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工业化与革命：宪章运动与英国工业革命过程

英国的工业革命并无事先计划，在新建的工厂周围成长的城市也毫无规划可言。为了让工人有容身之地，旧房子从阁楼到地窖被逐间出租，整个家庭被迫挤在一个房间。新的连排住宅拔地而起，背靠背挤作一堆，所以这些房子有前门但没有后门或后窗。道路没有铺路面，也没有下水道或排水沟，各种污秽在街上横流，垃圾堆积在废弃空地上。
19世纪40年代，一个来自德意志地区的年轻人调查了这些情况，并撰写了一本充满谴责并预言未来的热情洋溢的书，标题是《英国工人阶级状况》（The Condition of the Working in England）。作者是弗里德里希·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他来到英国是为了协助他父亲生产缝纫线的生意。理论上他是一个共产主义者，而在英国他认为他发现了能够将其理想付诸现实的力量。在书中他写道：人类从未像当时在英国那样地生存。机械化生产使得社会两极分化：拥有工厂的中产阶级与工人阶级相对立。劳动本身是单调而乏味的；工人只能依靠劳动而生活，所以经济周期下行时，工人无论本身素质好坏，都会陷入贫困。他们的居住条件似乎是在测试“人类能够存活的最狭小的空间、最稀薄的空气、最低下的文明”。恩格斯的总结认为这种状况不可能持续。由此爆发一场斗争是科学的必然，工人的这场反抗会使得法国大革命看起来宛如儿戏。
恩格斯的这本著作在德国出版，卡尔·马克思（Karl Marx）是其最重要的读者，他是一位由德国哲学家转变而来的革命派作家。马克思和恩格斯在1848年合作出版了《共产党宣言》（The Communist Manifesto），宣告所有历史进程都将走向恩格斯之前阐述的在英国的状况。就像中产阶级之前对贵族统治的斗争那样，工人也将推翻中产阶级，建立一个共产主义劳动者的国家。“至今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共产党宣言》在一开头就如此宣告。它对劳动者们总结性的建议是：推翻全部现存社会制度只是让他们失去锁链，各个社会中现存法律和宗教只是用来压迫他们的，个人权利——我们现在称其为人权——也是一个骗局，它只服务有产者，对劳动者并无益处。
这本小册子是19和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政治出版物——但并不是因为他们的预言实现了。根据理论，工人革命会在资本主义最为发达的地方首先发生——也就是说英国。但是在英国发生的是政治变革，而非工人革命。
英国在17世纪发生的革命带来的宪章使王室受议会控制。当时并没有统一的议会选举规则，不同的地方规定不同，例如投票资格都有差别。总体而言，当时有资格投票的人仅占六分之一，而且工人被排除在外。那些已经衰微甚至不复存在的城镇仍然能够选出一两位议会成员。在这些已经不存在的城镇里谁来选举呢？是那些拥有这些城镇土地的人。与此同时，很多随着工业革命产生的新城却没有议员名额。
议会改革运动从18世纪后半叶开始，但当法国大革命展示了改革失控的可能性时，英国的改革暂时停步。改革者并不想扰乱局面，当时在英国发生的宣扬法国人权理念的工人阶级运动也都被镇压了。直到19世纪20年代，改革才重获推进。这场为中产阶级而来的改革意味着贵族和地主阶层对议会长期以来的控制就此告终，具体的实现方式包括为城镇——真实的城镇——分配更多代表名额，秘密投票也许也是实现方式之一，这使得大地主无法要求其佃户如何投票。对于工人来说，改革的首要意义是人人有选举权与被选举权。

议会中的反对党支持了这项改革。当时辉格党（Whig Party）在野，他们本身并不是中产阶级，相反，他们比当权的托利党（Tory Party）更加贵族化。辉格党在17世纪的革命中坚决反对天主教国王詹姆斯二世。他们认为自己是全体英国人享有的权利的守护者，也是英国式君主立宪制的守护者。在一段漫长的在野岁月后，他们于1830年竞选获胜，随后于1832年，在一番艰苦斗争之后，他们迈出了议会改革的第一步。托利党以及托利党占多数的上议院激烈反对改革。而改革最终得以通过，是因为工人通过大规模示威游行予以支持，如果改革被拒绝，暴力或革命就会变成现实。
1832年改革法案赋予中产阶级选举权，废除那些已经衰微甚至不复存在的城镇的代表名额。即使改革并未给他们选举权，工人仍然支持该法案。他们为这次针对旧秩序的攻击感到无比振奋，并感受到进一步的变革将很快出现。
当进一步的变革并没有出现时，工人阶级的领袖们探讨制定了一份他们自己的政纲，旨在建立一个完全民主的国家。这份政纲集中体现于一份包含六点主张的宪章，而其支持者被称为宪章派（Chartists）。六点主张包括：所有男子有普选权；各选区平等；秘密投票；议会成员没有财产资格；议员享有年俸；每年召开议会改选。
宪章派的活动形式是选拔代表参加全国大会，将上百万人签名支持的请愿书提交至议会，以要求议会采纳宪章内容。但是议会如果拒绝他们的请愿，那该如何是好？宪章派就此分裂：大部分希望能以“道德力量”继续运动，也有部分转向“实力斗争”。这样的争论长期持续，因为在十年中议会前后三次拒绝了请愿。恩格斯关于某个方面的看法是正确的：最为坚决的宪章派成员来自北部的新兴工业城镇。当第二次请愿被驳回后，他们试图组织一次罢工，但最终失败。他们的计划是持续罢工直到宪章被采纳。
很多关于暴力的言论仅仅是虚张声势，宪章派只是想恐吓政府以迫使其同意他们的主张。但是政府并没有就范。现在已经加入政治版图的中产阶级与贵族士绅站到了一起，反对向宪章派做出任何让步。只有统治阶级无法维持团结时，革命者才能找到机会。宪章派了解他们几乎没有可能凭实力取胜，因此希望能以道德力量继续活动的人在组织中的地位不断上升。每次挫折之后他们都会继续……请愿。
政府并未查禁宪章运动。他们试图控制它，而非压制它。政府和法院宣告公共集会是完全合法的；要求所有男子有普选权也是合法的；请愿是合法的——这是自古以来的权利。只有发展成暴乱的集会、在报章与集会上发布煽动情绪蔑视政府的言论以及威胁使用暴力的情况才会被视作非法。出于这几项罪行，部分宪章派人士被逮捕，对他们的审判是公开的，并基于通常的证据标准。他们大部分被判有罪，但量刑很轻，六个月或十二个月的监禁。
政府决定不必处决宪章运动者，因为这会激起公愤，并刺激其支持者。这表明英国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为一个实质上的自由开放社会。在其他地方只有屠杀工人阶级敌人才能取悦贵族和中产阶级。政府派出军队来控制宪章运动的局势，但是领军的将领同情活动者，并谨慎地控制其部队。
当宪章运动仍在请愿的时候，其领袖并不认为所诉求的只是政治权利。他们中的一些人开创了针对工人的教育事业；有人让工人摆脱酗酒；有人为他们购置小片土地以安身；有人组建工会；还有人组建社会主义合作社。透过所有这些努力，工人成为文明社会的可敬成员。即使宪章运动于1850年后逐渐消亡，上述事业仍在继续。
宪章运动在19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三次高潮适逢经济衰落期，1850年后经济好转，工人的生活水平也得以改善。随后到1866年，执政的自由党（Liberal Party，辉格党的后继者）政府在并没有受到很大压力的情况下提议扩大参政范围。而托利党更加大胆地超越了自由党，在1867年推行了一项措施，赋予大部分城镇工人选举权。1884年自由党执政时期将选票进一步送到乡村工人手中。第二或第三次改革法案仍然没有建立起基于个人的普选权，选民必须是房主或住客。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为英国作战的很多军人仍然没有选举权。直到战争临近尾声时他们才享有这项权利，因为1918年通过的第四次改革法案才实现了针对男性的普遍选举权，并给予了部分女性——年满三十岁的——选举权。
所以英国的统治者操控了工业革命带来的社会动荡，并没有造成政治动荡。通过逐步的改革，古老的宪章被推广至所有男性劳动者，而英国也获得了最为稳定的国家的美名。

法国错过工业革命
在法国并未发生工业革命。纺织业的生产进行了机械化改革，但是煤铁工业并未大规模发展。拜1789年革命所赐，整个19世纪，法国基本上都是一个农业社会，大部分土地在农民手中。
1789年之后的十年中，各种政体在法国轮番登场。在绝对君权之后是立宪君主制、民主共和制、有产者的共和制和军管专制。然后在19世纪，法国用比较慢的速度又把它们轮流尝试了一遍。社会始终处于不稳定中，因为第一次革命造成的社会割裂需要长时间才能愈合。任何形式的政府都无法达到普遍认可。人人都见过他们的死对头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即使1789-1791年相对温和的革命也攻击了天主教会，因此教会及其信众相信能够保护他们的只有复辟的王室，或者退一步，一个像拿破仑那样的强人。自由派也不会向天主教会让步，因为由此而来的反应将剥夺他们的自由。工人可以成为自由派的有用盟友，但是他们也恐惧工人能够做到的事情：1789年的革命发展得越民主，也就变得越极权。
政权更替持续发生，流产的革命与政变也是家常便饭。因为即便是倾向自由开放的政权也深受威胁，以至于他们会关闭报馆、查禁集社——由此激发了下一场革命。在那些流产的革命中也包括了试图建立工人国家的努力——在一个工业并不发达，工人阶级规模不大的国家。

当拿破仑一世在1815年战败后，欧洲各个曾经与他交战的盟国扶植波旁家族重回王位。所以又来了一位路易国王，路易十八。他并不是一个高度集权的君主，但是人民在政府里也没有发言权。路易允许议会存在，但议会权力很小，有选举权的人也很少。他的兄弟查理继承了王位，作为一个真正的反动派，在1830年革命中查理被赶下了台。
下一任君主成为一个立宪君主：路易·菲利浦（Louis Philippe），公民的国王。他来自奥尔良公爵家族（Orleans），与波旁王室是宗亲，但在政治立场上较为进步。他的父亲支持了1789年的革命，并得名“平等的菲利浦”。路易·菲利浦并没有那么信奉平等理念。在其治下，更多人享有议会选举权，但并不包括工人。1848年推翻他的革命建立了一个民主共和国，其宪法包含了一位经选举产生的总统。第一次总统选举选出的是路易·拿破仑（Louis Napoleon），拿破仑一世的侄子。他的任期为四年且不得连任，但在任期到期之前他就通过政变夺取了权力，并以皇帝的名义执政，希望能够重现他叔叔的荣光，但最后却是惨痛的失败。1870年，他愚蠢地与普鲁士开战，然后成为俘虏。又一个民主共和国取代了它。
共和国从一开始就磕磕碰碰。在其第一次选举中胜出的多数派是反对共和制的，所以议会一开始就试图复辟君主制，而来自波旁王室和奥尔良公爵家族的继承人也互不相让。巴黎人民不想再被一个反对共和制的政权统治，因而创建并在短期内维持了他们自己的政府——巴黎公社。共和国随后将其镇压。国内支持共和制的投票比例逐渐上升，到了1879年时共和国逐渐得以稳固。
【本文节选自《你一定爱读的极简欧洲史》，作者约翰·赫斯特，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