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岛主
珍珠是一名电台DJ，她将近40岁，没有男朋友。对于这样一个人，有人或许会认为，这是一个失败且不负责任的中年人；而另一些人，从她上班下班、与闺蜜聊天、与爱犬相伴的场景里，却能感受到一丝似曾相识的落寞心情。
在电影《珍珠》里，珍珠对生活的解读方式也许是唯一的：她要在自己母亲去世之前，解决老人家最放心不下的后顾之忧——找一个可以依靠的男人，过好人生的下半场，为自己找到安稳的归宿。
珍珠有名字，叫作胡向真。胡向真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她的年龄、身份，还有居住在广州，都是真的。找她拍这个故事的导演，名叫李云波，在此之前，他在导演处女作《呼吸正常》里，通过素人演员建构了一个相当迷人的“蓝调广州”。在完成了武侠电影《无名狂》之后，李云波再度回到小制作的现实主义道路，兴许是受客观拍摄条件限制，又或许是因为导演与份属同辈人的胡向真在共同面对当下的世界时，都有一种“想要说点什么，又不想深谈”的欲望。这欲望存在于所有接近或已经过了被逼婚年纪的人们身上，每个人都通过自身的经验，诚实、勇敢、坚定地对外部世界作出反馈。
尽管片中珍珠被母亲的病症困扰，以及与她遇到的几名男性之间的故事，并不绝对贴合演员的现实遭遇，但通过一系列的相遇与分开，影片以现实倾向明显的姿态，展现珍珠日常生活中流程简单但情绪繁复的点滴。影片先是将镜头对准位于广州老巷子里的珍珠家天台，她与闺蜜们亲密聊天，然后呈现她的工作状态，以及她与不同背景的男人相遇与相处的经历。与《呼吸正常》颇为一致的是，《珍珠》几乎摒除了剧本中所有容易沦为猎奇与巧合的桥段，近距离地观察人物生活，创作者自身在观察过程中不发一言，令人物自己在既定情境中展开喜怒，以此告知观众，这是银幕上的世界，也是你我真实存在的空间。
母亲的大病是所谓“单身大龄女”的珍珠决定勇敢迈出婚恋步伐的重要前提，而这个前提却埋着母亲曲折的隐衷。这一层隐衷几乎可以被视为当代中国步向老年化的父母们对子女的集体期许。然而作为子女的年轻人，他们对于现实生活的承担、未来生活的期许以及对个人精神与物质自由的标准，都同上一辈有着本质的不同。《珍珠》聚焦的是珍珠本人面对这一情境的选择与应对，又何尝不是在展示这种尴尬处境中各方角力的艰辛？与亲人之间相处已是如此，遑论与一个素不相识的异性一起共同生活？
珍珠最后是精疲力尽的，影片将近结束时，通过一个极富象征意味的长镜头表现珍珠寻狗，其实是将这种并不局限于爱情层面的疲惫直接外化给观众。一名看上去光鲜的城市女性，内里却是不断地与外界压力、与抵御压力的自己拉扯，是很难通过非好莱坞式的处理方式来表现的。《珍珠》的可贵之处恰在于此，珍珠在一路闯关过程中表现出的那种近乎执拗的勇气与必然会浮现出的脆弱，都是“反套路”的，她并不是一个性格复杂的角色，相反，她的可爱、可敬，还有常人似乎很难理解的对于爱的“完美想象”，都是发自真切的幽微人性。也许不是那么的“有个性”，但这种真诚的不愿庸碌又不得不身陷庸碌的对立矛盾，正是完成主人公个性呈现的重要环节。
关于当代人的婚恋观，影片的重心不是探讨，而是呈现。在广州这样的一线城市中，普通女性如何实现“自处”，这才是《珍珠》透过看似散漫的镜头想要探寻的目标。与作为角色的“珍珠”不同，现实中的演员本人显然需要站在更高的位置、以更为客观的程度审视自己。影片中设定的“逼婚”情境比较戏剧性，而在生活中，更多的“自处”，是隐匿于日常细节中不经意的言行，与滴水穿石的“时光雕刻”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作为角色的“珍珠”有一点狼狈但最终下定决心，而作为演员的胡向真则云淡风轻地站在台前接受观众检阅。《珍珠》不下判断，不予裁决，展示一段微不足道的生命之旅。人生到了紧要关头，也可以是说说笑笑的，每一次重大选择，并不非得刻意和痛苦。明白了这一点，往后纵然还是少不了与生活较劲的日子，起码可以过得从容一点。这，或许便是《珍珠》想要告诉观众的事。
（作者系影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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