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拉闸限电”落到东北居民头上

“屋内停电，屋外下雨。”9月25日18时44分，吉林省延吉市市民陈贾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中一片黑暗，他对朋友“诉苦”：“最近大晚上连路灯都不开了。”

东北网友“我叫白上天”发布于9月27日傍晚

受煤价高位运行、电煤紧缺影响，东北地区出现用电供需紧张局面。9月23日以来，多地发布限电通知，称“若电力紧张情况没有缓解，限电工作可能会持续”。

沈阳部分道路红绿灯因限电熄灭，造成道路拥堵；一企业突发限电，引发23人煤气中毒事故……频频冲上热搜东北地区的限电新闻，也让大家注意到，当“有序用电”变成“拉闸限电”，一个原本的经济问题已经变成了民生问题。

商店里的蜡烛和应急灯都卖光了

李小艺的家乡海林，位于黑龙江省东南部。据她回忆，9月25日上午，她带着孩子在车库玩，隔壁车库的邻居突然过来询问“家里有电没有”，李小艺按动车库门的按钮才发现：果真停电了。

一个上午都没等来电，李小艺和附近几户人家的车库关不上门，大伙儿只能留人看门。“中午我去市场买馒头饼，发现饼全都卖光了，甚至商店的蜡烛和应急灯也都卖完了，后来我听人说，以后会经常停电。”李小艺告诉记者，这种感觉着实有点像回到过去，“我妈说她小时候停电是家常便饭”。

类似的情况，也在紧邻黑龙江的吉林省出现。9月25日傍晚，家在吉林省吉林市的田蕊正做着晚饭，家中突然断了电，田蕊马上打开了家里的燃气灶，借着火光，摸黑做了顿晚饭，吃完饭后不久才来电。第一次停电停了3小时左右。

次日早上7时52分，田蕊在业主群里收到了停电通知，当天的计划停电时间是7时至23时，可能会提前送电。停电通知里称：10kv城干甲线，10kv煤矿线等多条送电线路均受影响，涉及到居民区、工厂、娱乐场所、医院、殡仪馆、火车站等多个不同功能的场所。

田蕊回忆，以前顶多就是小区里修管道会停水，不经常停电。至于这次停电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她目前不太清楚。田蕊告诉银柿财经记者，虽说停电时间不长，但是不同片区轮流停，影响区域广，“业主们有些无奈，不过也没招儿”。

一份由国网东北电力调度控制中心于9月23日签发的《东北电网事故拉闸限电预通知单》显示，东北电网全网频率调整手段均已用尽，系统频率低于正常范围内的最低值49.8赫兹，为保证电网安全运行，采取事故拉闸限电。辽宁、吉林、黑龙江预计当日16时30分至21时30分拉闸限电共100万千瓦。

银柿财经记者联系上一名国家电网的内部员工小峰，他解释称，有序用电是分时段分地段用电，更科学合理，而拉闸限电不同于有序用电，类似于“一刀切”。“用电影响范围扩大到居民和非实施有序用电措施企业，一般适用于紧急情况，是保电网安全的最终手段。”从官方信息中小峰推测，东北地区目前大概率是用电严重紧缺，在此情况下只能采取拉闸限电措施。

“不定期、不定时、无计划、无通知”

“特殊原因缺电的话我们都可以理解，但这次拉闸限电却让我感受到了一丝随意和混乱。”住在黑龙江省佳木斯市桦南县的陶露向记者坦言。

9月25日停电停水前没接到通知；9月26日事先通知16时30分停电，结果却没停……陶露往回翻其所在的小区业主群，还注意到了通知主体缺位的问题，“收到的停电通知是由水务运营有限公司发的”。

相较之下，陶露男友所在的隔壁小区停电更为频繁，连续停电3天且每天停电时间长，但许多居民对限电原因都说不上来。“限电通知做得很不到位，隔壁小区连个业主群都没有，消息还得靠居民口口相传”。

对此，记者询问小峰停电前的具体操作。“一般来说，临时停电和计划停电都会有公告，但告知范围难以做到全覆盖，只能尽可能扩大影响力让更多人知道。”不过这次具体是什么情况，小峰表示的确不太清楚。

9月26日，吉林市新北水务有限公司发布公告，称按照国家电网要求，将执行东北电管局和吉林省能源局有关有序用电的精神，将进行停电、停水，其中“不定期、不定时、无计划、无通知停电限电”的说辞迅速引起了民众的不满和担忧。消息当天晚些时候就被删除，翌日，公司发道歉声明，称“该通知措辞不当、内容不准确，给相关用户和公众造成误解。我们为此深感自责，并将严肃对待此事，严格按公司制度处理相关责任人”。

在没有通知的情况下突然拉闸限电，还造成了意料之外的安全隐患。

9月24日，辽宁澎辉铸业有限公司因突发限电，导致排风系统停运，发生高炉煤气中毒事故。事故中，共有23人送至辽阳市中心医院救治。截至9月27日，23人仍在医院接受观察治疗，所幸暂无生命危险。

针对拉闸限电中需要注意的安全方面的问题，记者也咨询了就职于安全生产监督管理部门工作人员，他表示，拉闸限电情况下，首先企业的机器设备开了关、关了开，生产连续性会被打破，正常的生产组织节奏被打乱，而设备很可能因为突然的关机损耗增大，故障率提升，安全风险提高。另一方面，为了完成生产任务，企业会在可生产时段增大产能，人员、物料大量投入，“必要的程序、工序、检查可能被省略或越过，安全管控能力下降。一旦组织不力，事故就有可能发生。”

如何“最大限度避免拉闸限电”

当东北限电问题冲上微博热搜时，身处其中的东北人民有些不解：为何沿海省份都是限工业用电，东北却连居民用电都不保了？

资深投行人士王骥跃向银柿财经记者表示，中国经济用电量多的地方在华东、华南、京津地区，像东北地区的电主要以自用为主。“如今发电量下降，在没有电力输入的情况下，东北的电网负荷自然就不够了。”

在同花顺金融研究中心宏观研究员何瑞看来，江浙一带的第二产业以出口导向型制造业为主，相比之下，东北的第二产业属于能源导向性，更偏资源类，占比也更高。在人口差距不大的前提下，如果一个地方的二产、三产不够活跃，那么限电弹性就会很小，限电方式更容易“硬着陆”。

辽宁三大产业的GDP构成

浙江三大产业的GDP构成

“具体来说，如果某一地区服务业发达，如果采用有序用电等方式，对它的产出影响可能并不是特别大，这样的工商业越多，限电弹性也越足，但如果当地都是重要企业，即便只限1度电，很可能都会落到居民头上。”何瑞称。

“像今年这种突然限电的情况非常罕见，所造成的任何损失都是大家不希望看到的。我们眼下能做的就是停电前做好通知，让工厂和民众可以及时关注到停电信息，尽力将损失降到最低。”小峰说，政府相关部门和供电公司都高度重视这件事情，相信接下来很快会有整改措施。而针对记者的“供电是否会影响冬季供暖”的提问，他回复说，供电和供暖是两个系统，具体还是得看供暖公司的决策。

“保民生是第一要义，东北限电影响到民生，这点是要吸取教训的。”北京大学能源研究院特聘研究员杨富强直言，即便是缺电，应对方式也需要慎重考量。“十月中下旬东北就要进入冬季供暖阶段，原料主要是煤和天然气，在供电上的疏漏，不应再出现在供暖上了！”

从用电紧张的源头上看，王骥跃表示，如果不压缩产能，总能耗降不下来，而水电和核电跟不上的时候，电能会一直紧张，所以必须淘汰落后产能和高耗能产能。“从长远来说，风电只能做补充，而太阳能的使用可以满足局域网需求，但很难成为工业用电的主力，因此还是要大力发展水电和核电。”

9月27日，国家电网作出表态：针对当前供电形势，将综合施策、多措并举，全力以赴打好电力保供攻坚战，保障基本民生用电需求，最大可能避免出现拉闸限电情况，坚决守住民生、发展和安全底线。加强用电情况监测，全力做好居民生活用电保障，服务好用户。

（应采访对象要求，李小艺、小峰、陈贾、田蕊、陶露等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