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乡村儿童美育评价的思考 | 美育沙龙第14期

思考：儿童美育评价是一个复杂且值得讨论的话题。儿童美育应该以什么标准评价？以什么方式评价？

本期乡村儿童美育网络沙龙以「有关乡村儿童美育评价的思考」为主题，邀请了两位嘉宾，来分享他们对于乡村儿童美育评价的思考。

前言：早在18世纪，当德国美学家席勒在《美育书简》一书中首次提出「美育」这个概念的时候，他所思考的关键点是未来社会要走向何方，理想社会需要什么样的人的问题。

席勒确信人类最纯真的天性中就有对美的感受和追求，美育旨在探索人类本性的完善和理性的自由！今天当我们再谈起「美育」，因为我们相信美育的价值，因此依然沿着这样的目标在不懈地探索，而我们的努力到底发挥了怎样的作用，又该如何用评价的手段来不断引导我们的工作更有效开展？

相信这是每一个美育项目和美育工作者都很关心的话题，今天我们就邀请几位专家学者一起来谈谈美育评价。

主持人

龚瑜：北京新艺动社会工作发展中心创始人

对话嘉宾

李雪垠：西南大学美育研究院社会美育中心主任

胡 俊：杭州师范大学美术学系主任、艺游学研究院院长

郑天宁：杭州师范大学美术学院2019级研究生

测量时代的儿童美育

目的、维度、城乡未来

分享嘉宾：李雪垠

今天谈美育测量有关的话题依然是捉襟见肘的，我们知道，国家从去年开始提出美育进中考。但是对于如何测评，很多美育同仁都很彷徨。

我想谈的第一个问题是竞争，目前我们好像进入了一个全面的竞争状态。但弗洛伊德曾说到过庞大的超我结构使得每个人在竞争中心灵最后处于一个全面压抑的状态。

这种教育会给每个人带来不可预测的压力。随着美育测量工作推进，美育如何做得更好？我不禁思考：当我们过分专注于教育结果的测量，实际上无形中置换了对美育目的的讨论。所以，首先需要回答：什么会构成好的美育？这将关系到美育的未来。

2015年至今，中国教育历史上开启了美育里程碑阶段的改进学校美育课程与教学工作的新时期。在国家政策文件中写到的一句话，是对美育事业高屋建瓴的概括，即坚持面向全体，健全面向人人的学校美育育人机制，缩小城乡差距和校际差距，让所有在校学生都享有接受美育的机会。

那么，如何让所有学校的学生都能获得美育的机会呢？我在这里要谈到三个重要的思考。

第一，学校美育多样化发展。我们的美育工作最早落实在幼儿园到高中，主要实施途径是美术课、音乐课。但国家提出美育工作以来，增加了很多美育类型，比如舞蹈、戏剧等。但是我觉得还是不够，学校美育发展要基于学校特殊的课程资源，让学生享有丰富多元美育。比如怎么理解乡村中村落之美？这是美美与共的基本。学校美育的多样化发展一定是未来美育非常重要的一个问题。

第二，大美育。国家首次清楚地提到美育在课程和教学中怎么做，即强调加强美育与德育、智育、体育、劳动教育相融合，有机整合相关学科的美育内容，推进课程教学、社会实践和校园文化建设深度融合，大力开展以美育为主题的跨学科教育教学和课外实践活动。课表中看似美术课、音乐课是实施的美育的主要途径，但事实上这是本次改革的重要方面。这句话更清楚地强调的是一种重要的美育观，即审美和求知是人与生俱来的本能。目前的分科教育割裂了这种本能，而未来的学校美育工作应该要更好地将审美和求知本能统摄与有机结合。

第三，美育的终极目的是丰富想象力和培养创新意识。其实所有的教育都要思考如何富有想象地传承知识的问题。如果美育要和其他学科融合，这个过程必然会产生像艺术家一样理解、看待、创造世界的方式。

这个时代，美育最终极的目的是什么？马克思、恩格斯谈到实现人独创而自由的发展。

我认为这就是生活、教育指向的终极价值，也是审美教育的落脚点。

如果美育不仅仅是艺术教育，那么美育可以是一种怎样的美育？准确提出“大美育”概念的是西南师范大学的赵伶俐老师，她提出：“美育不仅仅是原来认为的美术或音乐教学，而是通过各种美的事物（包括艺术美）培养学生的审美欣赏力、审美表现力、审美创造力，同时促进他们德智体美劳全面和谐发展。”即万事万物的美都能成为审美教育的资源，更重要的是人的全面发展，也是独创自由地发展。我们要回到内在的美，这种美是类似庄子所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大美育的五圈课程模式是我们当时在实验改革校提出的。由于美育是一个综合的概念，在大美育五圈课程中，最里面是综合美育课，可以成为独立的课程。第二圈是艺体课程。第三圈是学科课程融合美育，也是国家文件强调的主课课程。第四圈是在活动中感受美，也是大量学生能感受到的美育。第五圈是人际关系、学校管理等方面，都可以从美育角度去思考。

▲ 来自课件截图：大美育的五圈课程模式

我们非常不希望因为测查，而让美育走向「审美剥夺」的状态。那么，一种基于生态美育未来是否可能？怎样让测量的个性化、主体性得到保护？这也是未来的测查应该做的工作。这也是期待乡村儿童的美育测查能够反哺城市的可能性所在。

如何通过生态文明的理念，去回答新时代的美育思维方式和操作测量？艺游学的理论与实践探索，可以看作是一种生态美育的实践和创新，而这和传统的很多智慧息息相关，如中国农耕传统生态智慧所说的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这些思想让我们去理解乡村的生态价值、自然价值，可否成为我们理解乡村美育大的逻辑。我们可以尝试在乡村让学生体会「无为而治」的美，荒野的美，这些都可以成为课程。

在量和质的测查过程中，有哪些新的办法？在这个尝试中，我们做了一个展览。这个展览在城乡结合部，呈现的是农耕文化重要的价值和根脉。这些能否成为课程资源？我们做了持续思考和质性研究。

这个案例很有价值的是：在实施美育过程中，一定要去思考“间”性。它不是把美育变成学校的、课程的、培训班的美育，而是要找到：老师有哪些可能？谁可以成为师的概念？学生和老师能否在大的美育社群中寻找新的角色？

研究者能否真实地参与到美育活动中来？在这一尝试中，有各种人群，比如项目官员、公益人员、各科老师、农民、大学生等在参与和创造。

我们做了很多活动，比如“吃好一顿饭”。吃好一顿饭在乡村是最幸福的一件事情，从美育的角度去做这样的活动，我们又想要测查什么呢？活动之后，我们一致听到这样的一些反馈，有人说，这次活动没有产生任何垃圾，有人说这次活动没有花多少钱，有人说活动让我们特别开心，有的人说很多人在做创造等。每次活动我们都链接到无数的创意。

后来，那个乡土博物馆后来受到社会各界的关注，很多乡村老师和校长去探访和询问，最后他们发现他们身边的资源能够做美育。

关于这次活动的测评，我们没有做量化评价，而是做了开放性提问的收集。比如，有农人说：“一切生命的传承，都是自然的选择寓意生命文化的相互依存。”比如，有学生说：“我觉得种子和农村人有很大的智慧！”

当我们问：“农耕馆里开展吃好一顿饭的艺游学展教活动，有什么感受？”有学生说：“这次活动中吃的午饭是我以前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我品尝到了自然有机食物带给我的美好，感谢大自然给我们这样的美好。”

这种评价可能在量化测查中很难被发掘，但是走进每个个体让他们呈现，他们说出了更深刻的体会。

最后，我非常希望以及觉得未来的乡村美育可以反哺城市美育，并将会推动城市与乡村之间、校际之间的一种反向融合，最终呈现一种城乡共融、共生的美育未来。

乡村美育测评的可行性和科学性

分享者：胡俊

我将分享的是测评的方法，测评为何需要谨慎，以及分享一个关于测评的案例。有关测评，首先需要思考的是测评是否可行，其中有必要性和可能性两个维度。

测评的必要性

测评有很多种方法，以及不同的目标。目前的政府测评已不拿来做排名，而是作为政策制定的依据。这种情况下，公益项目是否有必要做测评？我们先留作思考。

未被穷尽的测评的可能性

测评有多种方法，有总结性评价和形成性评价。目前大多数评价都是总结性评价，但是这种评价对于例如美术学科就很难，形成性评价相比更有价值，一般不做评分，并且能促进学生和教师的发展。这种评价往往难以量化，可以用展览、非语言等方式进行，这也是目前欠缺的。

关于测量的复杂性

测评需要量化，但是测量有几个基本概念，比率、间距、序数、标号。要谨慎混淆概念，否则常常会带来无意识的量化错误。如把不同美术媒材类型列为进阶等级，划分年龄段的美术教育等问题，这些都是常见的错误和问题。而乡村美育的测评需要更加谨慎。

乡村美育测评的科学性

评价的可靠性和有效性具有四种类型：可靠但无效、有效但不可靠、即不可靠也无效、可靠且有效。可靠和有效性如何同时获得？下面邀请我的学生郑天宁来分享我们做的教学实践，以核心素养为目标，用收集不同老师对达成目的的评价等来获得可靠性，用发展性评价来获得有效性。

《植物诗画》教学评估实验

分享者：郑天宁

九级评价指标表

2019年，胡老师带领艺游学团队进行艺术课程开发，并且实施了《植物造桥师》等课程。课程结束后，进行了针对本次课程评价体系的设计。根据核心素养，确定相应教师教学和学生能力发展指标。团队选择了九项和核心素养有关的目标，形成九级评价体系。将目标由易到难分成等级，并且调整等级。

《植物造桥师》以教师自评和学生自评的方式展开了两次评价。并且有可靠性和有效性说明。

教师自评

传统课堂中，老师是一个引导者，但是自身发展受到限制。在本次课程中，教师自评，根据九项指标进行了自评打分。

根据统计，教师在理性思考和信息意识维度得分较低，后续专门进行访谈并给出建议。让教师有意识进行复盘提升。

学生自评

以往的课堂都是从老师的主观评价出发，难以让学生发现不足和进步之处。本次设计的方式是学生自评。用学生能听懂的问题，根据自己的表现进行打分。基于事实依据进行。不同学生自评差异较大，但是通过学生的阐述，能看到不同学生在落实核心素养的情况。学生自评中得分最低的两项是健全人格和批判质疑，后针对性进行了老师的采访，给出了建议。如：增加学生之间相互提问的环节等。

课程有效性说明

三次课程教师自评每项指标平均分结果显示，第三次评价总体比第一次有明显提升。学生的评价每项指标平均分虽并不高，但是每项分数都没有较大差别情况出现，也说明了评价的有效性。

基于核心素养的评价方式，能够知道学生能力存在哪些可以发展和提高的地方，以及教师的可提升空间。

关于Q和A

龚瑜：九级评价标准是怎么制定的呢？实施是怎样的？

胡俊：这个标准是根据具体的课程不同所设计的，基于特定的课程、特定的对象来设计出一套标准，如果课程改变了，这个评价也就不是非常的实用了。

龚瑜：从刚刚的分享中我看到了《植物造桥师》和《植物诗画》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课程设计，人的能力在不同的活动中会有不同的体现，那么我想请问您，怎么在不同的活动中评价它的发展性？

胡俊：这几门课相对来说是比较接近的同类课程，我们要有一定的宽容度，分类太细也没有必要。

龚瑜：课程活动是不是你们是基于核心素养的目标去倒推设计出来的？

胡俊：我们会先将预设的课程设计做一次试课，了解到所服务学生有待提升的素养，设计出素养目标，以此调整课程设计，再进行新一轮的教学，同步做评估检测。

龚瑜：那第一次课程的时候，您会选择什么样的内容去做判断？

胡俊：只要有课程，只要教学，就一定会有判断，但一定要是一个真实的课程。美术教育有很强的个性化特点，所以我们不会在不知道对象的情况下假定一个目标去教学并做测评。

空间圆桌

话题讨论：目前美育评价在实操中所遇到的挑战是什么？

胡俊：在实操当中很多评价的动机并不利于学生的发展，而是怎样将这个东西“卖”的更好，怎样告诉家长这是一个“好的”课程，然后去建立了一个评价体系，这是一个商业的体系，而不是一个教育和艺术的体系。

李雪垠：的确是这样，我们做学校体制内的评价指导工作，遇到最大的困难就是很多测查、测评指标的设计者他们可能对一线教育本身不是非常了解。就像胡老师刚刚谈到的，学生的发展怎么测？很多时候是超越音乐、美术这些技法类东西的。我们经常讲到“考级”的这个问题，就像音乐弹钢琴10级，这个测查里面的指标有多少个是关注到学生本身的发展的？在音乐10级的考级过程中能不能看到学生的发展？所以在测评指标设计的前期过程中就有很多大量的专业的艺术人才参与到了指标的设定，这些指标就相当于一个具体的物质化的东西。当以这些指标作为一个具体的“技法”去看一个人的时候，它与人的发展之间就是有悖论的。我认为“美育”最大的价值就是它能够帮助学生建立真实的情感体验，能够激发学生真实的情感体验并且外化为学生得以持续的行为习惯。如果说是追踪式地去测评同一批学生的，从二年级、三年级逐步递增，那么这样的测评它就是增值的。美育评价目前最大的问题是，评价指标实际上是忽略学生的发展期的评价，停留在艺术技法层面的指标。关注学生本身的发展期变化是很重要的，这才是教育实行的根本所在。

龚瑜：在学校教育的应用场景中，老师会认为自己班级中的学生人数很多，实行过程性评价的难度很高；其次会认为做相关的过程性记录的工作量很大，老师们怎么样能够将这些工作放在我们日常的教学当中呢？

胡俊：过程性评价相对来说不是一个消耗大、投入多的工作。很多时候看看课堂上笑脸有多少，课堂氛围怎样，就是一个简单的过程性评价。也可以让大家举手示意，这些都是一个瞬间就可以完成的评价。过程性评价不是说一定要有记录，很多时候我们混淆了过程性评价和总结性评价，把过程性评价变成了一个打平时分的事情，就是在过程中不断地打分，最后形成一个总分，那样实际上是总结性评价。概念的混淆导致了实际工作的难以推进。实际来说，很多的美术教师是不懂得过程性评价的，因为学校缺乏相应的要求。所以这个是需要教师们在以后的教学实践中所关注、提升的方面。

李雪垠：美育工作的评价或者说是儿童美育发展的评价，这其中极其重要的是“关注”。因为美育是极其个性化的，所以这就要求老师对“点”上同学的变化，对“面”上这个学期的课程理念、思想的变化有关注。就像过程性评价、艺术档案袋，很多学校都在做，对学生作品的收集、影像的记录都可以做很多工作。但是这些都是需要教师去参与，过程之中的抽样化还是有科学性的。如何综合地评价一个学生的艺术素养，是目前需要美育工作者去做的一个探索。它可以是基于一个学校或者一门课程所创设的评价。这才是美育的价值，而不是拿一个标准去衡量所有的美育。

龚瑜：我想请两位老师从专家的角度给我们的美育伙伴一些信心，从国家政策的层面我们如何看待过程性评价在未来开展的可能性？

胡俊：我们一定要认清楚过程性评价的对象，很多时候都认为只有老师对学生可以进行评价，这种思想是不合理的。如果说老师对学生进行一个总结性的评价是可行的，因为学生大发展已经结束，但是在过程中是一个教学相长的评价。因为在美术课程的教学中，学生学的怎么样并不完全取决于学生，一定程度上也取决于教师。所以过程性评价并不是只评学生，也要评价教师。根据我们的课题实验，发现通过过程性评价教师能够提升自己的教学实践，使教学更加有效。

龚瑜：胡老师给予了这一问题一个很有价值的回应，很多时候我们为了打分而打分，而忽略了打分背后的价值是什么。教师可以在评价的过程中发现自己教学或教学设计的问题，去思考自己的哪些工作没有做好，进而去完善、改变。

李雪垠：很多课堂评价本来就是从指标来说的，对新手教师或者在新的美育理念的影响下成长起来的新教师的一些测查我们都做过，对教学设计、教学过程、学生学习效果等做一级指标的创设，二级指标就会到更加具体的要求。

龚瑜：最后想问一下两位老师对于公益力量参与乡村儿童美育工作有哪些建议？

胡俊：我建议不要和学校教育雷同，而是可以发展公益力量的社会资源优势。如果可以将学校和社会进行互动来开展美育，将乡村的生态资源、社区资源用好是非常好的，这样才能体现出公益的特色。但是现在很多公益的力量就是将城市美术资源输送到乡村，这当然是可取的、有意义的，但是从整体上讲还是应该有一些“特色”的贡献。不是说乡村缺什么我来补充，而是更多的看到乡村自身的资源，哪些是城市没有的，把乡村固有的、独有的这些资源用好，将会是乡村美育一个更高的境界，而不是一种“施舍”的低级的状态。

李雪垠：在中国，公益力量对于教育的参与是不够且不足的，像乡村儿童美育网络这个平台在我看来就是未来一种新型美育的样态。公益组织应该联合一些有活力的社会资源，对于教育来说有很强的先锋性价值，能否有更多的学术研究发生也是很重要的点。在中国国情下，公益力量可以和学校直接有某种形式的连接和打通，这也是未来乡村美育的样态。一些美育的资源、观念、方法等，以及国家层面、区域级的发展战略等，相关的公益力量应该要知道。公益力量与体制内相比较，它的限制相对较小，更符合美育对人的发展的评价的未来价值，但是也需要和传统教育、城市教育有更多、更好的链接和尝试。所以我认为它有先锋价值。首先是打开切口，做连接，我觉得也是乡村美育网络可以呈现的样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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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分享嘉宾提供

编辑：陈美峰

审稿：杨国琼 龚 瑜

校对：向可力

美编：刘湘婷

排版：麦小妞

乡村儿童美育网络

乡村儿童美育网络，2019年12月由国内八家关注乡村儿童美育工作的公益组织联合发起。期望通过网络机构的协作与联合行动，共同促成乡村儿童美育实践的专业发展与资源整合，并联合多方力量共同发声传播美育理念，促进公众参与，倡导一个更加有利于乡村儿童美育发展的生态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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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田计划创立于2005年6月16日，2010年9月注册成为广东省麦田教育基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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