别是学龄儿童学习国语的机会投入，使希望参与国家项目的少数民族成员有较好的机会被纳入。

我相信，为了确保社会凝聚力和稳定，重要的是向少数群体开放社会的所有领域，让他们感觉不到客人，而是被视为人口的永久组成部分。我不赞成减少对吉尔吉斯、哈萨克或乌兹别克民族的重视，但重要的是要为其他人提供融入这个民族社区的机会。

杨为先编译自：CABAR.as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