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读书苦，那是你看世界的路。
晚上,郑庄生产队办公室里,一片热闹的人声。抽烟的人们,一面说话,一面打口里喷出大团大团浓烟,在灯光里缓缓飘浮,不亚于战场上弥漫的硝烟。放机关枪一般噼里啪啦的算盘声里,人们计算了春耕,水利化,集肥的进度。最后议事的内容是——烙饼。
有人用那种思摸沉稳的语调,说：“大米干饭炖肉吧!”
有人脸上带着极庄重的神情,用慢声慢语商量的口气说:“我看吃饺子吧?”
有人摇摇头,表示不同意。
最后,在“弥漫的硝烟”里,民兵连长大炮一般的嗓门儿：“要我说就吃烙饼！”
单听这阵子商量,还以为是刚走进饭店围桌子坐下来的一群大肚子食客呢。这其中的缘故是:明天来三辆拖拉机耕地,商量拖拉机手的饭食问题。村书记明德说,给他们吃派饭。但第二生产组长吴连顺,像鸭子那样扭动着脖子,溜瞅着眼儿,把脑袋往一边转去,说:“我们明德也忒小气啦。人家来给咱们耕地,是客人,够热情吗?才一两顿饭。”
大伙儿觉着吴连顺说的有点理,另做饭,似乎是无庸再议了。谈话的内容,立刻转到饭菜的品种上。便有了前面说的那阵子商量。包饺子费事,炖肉来不及了。最后决定炒几盘菜,烙饼。隔壁的王老汉,在城里当过多年厨师,如今告老还乡,便决定明天请他烙螺丝饼。
会散了,村书记明德,提着一盏古老的风雨灯,来到街上。浓浓的夜雾,便从他身边退开。犁沟一般深深皱纹的额头,略高眉棱下发亮的眼睛,岁月给他添了几根霜针的胡髭,和他披着一件棉马褂子略嫌瘦小的身材,都在那灯光里显现出来了。他喜欢夜晚出外提着这盏风雨灯。比手电筒省钱,用处又多。透过墨黑的夜雾,远远望去,像是飘落在村间的一颗星,又像从什么地方爆发出来的一点鲜红的火花。
每天夜晚,郑庄的人们,便可以从这点小小的亮光,知道村书记的行动。
瞧,它带着鲜红艳丽的色彩,在夜雾里游动;忽儿飘进了磨房,忽儿飘进了米面加工厂,忽儿飘进了饲养站,转眼间,又飘进了仓房。
且说明德提着风雨灯,来到仓房院里,便听见一阵雷鸣般的轰响。他想起有人说过,郑庄生产队的仓库不用养猫,老保管员的呼噜声,足可以把耗子吓跑。明德推门进去,举灯瞧瞧老保管员,正胡子朝天,打嘴里喷出一阵阵的“雷鸣”。明德推醒他说,明天拖拉机来耕地,天亮以后把所有的种子都检查一下,该晒的要晒。检查一下粮食囤有洒的没有。
接着,有人远远看见那鲜红的亮光,竟飘到村庄的上空了。这是明德登云梯上了房。那上面晒着浸了六六粉的麦种。他抓一把,在手里捏了捏,仰脸瞧瞧天空,似有云雾遮住星光。他拉过一领苇席,盖上麦种,站起身,一手提着风雨灯,一手把滑下肩头的棉马褂子往上提了提。见远处旷野上,黑暗里有红的篝火,从那里隐约传来隆隆声。那是王村的机井,正在抽水浇地。
明德检查过一切之后,这才心里踏实地回到家里。一面脑子里盘算着春耕,水利化,集肥,种子……明天拖拉机手的饭食……一面在老伴儿的身边躺下来,听着春夜的微风,在窗外发出那种细雨一般的声音,渐渐的睡了。
一阵隆隆的马达声把他震醒。这分明是拖拉机来到村外。看窗纸已经发白了。他急忙穿衣起来。到院里才知道是月光把窗纸照亮的。明德一边朝天扬胳臂伸袖子,穿着棉马褂子,一边往村北走去。他头上的天空,有几处露出碧蓝的颜色,像湖面一样。照得透明的云块,仿佛大朵大朵白的、金黄的莲花。月亮就像一只白天鹅,似乎也是被马达声惊醒,打那莲花丛里游了出来。而旷野上,朦胧的月色里,三辆拖拉机已经开始耕地了。
“来得忒早啊!”明德一面在拖拉机旁边快步走着,一面向拖拉机手可着嗓子喊,“有四点钟啊?”
“计划上午把你们这两块地耕完呢。”拖拉机手宏亮的嗓门儿,冲过轰响的马达声,送到明德耳朵里，“下午到王庄。”
明德叫他们天亮进庄吃早饭。小伙子们说他们是吃过早饭来的。
未完待续……
本文作者为著名作家管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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