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空地带的宠物墓地：费用最高近万元，租期有限用地无保障

极目新闻首席记者 曾凌轲

随着国内养宠人日益增加，宠物的身后事也成了宠物主需要解决的问题。为满足养宠人的需求，市面上不少公司可提供遗体接送、火化到埋葬一系列服务，宠物殡葬行业逐渐成型。近日，极目新闻记者探访发现，宠物墓地的经营处于真空地带，市面上的宠物墓地有的是林地，有的是农地，不符合国家殡葬管理条例 ，土地的使用年限也有限。

与爱犬的最后别离

“艾迪，下辈子还来啊。”

曹女士将爱犬金毛的骨灰放入墓位，随之一并埋入的还有它生前的玩具。当墓坑渐渐填满，曹女士亲手捧上最后一抔黄土，低声念着。

陪伴自己13年的金毛犬艾迪最终因为癌症骨转移离世。8月21日，曹女士和丈夫、孩子还有父母特地一起从北京通州区来到位于昌平区的宠物墓地——宠物天堂动物安葬中心，送狗狗一程。曹女士小心捧着一个绿色小瓷罐，里头是艾迪的骨灰。曹女士的丈夫则特地带来了塑料桶和铁锹，用于挖掘墓坑。

曹女士家和父母家共养过5只宠物狗，狗狗去世后均葬于此。艾迪的墓位旁，还有迪迪、毛毛等狗狗的墓碑。曹女士的母亲戴上手套将墓碑一一擦拭干净，最后才离开。

艾迪去世后，曹女士和母亲决心以后再也不养宠物了，因为“经不起再一次送别。”曹女士说，自己患有抑郁症，艾迪的陪伴对自己而言十分重要。她特地将艾迪葬在此处，以后每年来看看。

这样的别离，总是在百福宠物天堂动物安葬中心上演。

宠物主人的心灵寄托

宠物天堂动物安葬中心创立于2003年，占地约百亩，至今已有超3000只宠物埋葬于此。

8月21日，极目新闻记者来到位于昌平区宠物天堂。办公室悬挂的收费标准显示，宠物主人首次花费2000至5000元认养一棵树，相当于购买一个墓位，此后每年交100元土地使用费用作墓园维护。

墓园内，排列着大大小小的各种宠物的墓碑。管理员张又旺介绍，自2008年他在此打理墓园以来，除了猫、狗，这里还埋葬了乌龟、猪、公鸡、蜥蜴等宠物。

在这片墓园中，除了普通的黑色大理石墓碑，还有不少主人搭盖有特色的装置来纪念自己的宠物。

一只京巴犬的主人在它的墓碑上盖了一个真人房间大小的木屋，张又旺记得这个小木屋花费了近2万元。还有一只京巴犬的主人则设置了一个大玻璃罩，将狗狗的墓碑罩住，玻璃罩内放置了塑料花、玩具，甚至两瓶白酒。“放酒瓶是因为这只京巴狗的主人爱喝酒，狗狗在世的时候还会陪主人喝酒。”张友旺解释道，他记得这位主人，是个中年男子，每次来都要在墓碑前坐上许久，还会带来火腿肠分给墓园里的猫。

还有一个主人在宠物猫的墓碑旁放置了一个白色信箱，他每年来都会带来一封信，投入信箱，寓意寄往天堂。

行走在墓园中，张又旺用“没有孩子的老人”来形容那些最放不下宠物的主人。管理墓园10余年，张又旺印象中，没有孩子的家庭，对宠物感情尤其深。虽然宠物走了，但墓地和墓碑使主人们的心灵有所寄托。

宠物殡葬渐成产业

极目新闻记者查询发现，宠物墓葬已然成为一桩生意。在天眼查搜索关键词“宠物殡葬”，共有1500余条结果出现。这些公司可以提供包含从接送宠物遗体、遗体整理、举办告别仪式、火化到入土等一系列服务。

在大众点评搜索关键词“宠物墓地”，北京市内就有近10家店铺。记者咨询了其中4家，3家均可提供宠物墓葬服务，每10年收费3000多元至9800元不等。还有一家则只提供骨灰集体处理或者骨灰寄存服务。

北京市三渡宠物墓地的简介页面显示，该店可以提供宠物墓葬。图片显示，有的宠物埋在花丛下，在此放置石碑示意，有的墓位上还有四合院造型。工作人员介绍称，该店用于埋葬宠物的土地是位于密云区的一片林地，墓园主人的土地承包时间是30年。宠物埋在树下，每10年收费6800元。

一家名为爱之深宠物火化的殡葬公司收费则为10年3699元，同样也是树葬的形式。该工作人员称该机构所用来埋葬宠物的土地为农业用地，较为稳定，不易变更。当记者询问是否可以放置特殊造型的墓碑时，工作人员则表示不建议做太显眼的墓碑，因为“航拍容易被看到”。该工作人员隐晦地表示：“现在国家比较重视环境，农地周边或者山区周边被拍到了，哪天拆了得不偿失。”

还有一家名为上金山的宠物后事服务公司介绍，如为宠物购买墓地，收费为每10年9800元。

不过，当记者以客户身份咨询各地宠物墓葬服务时，一家上海宠物殡葬公司的工作人员直言：“大多数人来咨询时说的是给宠物买墓地，但现在国内没有土地允许用来做宠物墓地。市面上有的客人去找墓地，事实上经营宠物墓地的人只是租用了别人的一块农地或者林地。这样的土地用作墓地是没有保障的。可能你过个半年再去，人家就已经走了。”

为了避免使用期限的问题，该公司向记者推荐将宠物骨灰放置在水泥缸中的做法。该工作人员表示，即使场地变换，公司也会另找地方安置这些水泥缸。

行业仍处真空地带

事实上，宠物墓地的使用纠纷已有案例。位于北京大兴区的“网红”天使宠物城墓地，就曾因法人未按合同交地租租金，被土地所有者解除租地合同，很多宠物主人刚交完安葬费，又得迁移墓地。曾有将宠物埋在此处的主人在社交平台求助：不在乎赔偿了，只想把孩子接走。

记者多方查询资料发现，国内相关规定中仍无宠物墓地的提法。

依据《北京市动物防疫条例》，动物死亡后，应当按照规定进行无害化处理，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随意处置。新京报2017年曾报道，北京市农业局兽医管理处副处长韩磊曾介绍，目前北京市无害化处理使用化制法，对动物尸体在密封的容器中物理分解，经高温高压灭菌。固液分离后还可以进行废物重新循环利用。全市已设立动物无害化收集暂存点数百个，需要无害化处理的动物尸体送交收集暂存点，免费清运和处理。

国家《殡葬管理条例》则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未经批准，不得擅自兴建殡葬设施。”“禁止在耕地、林地建造坟墓。”

百福宠物天堂的经营者陈少纯向极目新闻记者坦言，宠物天堂所用土地的性质也为林地，承包时间为30年。2000年，陈少纯还是中国小动物保护协会的会员，因协会有次开会提及宠物身后事的处理，陈少纯恰好承包了一片林地，宠物埋葬其中既解决了环保问题，又可肥沃土壤，便提议以树葬的方式将宠物埋葬其中。

3年时间后，小动物保护协会有会员建议推广树葬的方式，以减少随地埋葬或者扔弃的情况。陈少纯开始以免费埋葬宠物，有偿认养树木的方式将林地对外开放。

开办墓园之初，陈少纯就面临难题：在官方文件中没有宠物丧葬对应的行业。“当时工商局让我找民政局，但民政局只管人的丧葬。我又去到畜牧局，但畜牧局只管家禽家畜养殖，不管宠物。我还咨询过动物检验检疫局，但检疫局只管活着的或有传染病的动物。正常死亡的动物仍不属于管辖范围。到目前为止，宠物墓地这块还是没有对口的主管部门。如果希望走专项审批，也没有这个专项。”陈少纯回忆办理经营证照的历程。最终，宠物天堂所获营业执照的经营范围为销售动物殡葬用品。

不过，陈少纯表示，2020年北京市公安局等相关部门已经开始调研，他也参与其中共同商讨宠物殡葬管理的标准制定。“现在城市都有养犬办，养狗要办证。未来宠物去世，证照消除和后事处理也应纳入规范。宠物后事行业应得到正视。”陈少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