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布尔一爆，万里之外拜登重伤

作者 | 南风窗常务副主编 谢奕秋

当地时间8月26日，近来一直忙于从机场撤人的美军，被自杀式炸弹一下子炸死13人、炸伤十多人。

这应该是驻阿美军20年来最惨的一天，全美将连续5天降半旗。有媒体报道，前些年在阿富汗境内与塔利班争夺地盘的恐怖组织“伊斯兰国”，认领此次袭击。

夹着尾巴，还是被炸，关键是炸了之后，美国总统拜登还说不会上当，会坚持8月底完成撤军。这就让人不能不感慨他的“定力”，或者说“一意孤行”。

美国右派媒体可没那么体谅，福克斯新闻台记者当场呛拜登要对阿富汗的混乱负责。拜登抢话抢不过记者，干脆做低头祈祷状，给外界垂头丧气的观感。

(在听记者提问时，拜登低头)

不少共和党籍议员呼吁拜登辞职下台，白宫发言人则打太极说：“今天不是谈论政治的日子。”

严肃点问，拜登会中途辞职吗？想想安倍为了躲疫情管控责任称病辞职，以及拜登在上台前后多次漏口风说卡玛拉·哈里斯可能担当大任，假如阿富汗接二连三发生8·26袭击这样的噩耗，没准拜登会心一横，像阿富汗原总统加尼一样“不玩了”。

但就目前而言，舆论形势还没有完全失控，“老外交”拜登还可以拿“10天撤出七八万人”摆功。正如国会山暴乱大半年后，特朗普居然走出了舆情低谷、四处造势批判拜登，健忘的美国人，数月后会否原谅更健忘的拜登总统呢？

拜登的班加西

一张塔利班入主喀布尔后，拜登怔怔地在空无他人的大会议室里看着屏幕的照片，道出了弦外之音。

(拜登就阿富汗局势举行视频会议)

那是在首都附近的总统“避暑山庄”戴维营，拜登临时召集视频会议，进行危机补救。

可叹的是，拜登明知塔利班接连“攻城拔寨”已有一周时间了，还有兴致飞去戴维营过周末假期。恰恰就在这“空窗期”，阿富汗总统撂挑子了，塔利班以比它自己所设想更早的进度，“被动”接管喀布尔。

拜登计划好的9·11袭击20周年纪念活动，本想以完成从阿富汗撤军为交代，却在一片愁云惨淡、“没有最糟、只有更糟”的气氛中，迎来了倒计时。

怪谁呢？美军参联会主席米利将军承认自己和团队预估不足，但不是也有24名国务院官员上月透过保密渠道向国务卿警告说，喀布尔政权在8月31日之后不久即将崩溃吗？

听听拜登怎么说的——他这个斩钉截铁的锅，可不能让别人来背。

7月8日在记者追问下，拜登说：“阿富汗有30万装备精良的军队……对抗7.5万人的塔利班……塔利班统治一切，并接管整个国家，是极不可能的。”

一个多月后，“极不可能”的事，就眼睁睁发生了。

由于“迷之自信”，拜登把美军撤离的截止日期，从5月1日推迟到9月11日（后改为8月31日），表面看为美军争取到了更多从容撤离的时间，但实际准备工作非常欠缺，以致最后在仓促间抛弃了大量军事装备（包括上千辆“悍马”军车，以及隐形“黑鹰”在内的数十架战机），甚至被批评搞错了“撤侨”与“撤军”的先后顺序。

(路透社消息，美国总统拜登当地时间8月24日在白宫发表讲话时表示，美国正在加快步伐，准备在8月31日之前完成从阿富汗撤离的行动。报道称，不过拜登并未排除延长最后期限的可能性)

“首先，你要把所有美国公民都撤出来，然后把所有的装备都拿出来，之后把基地炸成碎片，再然后把军队撤出来。”特朗普指摘说，“你不能像拜登和我们政治正确的将军们那样，用相反的顺序来做这事。”

“拜登总统将为此付出代价。”芝加哥大学政治学荣誉教授查尔斯·利普森声称，“这场致命的惨败不仅仅发生在他的眼皮底下。这是因为他的决定，一系列根本上不好的决定，都是由总统自己做出的。”

查尔斯·利普森逐一挑明拜登的失策：

“拜登本人否决了那些希望在阿富汗保留一支少量剩余部队，以向阿富汗军队提供情报和空中支持的将军们。”

“拜登本人决定在战斗季节中期，而不是在塔利班指挥官暂时撤回巴基斯坦的冬季，执行撤军计划。”

“我们试图执行从单一机场的全部撤离，突然放弃了巴格拉姆的主要空军基地，实际上是在半夜，而且显然没有安排我们的当地伙伴替换我们在那里的部队。这使得美国只有一个地方可以进行撤离，并为恐怖分子提供了一个可以攻击的丰富目标。”

(美国总统拜登16日表示，美军撤出阿富汗是正确决定，他同时承认阿局势恶化快于美方预期)

总之，从战略、战术到执行，拜登的疏漏，为不光彩的撤退预埋了若干大坑。“他被觉察到的软弱和地面上缺乏军事资源，引起了我们敌人的攻击，并危及每一个留下来的美国人。”

如果说，最新的机场爆炸算不上拜登的滑铁卢，那它很可能是“拜登的班加西”——美国大使史蒂文斯在利比亚驻班加西领馆遭伏击致死，曾是希拉里国务卿任内最遭诟病的地方。

“专家的墓地”

8•26美军遇袭后，拜登一如既往地拿“撤军是特朗普和塔利班早已有之的协议”当挡箭牌，但这个理由站不住脚——凭什么你推翻了前任的那么多政策，却要继承这一个？

何况，特朗普去年答应今年5月1日前撤完美军，有可能就是一个没打算兑现的承诺。

《纽约邮报》8月19日报道称，特朗普任期末的代理防长克里斯托弗·米勒透露，特朗普及其团队“从未真正考虑过”让美军从阿富汗全部撤离。

(克里斯托弗·米勒【图源：新华社】）

俄罗斯媒体由此演绎说，所谓的“5月1日撤军”只是个谎言，美国与塔利班达成的协议只是一场表演，美国企图欺骗全世界，目的是让阿富汗总统加尼辞职。“美国希望能与塔利班分而治之，从而在阿富汗境内保有部分军队，便于执行反恐任务。”

协议真相如何已不重要，特朗普至今也没公开反对全撤，但他强调的是保留威慑力，即那种随时可以把塔利班的过火进攻“推回去”的选项。他还在近日集会上吹嘘59枚导弹炸得越过红线的叙利亚阿萨德政权不吭声，却不提美国多年来已徒劳无益地向阿富汗群山里扔了多少颗导弹。

实际上，把美国军事和情报专家的集体失误，都推到拜登一个人身上，也是有欠公平的。

政治评论网站“尖刺”的专栏作家蒂姆·布莱克讽刺道，阿富汗是“（美国相关阿富汗问题）专家的墓地”。

（8月16日，塔利班在阿富汗喀布尔街头执勤【图源：新华社】）

“从布什的短期军事目标转变为长期的社会政治目标的那一刻起，各色各样的专家们就好像知道什么是对阿富汗最好的一样。”布莱克复盘说，“他们在大规模的基础设施项目上大手大脚，从水坝到公路，这些都是当地人拥有的，却没有办法维持；他们在空荡荡的阿富汗人无意使用的旧学校旁边，建造了新学校；他们建立了一个中央集权的国家，让中央情报局曾经的资产哈米德·卡尔扎伊担任总统——完全不同的、种族分裂的阿富汗人，没有理由支持这个国家。”

华盛顿的政治精英们，不是没有反思过这一认知错位。曾在小布什和奥巴马领导下担任白宫所谓“战争沙皇”的陆军上将道格拉斯·卢特，早在2015年就承认：“我们缺乏对阿富汗的基本理解。我们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对我们所从事的事业没有最起码的概念。”

但是，知道做错了，和知道如何纠错，是两回事。拜登和绝大多数“专家”，属于前者。

（联合国安理会16日就阿富汗局势举行紧急会议后发表媒体声明，呼吁阿富汗各方立即停止一切敌对行动，通过包容性谈判建立一个团结、包容、有代表性的新政府，并让妇女充分、平等、有意义地参与其中）

“外行”特朗普有一点算是蒙对了——他认为阿富汗塔利班是“很厉害的战士”，而阿富汗政府军却是为了钱卖命。“一旦我们停止掏钱，我们一离开，他们就停止了战斗。”

相比当年从尼克松拍板撤军到西贡陷落，南越撑了两年半，这次从拜登启动撤军到喀布尔陷落，一共43天，用“西贡时刻”来类比，已经是大大美化了美军的困境。

明眼人也指出，在喀布尔易帜中，阿富汗政府军是以放弃抵抗为条件，换取塔利班对其“不清算”。“总统加尼出逃，估计是交易条件之一；若这个反派大头目留在国内而塔利班什么都不做，塔利班无法向其拥护者交代。”

联手塔利班反恐？

有政客比喻：“阿富汗是恐怖分子的哈佛。”

即便如此，“伊斯兰国”这个外来户，想在阿富汗当师爷，也没那么容易。

论恐袭手段，塔利班下属的“哈卡尼网络”早就玩得炉火纯青。“伊斯兰国”并非凭炸弹专家起家的，而是吸收了许多被裁汰下来的前萨达姆政权逊尼派官兵，靠石油财富-募兵-圈地，一步步做大，这之后遭遇国际联军围剿，被从叙利亚北部连根拔起。

当初有钱收买塔利班残余势力，“伊斯兰国”几度在阿富汗冒头；现在固定财源上奄奄一息，“伊斯兰国”也只好反复祭出恐袭手段，希望造出影响，获取幕后赞助。

这次喀布尔机场东门及机场附近宾馆连环爆炸案，若被证实为“伊斯兰国”分支“呼罗珊省”主使，对塔利班政权来说并非坏事。

（阿富汗首都喀布尔国际机场外26日发生两起爆炸。极端组织“伊斯兰国”阿富汗分支宣称发动袭击。综合阿富汗卫生部门和美国军方消息，袭击致使大量阿富汗平民和至少13名美军士兵丧生。图为8月27日在阿富汗喀布尔机场附近拍摄的爆炸现场）

起码，“伊斯兰国”成了阿富汗的头号大反派，塔利班可以与国际社会一道发声谴责——作案者据称绕过了塔利班和美军设置的两重警戒圈，在这一点上，塔利班和美军是有相似角色扮演的。

所以外界看到，镁光灯下的塔利班发言人穆贾希德，表示将密切关注当地民众的安保问题，“严防邪恶势力”。

塔利班“从良”并非一时兴起。许多人不清楚的是，美国、英国和巴基斯坦都将“巴基斯坦塔利班运动（TTP）”认定为恐怖组织，但都没有将统治过阿富汗5年的正宗塔利班认定为恐怖组织，顶多是视作“叛乱武装”。

（8月20日在喀布尔街头一处检查点拍摄的阿富汗塔利班人员）

去年美塔协议签署时，落款的塔利班一方，用的就是之前被美军推翻的“阿富汗伊斯兰酋长国”的名义。在塔利班看来，其合法政府身份因外来入侵而中断，依附于美军的喀布尔政权不过是傀儡政府。

若按这个逻辑，既然塔利班的“合法政府”身份已恢复，它就有责任“反恐”，否则一山不容二虎，“伊斯兰国”迟早会通过激烈反美抢走塔利班的地盘——就像更激进的哈马斯夺走了巴勒斯坦解放组织的半壁江山。

另外，这次机场袭击的殃及面过广，伤亡的阿富汗人就超过200。这破坏了美军在塔利班默许下继续从阿富汗撤人的计划——倘无法在8月31日前完成撤离行动，美军的继续驻留，恐放大与塔利班的矛盾。或许，这就是“伊斯兰国”等极端组织想要的效果。

（阿富汗塔利班发言人8月24日在记者会上说，美军目前控制着阿首都喀布尔机场，美国必须在8月31日前撤出所有军队、承包商和人员，这一期限不会延长。图为8月22日外国军队士兵进入阿富汗喀布尔机场的资料照片）

拜登目前仍坚持8月31日完成撤军。他的国内受欢迎度总体维持正面，但在个别民调中，他的不受欢迎率已经超过受欢迎率15个百分点，处于一年多来最尴尬的位点。

“阿富汗站在刀刃上，如果最糟糕的情况发生，历史可能会让拜登总统和他的政府负责。”不久前，美国布鲁金斯学会主席、前驻阿联军司令艾伦在媒体上撰文，呼吁拜登改变撤军决定。

现在，一条新路展现在拜登面前——联手塔利班“反恐”——前提可能是，塔利班接受美军继续享有部分制空权。

（美国总统拜登26日说，美方将打击在阿富汗首都喀布尔发动袭击的“伊斯兰国”阿富汗分支，同时将继续按计划撤离阿富汗）

这个新的有限角色，美国人也不会很难适应。之前为了在叙利亚铲除“伊斯兰国”，白宫已经悄悄放弃了推翻阿萨德政权的目标。

是非成败转头空，神学士都能抛弃教条，政客更应当身段柔软、顺应大势。78岁的拜登，如果实在鄙夷特朗普与塔利班领导人煲电话粥的行为，也可以让他的副手去做这事。

正在越南等东南亚国家访问的卡玛拉·哈里斯，想必届时会笑得更欢了。

编辑 | 煎妮

排版 | 八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