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不瞑目的公公

　整理旧物时，发现还有公公留下来的破柜子、破桌子，不由得想起了已去世的公公。

　　那是我们刚结婚两年左右的一个冬天，天还没有亮，公公在隔壁房间不停地叫，老公跑去一看，原来是公公想起床上厕所，不小心摔倒在地，爬不起来了，裤子也湿掉了，老公赶紧把公公扶到床了，换了干净的裤子，公公说他脚动不了了，头也不舒服，可能活不久了，让老公赶紧让电话叫大姑姐和姐夫过来。老公打电话给了大姑姐和姐夫，说老爸摔跤了，挺严重的，要求他们过来，大姑姐那时刚生了第三胎儿子，差两天满月（那一天刚好是28天），就没有过来，姐夫后来过来了，公公拉着姐夫的手说，他可能不行了，头也痛，脚也痛（老人家可能都这样，公公平时一点感冒发烧也会跟我们和姐夫说他不行了，所以我们都以为老人家是说糊话），姐夫说不舒服就去医院，公公说他没有钱，又重复了一遍，姐夫也跟着重复了一扁，两个人车轱辘话来回重复了五六遍，姐夫有点不耐烦了，说公公，不要老是说不舒服，要不舒服就去医院，公公说他老了没有钱，说他的儿子和儿媳刚建房子不会精打细算还欠了一屁股债呢也没有钱，姐夫没有吭声，等到公公说第六遍的时候，姐夫很生气地说，你儿子没有钱，我有啊，我这个做女婿的出不行吗，走，去医院吧，公公这才答应去医院。

　　到了医院一检查，一只腿不能动了，大脑也有轻微出血，没两天，嘴巴也有点歪了，一直打氧气维持着，后来医生打针找不到血管，打不进了，要求出院，说没有救了，只得拉回家，用杯子泡老年奶粉用吸管给公公喝，公公住院期间，大姑姐去过一次，不是去看望公公，是特意去要钱的，是老公的表哥，在婆婆还在世时借了一千多块钱，现在听说公公快不行了在医院救命（婆婆在老公十三四时就因病去世了），当时没有借条，只是大家都知道这个事，表哥特意到医院还给老公1400元钱，他说是婆婆借给他的，婆婆不在了，理应还给老公，而且公公还等着钱用，不管是住院还是出院，钱肯定是少不了的，叫老公拿好，千万别给大姑姐了，因为大姑姐经常问他要这个钱，我那时在家做饭，老公打电话回来说表哥还了1400块钱，还嘱咐不要给大姑姐拿去了，我告诉他钱放好，在医院带着现金要注意安全，等我把饭做好送去，老公脸黑黑地坐在公公的床边，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大姑姐刚刚跟他吵完架回去了，说大姑姐到医院打电话给老公找到病床，一眼都没有看公公，第一句话就是：表哥把一千多钱还给你了吗，老公回答是的，大姑姐就很大声地说：钱拿来给我，这又不是你的钱，也不是妈妈的钱，是我年轻时打工的钱寄给妈妈，妈妈借给表哥的，要还也是还给我不应该还给你，说要不是她的电话打得多，这个钱就要不回来了，她在家做饭时又打电话给表哥，表哥说已还给弟弟了，所以大姑姐菜都没有炒，也没有吃饭，急急忙忙赶到医院要这一千多块钱，老公说表哥再三交待，这个钱不能给大姑姐，大姑姐在医院撒泼，说公公治病也要她出钱，凭什么她结婚前打工挣的一千多块钱不还给她，而且公公看样子是治不好了，如果治不好了还得花钱，她做女儿的还得要钱送礼（说句话，那时的大姑姐已身家千万了，并不是缺少这一千多块钱的人）公公一直是昏迷状态，被大姑姐吵醒了，但是不认识大姑姐，只认识老公，旁边病床的人都看不下去了，说有你这样做女儿的吗，自己的父亲就快要死了，你一天不来照顾，来了就要钱，还是要你结婚前的钱，算得清楚吗，你父母把你养到十几岁，就算得了你一千多块钱又有什么呢，大姑姐也不示弱，说她虽然没有来医院照顾父亲，但是医院的费用是她出的，出院报销的钱肯定是报销给她，公公七十多岁，报销比例是百分之七十，大姑姐一共交了2400多，报销了1300多元，公公的医药费是1100元左右，大姑姐不管别人怎么说也不管也不走，就一直在公公床边吵着闹着要表哥还的1400元钱，老公拿她姐没有办法，又把我搬出来当恶人，说钱的事已给我说了，我叫他把钱保管好，我在家做好饭应该马上就到医院来了，如果大姑姐实在是要钱就等我送饭到医院，自己跟我要，大姑姐看找老公实在是要不到钱了，别的病床的人和病人家属又都指责她，大姑姐骂骂咧咧地走了（这些都是老公和旁边病人家属说给我听的）。

　　公公出院的时候是年底，快过年了，因为这一千多块钱，大姑姐一直没有来看公公，老公每天晚上跟公公一起睡的，公公也只能喝些牛奶和水，到了来年的大年初八的晚上，公公突然开口说话了（公公就刚摔倒的那两天有说话，后来嘴巴歪了说不了话了），叫老公打电话给大姑姐和姐夫来家里，他要交代后事，他有好几万块钱的养老钱一直在大姑姐那里保管（以前公公好的时候要了无数次，大姑姐不承认一分没有要到），说我们建了房子，房子没建好欠了一屁股债，老公从小又没有妈妈，很可怜，没想到他现在有钱又拿不到钱也帮不了我们，心里愧疚，叫我们放心，他一定会把身后事交代好，他死后买菜钱棺材钱都由大姑姐出，在他的养老钱里扣，只会多不会少，我们那个时候年轻也不懂得公公是回光返照，以为公公好了，又在说糊话，老公打电话给大姑姐，说公公好了，能说话了，叫大姑姐来商量身后事，大姑姐说不来，她生第三个儿子才30多天，没有满月（我们这边满月一般是30天），她说她身体不好，要做两个月月子，初八那天晚上，公公拉着老公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个晚上，天快亮了才睡下，等到初九上午，早上还喝了牛奶，等到快十一点的时候，公公长长地吧了一口气，我们还以为他是叹气，叫他也不应，说他睡着了也不像，眼睛睁得大大的，不一会老公的大堂哥来了，问公公喝牛奶了没，我说早上喝了，刚刚叹了一口气，泡一杯牛奶他又不喝，叫也叫不应，大堂哥说是不是死了，我说应该不会呀，眼睛睁得大大的，大堂哥进房间一看，说我们真是傻孩子，公公刚刚叹一口长长地气就是已经去了，赶紧打电话给大姑姐，问她寿衣买了没有，大姑姐没有准备，大堂哥骂大姑姐，说她们明明去年底就给公公算过命，说很难活得过正月十五，为什么什么都不准备，大姑姐说公公自己有好多旧衣服，到我们家里来了以后，翻箱倒柜也没找到一件像样的衣服，又被大堂哥给骂了一顿。

　　公公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大堂哥哭得不能自己，想帮忙把公公的眼睛合上，发现合不上，又说了些安慰老人家的话叫他放心，才把眼睛给合上，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一个老人的离去，老人还没有下葬礼，大姑姐和老公两姐弟又吵起来了，原来是老公问大姑姐公公叫她来商量后事为什么不来，大姑姐说她生孩子没有满六十天，老公说现在也没有满六十天，你怎么来了，大姑姐说人死了没有办法了，老公说公公遗言交代有几万块钱的养老钱在大姑姐那，希望大姑姐拿出来办后事，大姑姐又火起来，又开始骂了，说：这个老东西，死都死不自在，我早就跟他说没有养老钱，放在我那里一点点钱早就被他这个老东西用完了，还来找我要什么钱，大堂哥踢了大姑姐和老公一人一脚，说自己的爸爸刚死，你们还在这吵架。

　　后来公公的后事一共花了将近一万块钱（菜是大姑姐出钱买，肉是赊账的），姐夫买了一个棺材（棺材钱是我们刚结婚第一年公公跟我商量好后把钱给的大姑姐，大姑姐没有告诉姐夫，现在也不承认，说没有收到钱，是姐夫自己掏钱买的），村子里的人也比较好，说我们才二十出头，就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了（大姑姐的厉害是全村出了名的，但是比别人想象中的还要厉害），来做事的人挺多，吃饭好多都是回家吃的，叫也叫不来，说我们可怜，叫我们把菜留给上山那天的客人吃，

公公上山后，我把接的礼钱拿出来还给了大姑姐菜钱，也还了肉钱，还剩下一点，大姑姐还想要，说公公在世时不仅没有给她钱，反倒是她买肉买盐买烟叶给公公，公公没有还她钱（公公不管人情世故，自己种了一大块地，没有生病过，需要大姑姐买点盐和烟叶，肉是过年过节时大姑姐买给公公的，我从来都没有听过女儿逢年过节买肉给自己的父亲还要父亲自己出钱的），真的挺无语的。

　　现在看着公公留下来的旧桌子旧柜子，想起公公临死前死不瞑目的样子，真的感慨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