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夜雨丨师恩如海丨施崇伟：难忘一“课”

难忘一“课”

施崇伟

12岁那年，我考到县城上初中。从农村来到县城，啥都稀奇。街上的汽车，城里的电影院，校门口的小人书摊，在我上课的时候也会窜进我的脑海。

当然，最让我新鲜和开心的，是学校食堂冒着热气的大馒头。那个年代，在家里是会常饿肚子。要吃上白馒头，得看年看月。学校食堂可爽了，每周二、四供应白馒头。

星期二最后一节是数学课。讲台上戴黑框眼镜的蒋老师还在比比划划，可我的心思早飞向了食堂。下课铃响过，蒋老师却还在慢条斯里讲着例题。“这块田的收成是这一么多，分给全生产队的人，每个人能分这一么多，大家再算算，这一么多粮食，分到每人每天，会是多少呢？”“一么多”是“多少”或“若干”的意思，蒋老师的口头禅。学生们暗地都叫他“一么多”。我那时哪有心思去算数学，心怕去食堂晚了，错过了白馒头。终于下课了，我一边跑向食堂，隐隐听到“一么多”的余音在后面追：“所以，我们要珍惜粮食。要不怕吃苦······”

跑到食堂，打饭的长队排到了拐角。我嗅到面粉的香味，口水直咽。好不容易排到轮子，筐里那圆溜溜白胖胖的馒头让我眼睛发亮。来上学时，母亲给我算过账，一个月的伙食费要有计划。可我哪还顾得上那些算账，把搪瓷缸往师傅面前一递：“馒头，要三个，不，四个！”

像怕被人夺走似的，抱着满缸馒头，躲到食堂的角落。狼吞虎咽，风卷残云，我刚刚学会的成语全都可以用在吃馒头的情形。一个馒头是二两，圆溜溜泡酥酥差不多有我的脸那么大。按说，一顿只有吃一个的配额，可我几口就啃完一个。当消灭完第二个时，感觉到肚子鼓起了。慢吞吞向着第三个发起冲锋，我才费力啃了两口，发觉肚子已腾不出空间。贪心买了这么多，却吃不完。这可叫我犯难了。实在吃不下，想悄悄扔到墙角去。

食堂有戴着红袖套的值周老师，负责巡查排队的纪律、环境卫生、不浪费粮食。我环顾四周，寻找值周老师的身影。哎，一道鹰一样的目光在我附近“扫射”。正是那熟悉的黑框眼镜，值周的竟然是“一么多”。我佯装继续啃馒头的样子，故意挨着时间，等待他的转身、走远，才能争取到“作案时间”。

吃饭的高峰过了，学生们慢慢散去。蒋老师转身走向洗碗的水糟，在清理着洗碗里残留的饭粒。趁着此时，我把缸头的馒头往地上一丢，然后一溜烟飞跑而去······

没想到“一么多”黑框眼镜后面的是火眼金晴；没想到他说话慢条斯里却长着一双飞毛腿。我还没跑多远，就被蒋老师揪了回来。“把丢了的馒头捡起来。把脏了的皮剥了跟我走！”

我灰溜溜随他来到教学楼的后院，小平房的第三间是蒋老师的家。门口靠窗处一张书桌，师母趴在桌上批改作业：“饭在桌上，快吃。”靠墙一张小木桌，桌上一盘吃剩的青菜，两个黑黄的窝窝头。蒋老师让我坐在小木桌前，翻出今天课上最后那道计算粮食的数学题：“把这道重做一遍。”他啃着窝窝头，似乎津津有味；我在一旁咬着笔头，汗流夹背。我不是惧怕这道破题，我是被我缸里那丢而复得的馒头和老师桌上的窝窝头吓出了汗，吓得无地自容。

几十年过去了，蒋老师已离世多年，他那天吃饱了窝窝头给我讲的那番话还犹在耳边：“你家在农村，更该懂粒粒皆辛苦。节家犹如针挑土，败家犹如水退沙。懂得节俭，学会吃苦，终身受用······”

从此以后，我懂得了珍惜，不害怕吃苦。视磨难为财富，在点滴中节俭。“一么多”老师教会我“一么多”做人的道理。这一“课”，让我管用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