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要撵走她瘫痪母亲，我埋怨她不孝，上门一看我开始同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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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呢？哪去了？”转眼的功夫楼道内空空如也，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咔哧”一声，厚重的木门跟地摩擦了几个回合才被打开，紧接着出现一张陌生的脸。

“我给拖进来了，放在走廊碍事。”从说完话到转身，她都没给我机会看清楚她的脸。

这是一梯三户的老房子，除了自家的门，外面那个木门把三家人联系在一起，跟男朋友租住在这，纯属因为离单位近。

折腾了大半天，还不等打扫，肚子就开始抗议。

“砰砰砰！”一阵紧张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我下意识地跑到门口试探着问：“谁啊？”

“我。”简短有力，没一句废话。

一开门，一阵香气扑鼻而来，紧接着一盘冒着热乎气儿的饺子出现在眼前，这次我终于看清了她的长相，年纪跟我母亲相仿，个子不高，胖乎乎的，模样有点凶。

“吃完把盘子还我，不用刷。”

“可是，这—”

还不等我说完，她转身就进了屋，把门重重关上。我这才知道，她是住在隔壁的邻居。

“谢，谢谢阿姨…”我还是对着那扇门，很小声地说出口。

韭菜虾仁肉馅的饺子，是我对她最初的印象。雪中送炭的情谊往往让人感动，跟男朋友大快朵颐之后，我们去超市买了些水果，准备给隔壁阿姨送去。

站在门外，我深呼吸了两口气，伸出手来轻轻地敲了敲，门很快就被打开。

“阿姨，这是—”依旧是没等我说完，她一把接过了我手中的盘子跟水果。

“谢谢你。”自顾自地说完这三个字，我眼前再次出现了那道闭紧的门。

我跟男朋友相视一笑，都认定了她是个外冷内热的人，疲惫的身躯再也容不得我们胡思乱想，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我们就进入了梦乡……

“啊—啊—啊—”说不清过了多久，我被一阵嘶吼惊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就坐了起来，仔细一听，嘶吼变成了一个女人的哭声，我一个哆嗦钻进了男朋友的怀中，不忍心推醒熟睡的他，只好战战兢兢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推开门就看见了隔壁阿姨的背影，她趴在走廊的窗台上向楼下巴望着，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我，她看没看到我的黑眼圈我不知道，但是我看到了她红肿的双眼……

“阿姨早。”

“嗯。”只这一声她便又转过身去，再没搭理我，我识趣儿地退回到自己家中，收拾准备，出门上班的时候也没再去打扰她。

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我们没有必要非要去亲手撕开那血淋淋的真相……

“你想死啊你？有完没完！”下了班，好不容易把大包小包的菜提到楼门前，这一声吼差点把我手里的鸡蛋都震碎，我本能地停下了脚步。

“小姑娘，新搬来的吧？”扭过头一看，一身粉睡衣、年纪50出头的阿姨，手里抓着一把瓜子，边磕边把脸凑到我面前，露出一排带着牙渍的大黄牙，正对我挑着眉。

“嗯……哦。”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应和了两声，随即点了点头。

“吓到了吧？哎呀我跟你讲，那是三楼的肥妞，她妈瘫在床上动不了了，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了，还得天天受女儿责骂，啧啧啧……”粉睡衣的阿姨边说边摇头，这让我突然想起了鲁迅先生笔下“细脚伶仃的圆规”，我尴尬地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对了，你住几楼啊？”不等我反应，“圆规”不依不饶，又开始八卦。

“三楼。”我很平静地说出这两个字，留她一人僵在原地便提着菜直接上楼，掏出钥匙第一次开老木门，有点不适应。

“不愿意呆你就滚！看离开我谁要你！”刚进走廊，这一声，我听得再真切不过。

“哎……”我长叹一口气，不曾想隔壁阿姨就这样推门出来。

“下班了？”

“嗯。”我不想再多说什么，只想快些进屋避开她。

“你等一下，你早上去上班走廊的门没有锁死你知道吗？”隔壁阿姨一副理直气壮，让我无从招架。

“嗯？没有……吗？”我尽力在脑海中搜素着记忆的画面。

“我说没有就没有！你们这些租房子的以后注意点！”

“租房子的怎么了？又没租你家的房子。”说完这句话，拿钥匙开门、进屋、关门一气呵成，我实在不愿意去想此刻她脸上的表情。

“对自己父母都不好的人，能对谁好？”我嘴里嘟囔了一句，看了下时间，离男朋友下班还有一小时，我一头扎进厨房开始忙活做饭，心想遇到这种邻居还真是倒霉。

晚饭时候跟男朋友说起这事，他却不置可否。

“总之以后躲她远点，大路朝天，我们各走一边。”没想到我话音刚落，那阵急促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谁啊？！”不同于上次，我的语气中夹杂着不耐烦，男朋友见状示意我不要动，他起身开了门，是隔壁阿姨。

“水果买多了，给你们吃吧！”两个火龙果往男朋友身上一推，她就转身进屋关了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倒显得我狭隘了。

“谢谢阿姨——”男朋友说得很大声，就怕整座楼的人听不见。

“你最爱吃的火龙果哦，我去给你切好。”男朋友一手拿着一个火龙果在我面前扭扭，适才的话就像我没说过一样。

“你失忆了吗？我才不要吃！”我赌气地嘟着嘴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远亲不如近邻，有些事亲眼看到的都不一定是真的，你这还自诩新时代的新女性呢，就这觉悟啊？”

“那是我亲耳听到的！她对自己妈都不孝顺，这种人不能理！”我对男朋友吼着。

“你小点声，老房子不隔音，让阿姨听到了多不好？”男朋友尽量压低声音对我说。

“听见就听见！她能做得出还怕人说吗？两个火龙果就给你收买了！你没吃过啊！”我不服气，刻意讲得很大声。

“你简直就是无理取闹！”男朋友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我气不过他因为一个外人来跟我吵架，发了疯一般冲进厨房从他手中把火龙果抢过来，重重地摔在地上，末了还不解气，上去又狠狠地踩了几脚，粉红的汁水四溅，在白色的瓷砖上显得格外鲜明。

“你疯了？！至于吗？跟那么大岁数的阿姨置气？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男朋友说完，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残渣。

“你居然帮着一个外人来指责我？你有病吧！你那么向着她你跟她过日子去啊，你跟我过什么？”我不甘示弱，指着男朋友的头怒吼。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越说越离谱！我们昨天刚搬来，今天你就想让全楼的人都知道咱俩吵架吗？丢不丢人？”男朋友说着起了身，把残渣扔进垃圾桶，随即拿起拖把开始拖地。

“谁不丢人你找谁去！我不管，你给我重新找房子搬家！”我不依不饶。

“刚签的一年合同，交完的半年房租，你说搬就搬？钱呢？你能不能不这么幼稚？”听到这，男朋友索性也扔掉了手中的拖把，跟我对峙起来。

“不搬就分手！这日子别过了！”我的愤怒达到了顶点。

“这可是你说的！你别后悔！”

我们两个在厨房一句接着一句，这是男朋友第一次跟我互不相让。

“砰砰砰！”敲门声又响起，男朋友无奈开门，那一刻我最不想看到的面孔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

“都几点了？小两口有话不会好好说吗？不怕人听见笑话吗？你们——”话还没说完，隔壁阿姨的目光落在了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瓷砖上，她仿佛明白了什么，眼神略过一丝失落……

“丫头，你太伤人心了！”她用眼睛盯着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阿姨，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像个小孩儿一样不懂事。”男朋友赶忙打着圆场。

阿姨没说一句话，转身回了屋，重重地关了门……

夜半三更，阵阵哭声再次响起，相比于昨天的害怕，如今我更多的是觉得愧疚。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上班的时候，阿姨依旧趴在阳台上向下巴望着，不同于昨天的是，这次她没有再转过身来看我。

下班的时候，我特意绕去面包店挑了一款中老年都爱吃的豆沙馅面包，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用塑料袋挂在了阿姨家的门把手上。

饭做到一半的时候，敲门声响起，我心里清楚，一定是隔壁阿姨。

“这是你买的面包啊？你怎么知道我最爱吃豆沙馅的？”阿姨今天突然换了一副笑颜，弄得我好不自在，更让人意外的是，她居然边说边当着我的面吃起面包来：“嗯，好吃，好吃。”一副享受的表情，不禁把我也逗乐了。

“阿姨，那个昨天是我不对……我不应该……”

“好了好了，我活这么大岁数了，还能跟你个孩子一样吗？过去的事就过去了，翻篇儿了！”阿姨说完哈哈大笑起来，比一般的中年妇女多了一份豁达。

“阿姨您看起来今天心情不错啊？”难得阿姨愿意多说句话，我开始跟她攀谈起来。

“是不错，今天我大哥回来看老太太了——哎呀瞧我这记性，我不跟你说了，我得走了。”阿姨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匆匆离去。

说话间菜出了锅，摆好碗筷，阿姨的声音又从隔壁传了出来：“吃什么西瓜吃西瓜！现在西瓜多贵啊！一天天躺床上就知道张嘴要吃的！”我听了摇了摇头，不禁有些感叹那位素未谋面老人的命运，都说养儿防老，可老了老了却饱尝寄人篱下的滋味……

吃过晚饭觉得有些闷，男朋友提议开门透透气，没过多久，就见隔壁阿姨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她左手拿着带某医院标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些瓶瓶罐罐的药，右手提了一整个西瓜……

“阿姨，您出去了？”男朋友主动搭话。

“给老太太去医院开点药，药快吃完了。”阿姨喘着粗气把西瓜放在地上，拿出钥匙来开门。

“阿姨您这个季节少吃西瓜，西瓜寒凉。”不知内情的男朋友关切地嘱咐着。

“哎，老太太爱吃，一年四季都离不了，总说她烧心，吃就吃点吧，还能吃几年啊？”阿姨说着摇了摇头，开开门进屋，我心里突然涌出一种滋味，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这西瓜可甜了，来来来，分给你们一块。”一会儿功夫，阿姨抱着大半块西瓜进来。

“我们不吃了阿姨，您留给奶奶吃吧。”我不好意思地推脱着。

“奶奶哪能吃得下这么多？不要紧，吃完我再给她买。”

“那您留给叔叔吃吧。”这句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从搬过来到现在，我都没见过阿姨的爱人。

“你叔叔在我婆婆家伺候呢，没时间回来。”提到这，我注意到阿姨的眼神有一丝失落。

“那，孩子呢？”

“你姐姐结婚了，人家什么好吃的都有，不缺这一口。”阿姨微笑中却有一丝无奈。

此时此刻我才意识到，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家里，全靠阿姨一个人在支撑着……

“老姑娘——老姑娘——”这时，传来一阵阵呼唤。

“你等一会儿！天天跟叫魂儿似的！”阿姨朝着自己家的方向“嗷”一嗓子，吓得我往后连退两步。

“又叫我了，我先回去了，你俩快吃吧。”转身的功夫，阿姨就换了两幅面孔，看得我有点懵。

“你能不能不折腾人！一天到晚就数你事最多！你又要干什么……”又是一顿责骂，而我只能对着男朋友叹上几口气……

日子就这样在阿姨的责骂声中一天天度过，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我依旧跟阿姨口中的丈夫和女儿素未谋面。

天气越来越暖和，又到了一个周末。

“小刘，送孩子上补习班啊？哎呀，欣欣越长越越好看了，快让姥姥好好瞧瞧。”

“二嫂，今儿还上班啊？都退休了就在家享享清福吧，瞎折腾什么？也不缺这两个钱花。”

“小乔，听说你妈病了？好点没呢？啊，这样啊……”

这是每到周末，阿姨必保留的“环节”——趴在三楼的窗台上扯着嗓门跟楼下来来往往的左邻右舍聊天。

“又是被阿姨吵醒的一个周末，既然那么爱聊天，为什么不下楼去聊呢？”我心想着，揉着惺忪的睡眼极不情愿地起了身，有时候甚至在怀疑她就是故意的。

“肥妞，你天天扯脖子喊什么？不累啊？”楼下“圆规”阿姨呲着她那满口大黄牙往三楼张望。

“用你管！管好你自己的嘴得了！”隔壁阿姨说完，“呸”了一声，关上了窗户进了屋。

我笑着摇了摇头，开始准备早餐，没过一会儿，又传来了阿姨的动静。

“不想帮忙就不帮！找那么多借口干什么！妈是我一个人的吗？这么些年我够意思了我！行了你别说了，挂了吧，我就当没你这个哥！”原来阿姨是在打电话。

“喂，二哥啊，你能不能过来帮帮我？不是你们怎么都这样！当初我是体谅你们才把妈接到我这，你们知不知道妈天天把你妹夫闹得都不回家！”

“喂，大姐……什么？你腿摔了，行那你好好休息吧，我等会儿给你转点钱过去，我就不去看你了……”

打完这几个电话，阿姨嚎啕大哭……

“砰砰砰——”这回换我敲阿姨家的门。

“门口地垫下面有备用钥匙——”阿姨一声吼，我意识到情况不到，赶紧拿钥匙开了门。

一进门就见阿姨左手抱着腿右手拿着电话瘫坐在卫生间门口，脸上还挂着泪珠。

“阿姨——阿姨您怎么了？”我一个健步上前欲扶起阿姨。

“丫头，别动我，我刚才摔了，把脚扭了……啊……疼……”阿姨龇牙咧嘴的表情，看得我都觉得疼。

“天呐！我去喊我男朋友送您去医院！”我转身就要往家跑，这才想起来男朋友出差了：“这可怎么办？”我心里急开了花。

“不用！我打了120，一会儿就来人了，如果你真想帮阿姨的忙，就替阿姨看会儿奶奶好吗？就一会儿。”阿姨的目光里几乎带着祈求。

“好的阿姨，您放心吧！”我想都没想，就应承了下来。

阿姨看着我，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她用手强行抹去，颤抖着声音说：“吃喝奶奶屋里都有，一个小时之后你把桌上塑料盒里面的两片药喂奶奶吃，如果她拉粑粑尿尿你不用管，等我回来弄。”

我连连答应，几分钟后，救护车来拉走了阿姨，我紧张地趴在窗户上向下张望，看见阿姨躺在担架上朝着我点了点头，刚想关窗，就迎上了“圆规”的目光，她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真是让人过目不忘。

我装作没看见她，关了窗进了奶奶的屋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芳香，奶奶瘫在床上，脸上却红扑扑的，用手招呼示意我坐下。我大概环视了一眼，屋子虽说不大，却什么都不缺，成箱的矿泉水、牛奶、点心、水果还有药……

“我老姑娘呢？”

“阿姨出去了，去去就回。”我没敢说阿姨摔了，怕奶奶担心。

“啊？你说什么？”

“阿姨出去了。”我提高了一些分贝。

“听不着啊！听不着！”奶奶边摇头边喊着说。

“阿姨出去了——”我吼了出来，奶奶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扶我起来吧，我想坐着。”奶奶下了令，我赶忙上前，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她扶起。

“你把窗户给我开开，我憋得慌。”

“诶。”我应和着，去开窗。

“不行不行，你还是关上吧，我冷。”我笑了一下，又把窗户关上。

“给我拿点水，喝了。”我把水端到奶奶面前，她像模像样地喝了一口。

“不对，这水不对！这不是矿泉水的味儿。”我低头仔细一看，阿姨买来的是弱碱水，弱碱水是不能烧开喝的。

“奶奶，弱碱水不能烧开喝！”我继续吼着跟她说。

“那我不喝了，我要吃雪糕。”

“啊？吃雪糕您会拉肚子的！”刚吼了三句，我只觉得嗓子在冒烟。

“我不管！我就要吃雪糕！雪糕！雪糕！”奶奶愤怒地用双手拍打着床边的护栏，发出很刺耳的声响……

“我给您拿西瓜吃好不好？”我试图哄着奶奶。

“不要！我就要吃雪糕！”

“那我给您榨杯果汁来喝，比雪糕好吃多了。”我扯着脖子吼。

“我聋你也聋啊？还是雪糕你听不懂啊？喝什么破果汁！”

我有点慌了，给她吃，后果我承担不起；不给她吃，任由她这么闹下去也不成……我急得眼里都蹦出了泪花……

“就这么点道行，还想跟我斗？你太不行了，赶紧着，把我老姑娘叫来吧。”奶奶一个冷笑，像是突然换了副面孔，我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邻居要撵走她瘫痪母亲，我埋怨她不孝，上门一看我开始同情她。

“阿姨她真没在家。”我感觉自己快吼不动了。

“胡说！她不在家她能去哪？拿了我的钱，就得伺候好我！要不是不想让我大儿子难做，还轮不到她个丫头片子伺候！”奶奶上来一股子很劲儿，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怎么？我老姑娘没跟你说？我退休金2000块她霸占着，我那房子一个月租750块她拿着，伺候我几年总想着偷懒！不识好歹！”

“2750块钱，换一个24小时的全职保姆，再加上这些吃喝的东西，到底还是您老划算！”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你这死丫头怎么说话的？要么老话说得好，宁得一个小儿，不要一窝丫头！都是赔钱货！扶我躺下吧！”奶奶一副得意洋洋的面孔。

“您不能躺！”我虽然态度有些强硬，却也只能忍心吞声。

“怎么着？要虐待我这个老太太啊！”

“这可不敢乱说，您该吃药了。”我把药拿到奶奶面前，喂着她吃了下去。

“您知道这药多少钱一片吗？您又知道您一年四季那不断的西瓜多少钱一斤吗？您可曾问过您这日日喝的弱碱水多少钱一瓶？”

“噗嗤——”奶奶吃完药，一口水吐在我的脸上，不等我动手去擦，又朝我脸吐了口口水，口水夹杂着白水，滴滴哒哒流淌到衣服上。

“活到这个岁数，我干啥都不亏喽——扶我躺下！”奶奶呵斥着我，此刻我的脸上又多了一种液体——泪水。

奶奶躺下后就把脸别了过去，而后闭上了眼，我识趣儿地退出她的卧室，轻轻关上门，这才得空洗了脸、擦干净衣服。

我刚走到客厅，一抬头就看见一排大黄牙，吓得我一个激灵。

“哎呦，敢情是你在这啊，我说怎么肥妞被人抬走了，家里还有人呢，啧啧啧……”楼下的“圆规”不请自来。

“您这是怎么进来的？”

“你外头那个木门又没锁，当然是堂堂正正走进来的，难不成我还爬窗进来啊。”说着“圆规”白了我一眼，继而在阿姨家里这看看、那摸摸。

“我在这替阿姨照看奶奶一会儿，人家家里没人，您看便看了，伸出手来怕是不太好吧？”我也没客气。

“哎哟哟，还像模像样的，小姑娘，别怪我没提醒你，他们家这趟浑水，可不是那么好趟的！当心你的滥好心害了自己，我告诉你，当年我就是因为热心肠替肥妞看家，惹出多大麻烦你知道吗？我工作都丢了！”

见我没再理会，“圆规”不但没识趣儿，反而说得更起劲：“我跟你讲，肥妞这个人可真不好，这楼上楼下谁不知道她天天在家骂她妈？她就是个不孝顺的！见老太太有利可图才把她接回来的，啧啧啧，现在我们大家都不搭理她，你最后也离她远点。”

“我叫您一声阿姨呢，是因为我尊重您，同时也希望您能尊重别人，不了解一个人的处境就不能指责一个人的行为，您说完了吗？话说完了就请便吧！”我直接下了逐客令。

“不识好歹！既然这样，你别后悔！”见我无动于衷，“圆规”用手指了指我，这套威胁对我来说，不管用。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杆秤，如果说以前我对隔壁阿姨有什么看法，那是我不知道她每天所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下。

折腾了小半天后，阿姨回来了，身边搀扶着她的是一个个子高高、看上去老实巴交的男人，想必这就是阿姨的爱人。叔叔不善言辞，简单料理了一下就要转身离开。

“老吴——”阿姨欲言又止。

“有事给我打电话吧，我妈等着我回去做饭呢，我先走了。”不等阿姨说完，叔叔扭头就走。

“那我呢……”这一声阿姨说得很轻，我却觉得格外刺耳。

阿姨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着门的方向，眼泪开始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我拿出纸巾递给阿姨，她哭得越发厉害了。

“阿姨您别哭了，您的脚受伤了，您心情不好的话不利于养伤。”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天才蹦出这么一句话。

“谢谢你丫头，我的脚没事，我就是想让你叔叔多陪陪我，这几年他都呆在他妈家，说来也不怪他，我妈这个情况……哎……”阿姨抽泣着说，用手抹着眼泪。

“啊哈哈哈——老吴大哥你真幽默！什么？你想吃我包的包子啊？走走走，现在进屋，我给你包！”这刺耳的声音从一楼传来，一听就知道是“圆规”。

阿姨一听，不顾我的阻拦，一蹦一跳地到了窗边，拉开窗户，直接对楼下破口大骂：“青天白日的，别扯些有的没的，臭不要脸！”

这一骂不要紧，“圆规”跟叔叔拉拉扯扯的画面直接被尽收眼底。

“哎呀老吴大哥，你瞅瞅你家肥妞这张臭嘴啊，她不了解我还不了解你是什么人吗？两口子连这点信任都没有，这话一说，把咱俩名声都给毁了！”楼下“圆规”说完，顺手挎着叔叔的胳膊依偎在他肩头，挑衅地瞧着阿姨。

“你闭嘴！”叔叔被成功挑唆，用手指着阿姨大吼，这时几个好事的已经开窗来准备看热闹，阿姨气得满脸通红，脸上的肉都跟着颤抖，说不出一句话。

“叔叔，你没闻到那排大黄牙发出的臭味啊？您这口味真重！冒昧地问一下，您是什么时候瞎的？”说完这句话，阿姨向我投来激动的目光。

“你个小丫崽子，别在这逞能！”见我替阿姨出头，“圆规”又冲我发了火。

“我们家的事，还轮不到你管！”叔叔还跟着帮腔。

“哎呦，您这话说得可真好听！您什么时候娶的大黄牙？这怎么就成您的家事了？人跟动物最本质的区别您知道是什么吗？

我一口气连珠炮说了这么多，说得叔叔哑口无言。

“死丫头，说话嘴别太损！”楼下的“圆规”已经大爆发了。

“我嘴再损，还能有您做的事损吗？”我不想再容忍了，此时阿姨拉了拉我，示意我算了。我指着“圆规”说：“看在阿姨的份上我今天不跟你计较，识相的就赶紧把手从叔叔身上拿开！”

“我就不拿，你能拿我怎么着？我一会儿还挎着他回我家，给他包包子吃，跟他喝酒聊天呢！”那“圆规”越吼声越大，吸引了越来越多的目光。

我二话不说转身回了自己屋，就听“圆规”在楼下叫嚣：“死丫头，没话了吧？就这点本事还敢跟我较量，呸！”我忍着她几句辱骂，接了满满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从三楼浇了下去，浇得叔叔跟“圆规”整个一个“透心凉”，谁都没想到我一个小丫头能这么做，尝到了我的厉害，“圆规”发飙喊了几声就急忙跑回家洗澡换衣服，叔叔也不得不回来。

“阿姨，有时候您这性子不能太软，该闹的时候就得闹。”我拍拍阿姨的肩膀，转身就进了家门。

让我没想到的是，简单的冲个热水澡、换完一身干净衣服后，叔叔还是走了。

阿姨只能在家给他洗衣服，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很可能给阿姨添了乱。

“对不起阿姨，我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至少出了口气。”阿姨朝着我笑了笑。

“哐啷——哐啷——”一阵动静从奶奶屋里响起，听到这个声音，阿姨条件反射一样皱起了眉头。

“老姑娘——老姑娘——我醒了。”虽不情愿，阿姨还是进去了。

邻居要撵走她瘫痪母亲，我埋怨她不孝，上门一看我开始同情她。

“你要吃饭吗？”

“不要啊，听着热闹都听饱了，自己家男人都管不住，你说你还有什么用？”原来这老太太一直都没睡着。

“妈啊，我求你了，能不往我伤口上撒盐吗？”

“呵呵，这丫头啊就是不中用，还是我大儿子好！你给我大儿子打电话，让他来看我！”老太太心心念念都是她的大儿子。

“你怎么在你大儿子家被人赶出来的你自己不知道吗？我都打了多少遍电话，人家要来早来了！”一提到这，阿姨情绪就异常激动。

“那还不都赖你！我就说把我退休钱跟租房子钱给他们分分，你大哥二哥都多不容易！你倒好！全在你自己手里攥着！你就认钱！”老太太一句接一句埋怨。

“妈，咱说话得凭良心！ 你一个月吃药钱我就不提了，我当姑娘我应该管你，你一个月得去医院两趟，一趟就两三千，别说你那点退休钱了，我自己的退休金全都搭你身上了！你还不知道，天天跟我闹，你女婿就因为这个都跟我分居了！”阿姨几乎是哭着咆哮出来这些话的。

“你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骗我，钱都让你花了！哼！”跟不讲理的老人怎么都说不通。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自己问心无愧就好。”阿姨已经不想再跟老太太争论了。

“你呀，你会遭报应的！死你还死不了，活着你还活不好！就照我这个话来吧！”

“我活不好你能得到什么好处吗？你天天这么诅咒我？”

“我老太太高兴，我心里痛快！谁让你花我给我儿子留的钱？”

“你儿子是人我就不是人吗？从小到大吃的喝的都紧着我两个哥哥，我跟我大姐好像不是你亲生的！到老了你看谁管你？不还是你姑娘吗？”阿姨说完这些，气得差点昏过去。

“我给你条命，你伺候我是应该的！”

“奶奶，阿姨都这样了您能少说两句吗？”

“她死不了！”

我实在是无语了，扶着阿姨进了卧室，谁知阿姨刚躺下，“哐啷——哐啷——”的声音又想起。

“我要吃饭！”

阿姨只能忍着头痛起身做饭。

“儿子儿子，心里装着都是儿子，儿子却连一通电话都没有！”阿姨嘟囔着，示意我回家休息，她一个人能行，为了防止万一，我的门并没有关……

难道亲情在金钱面前一文不值吗？我躺在床上想着这个问题，辗转反侧。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从前我不是很能理解，如今好像越发明白这话是怎么来的，这个“孝”字，也得一分为二，父母慈，子女孝……隔壁阿姨真的很不容易，每个人的生活其实都不容易……

又到了一周的周末，阿姨照例在窗户上趴着向下巴望的时候，“圆规”一改往常，主动示好，她先是托人给阿姨买了又大又贵的车厘子，两天后又开始在楼下吆喝：“肥妞，下来跟我们溜达溜达啊？整天憋在家里不闷吗？”

看她的态度还算不错，阿姨也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就跟着帮腔：“是啊阿姨，要是觉得闷就下楼去走走吧。”

“丫头啊，你是不知道，老太太一刻离不了人啊，我哪敢扔下她走，说不准她什么时候就喊我了。”直到这一刻我才彻底明白，原来趴在窗户上往外望，是阿姨唯一放松跟休闲的方式，她不是不爱出去逛，而是身不由己，只能眼巴巴瞧着外面的世界。

“我看着奶奶，要是有事我喊你上来。”听我说完这句，阿姨眼前一亮，我知道她的心松动了。

打那以后，每天我下班后的一小时，就成了阿姨一天中唯一的自由时间，日子一天天过去，看着阿姨跟“圆规”他们逐渐开始说说笑笑，阿姨脸上也逐渐多了喜悦，我也渐渐看“圆规”觉得顺眼多了，我想大家毕竟都是邻居，还是做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吧。

第二天下班，我特意买了两个豆沙馅的面包，一个给阿姨，一个给“圆规”，想着缓和一下关系，谁曾想刚拐进小区，就看见人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都在看热闹。

“这是出了什么事？”我心想着，加快了脚步，走近一看，是派出所的两名警察，他们要带走的是隔壁阿姨。

“等等——阿姨！出了什么事？”我急了，冲上前去。

“还不是肥妞想不开，偷四楼老秦买的金项链，这才惹人家报的警。”说话间“圆规”给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手中的面包跟菜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这不可能！阿姨不是这样的人！你们查清楚了吗？就乱抓人？”我朝着警察吼。

“你冷静点，现在没有说就是她偷的，我们只是带回去协助调查而已。”

“项链都在肥妞包里翻出来了，人赃并获，不是她还能有谁！”见看热闹的人多“圆规”的声提高了不止八度。

“你放屁！”阿姨恶狠狠地瞪着“圆规”朝着大伙说：“大伙儿别听她的，我是被冤枉的！”

“哎哟哟，难不成那项链是长了腿儿，自己跑到你包里的？你冤枉？那警察咋不抓别人呢？啧啧啧……”

“你闭嘴吧！事情还没调查出结果，你凭什么这么肯定？”我指着“圆规”的鼻子说道。

“就凭那价值一万多块钱的金项链！大伙儿猜猜肥妞能判几年？”

“圆规”起哄，我只能眼瞧着警察把阿姨抓走，场面一片混乱，就在这时，叔叔带着两个陌生的男人挤了进来，据说是阿姨的大哥二哥。

阿姨被抓走了，老太太没人照顾，大伙商量了一通后，老太太把工资、房租都交到大儿子手中后，才如愿以偿地又回到了大儿子家，两天过去了，走廊里不见阿姨半点踪影，我的心里总感觉空落落的……

第三天，阿姨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叔叔为了给阿姨接风，把市场上最好的鱼肉大虾都买回了家，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了阿姨的女儿，原来当日是“圆规”故意偷了金项链趁人不注意放进了阿姨的包里，为的就是“报仇”，要说他们的仇怨，还得说从前阿姨请“圆规”帮忙看老太太说起。

神经大条的阿姨对待这位老邻居起初是很信任的，直到后来无意中发现“圆规”有爱偷东西的习惯，就婉拒了她的帮忙，加上当初“圆规”在阿姨的朋友家做保姆补贴家用，阿姨不忍心朋友家里受损失，就把这情况跟朋友说了，并再三央求朋友不要追求，朋友看在阿姨的面子上，才放过“圆规”，只是开除了她。

那以后“圆规”就开始记恨阿姨，总是在左邻右舍间造谣编排阿姨，后来发展到时不时地勾搭叔叔来气阿姨，直到上次大爆发，“圆规”誓死要狠狠地报复阿姨，警察后来通过大量的走访摸排，并发现了一辆正对着楼梯口的私家车，上面的行车记录仪清清楚楚地记录了“圆规”犯下的一切罪行，现在被抓走的恰恰是她自己，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老太太被接走了，叔叔也回来了，阿姨整个人也轻松了很多，阿姨做了一大桌子好吃的，特意叫上了我跟男朋友，我们都发自内心地替她感到高兴。

“砰砰砰——”刚想举杯畅饮，厚重的木门发出了一阵阵紧张急促的敲门声。

厚重的木门一开，是阿姨的大哥、二哥、难得齐刷刷地拿着礼品来看阿姨。

“有事吗？”阿姨见到他们，立刻换了张冷脸。

“那个……我跟你二哥就是路过，顺便过来瞧瞧。你别多想，我们没别的意思。”大哥说得有些尴尬。

“对对对，你别误会，我们不是特意来看你的。”二哥说着拿手肘怼了怼大哥，两个人又齐刷刷地将东西放在了地上。

“那我们就先走了。”大哥自始至终都没好意思抬头看阿姨一眼，只跟二哥对视一下，两个人就转了身。

“等等——”阿姨开了口。

“咋了？”大哥二哥回头。

“进屋吃完饭再走吧！”

大哥二哥都僵在原地，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

“我说一起吃饭，愣着干啥呢？”阿姨又补充了一句。

“诶，诶……”两个人反应过来，赶忙进了屋，阿姨赶忙添上两幅碗筷。

席间无话，二哥挑了块鱼肉，不小心吃了一根刺，直咳嗽。

“跟小时候一样，一吃鱼就卡刺。”大哥说了句。

“嘿嘿，是哈。”

二哥憨憨地笑了，阿姨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大哥随后也笑了，兄妹三人围着一张圆桌，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