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陈拙。今天的作者苏鹰眼,我可能等了他10年。
他本来是个军人,却退伍组建了一支“老人搜救队”。
刚参加工作那年,我和同事看到报社楼下的银杏树上,贴着一张“小广告”——是个寻人启事。有位老人走失了,家人正在寻找。“望好心人提供线索,必有重谢。”
那几天,我走在路上都会仔细去看路上每张老人的脸,不图“重谢”,而是我总觉得,老年人走失比孩子走失还可怕。
孩子走失了,通常还会有别的家庭养育;而老人走失了,是没人会替他人赡养老人的。走失的老人回不回得去家,是生死问题。
苏鹰眼回答了我多年的疑问:走失的老人该怎么回家。
我见过各种各样的老人从家里走丢。
他们有的随身背一个大纸箱,夜里就睡在路边;有的在早餐摊捡卖不完的馒头,一口气拿半斤多当干粮;有的专门和警察躲猫猫,说他们是“日本鬼子”,自己在保护机密文件……
中国每年走失的老人超过50万,平均每天有1370位,几乎都是因为阿尔兹海默症造成的失智。他们往往在出门时突然发病,忘记了现在的身份,回到了某段记忆里,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全国专业搜救走失阿尔兹海默患者的队伍只有我们一支,核心队员不到40人。自从2016年我们成立到现在,四年,321起案例,几乎每次都是三天之内把人找到。
后来我们总结出一个规律,三天是一个黄金时间,超过了这个时间老人的活动半径越来越大,无论出动多少人也不可能排查完,找到的概率越来越低,同时老人的危险系数将几何倍增大。
一个残酷的现实是,同样是走丢,孩子丢了可能会有人收养,老人则不会,如果找不回来,他们很有可能会面临生死问题。
我一直谨记着“三天”死线,因为一旦超过了,就可能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2017年5月,我们在石景山寻找一位走丢的老人,找到第三天,依然一无所获。
他是一个退伍的空军军官,飞过战场、立过军功,快90岁时被阿尔兹海默症击倒了,渐渐地不认得人,以为自己还在部队。他会管家里的保姆叫“警卫员”,还耍脾气,不让“警卫员”跟着。
90岁生日后的一天,他支开了“警卫员”,说自己要去逛逛。到太阳快下山了,老人也没回来。
保姆慌了,她知道老人有些老糊涂,怕出事,赶紧通知了老人的一对子女。我们接到求助后,按照监控一路沿着田村路搜寻,发现老人消失在了两段监控之间的盲区。
即使在夏天,田村路也有一种灰扑扑的感觉,灌木丛似乎很长时间没有浇过水,停在路边的车也积了一层灰。
路两边挤挤挨挨着一两层小平房,铁门上用胶带贴出的招牌掉了一半,贴着“开业大吉”的包子铺上了锁,没见人来开过。
穿过这一层小平房,是由村镇、工厂和小树林组成的荒地,将近200公顷。有时路边被蓝色的铁皮围死了,用手一推,铁皮却可以掰开。
在那片荒地上,我们一步一步地筛查哪些地方可能是他的去处,但查来查去,地图上排除的区域没有增加多少,怀疑的区域却越画越大,就像在织补一张漏了的网。
四天,我们撒出去上百人,一无所获。
直到第五天,天快要黑了,我们走到了一处建筑垃圾填埋场,那里漂浮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来自随处堆放的金属碎渣、钢筋甚至带着钉子的木板。
一个年轻的女队员被凹凸不平的地面绊了一下,她抬起头,突然发现前面灰色的地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紧接着就听见另一位年长的女队员在喊:“找到了!”
她们都跑了起来,刚向前几步,突然脚下一空。原来“灰色的地面”其实是一层薄薄的泥壳,底下都是建筑废水泡成的沼泽,不知道有多深。
冰凉粘腻的泥巴一下漫过小腿,像蛇一样钻进鞋里,抓住了队员们的脚。
情急之下,年长的女队员捡起一块木板,一只手拉住年轻的女队员,拄着木板一步一步往前走。到了泥潭中间,她们把木板放平,两个人跪在小小的浮台上,向前伸手——
那是一个裹在泥壳中的老人。
他整个人是灰色的,脊背上的泥壳被晒裂出长长一条口子,露出的皮肤仍然是灰白的。他的脸紧贴着沼泽,嘴边拱起一个小泥堆——在滴水未进的三天里,老人一直在吃泥巴维持生命。
两位女队员站在木板上照顾老人
这位老人获救之后,却没有活太久。送去医院一个月,老人全身器官衰竭,在睡梦中去世了。
家属给我们发了很长的消息,说,幸好,幸好找回来了,让他们还能陪伴老人最后的时光,否则他们永远不能原谅自己。
老人那么爱干净,陷进泥坑都要脱掉衬衫叠好放在一边,最后离开的时候,他穿着家里的衣服,很体面也很平静。
但我们没法原谅自己。
我自己也是一个退役的军人。
在搜救之前,当我得知老班长管保姆叫“警卫员”时,我太理解了——我也放不下我的军旅记忆,它给了我太多荣誉。
1972年,我出生在军人世家,姥爷、父亲都是军人。我从小就被父亲送去部队,成为定向跳伞运动员。
1993年定向跳伞作为非奥运项目被取消,我去了野战部队,成为教导员,规范连长们的跳伞技术。我那时只有21岁,年龄比他们都小,但军衔却比他们都大。
我在这一行取得了漂亮的成绩,还因为在空中救过一个没打开伞的人,立过一等功。37岁那年,我的职位再也升不上去,从副师的位置上退役了。
当了几十年兵,回到社会,我啥也不会做。当兵时所有人都特别尊重我,但在退役之后,一切突然结束。
我跟妻子女儿分开多年,现在想亲密起来太难。她们都在外地工作求学,我一个人住,用白色的布单把沙发、椅子都罩起来,因为根本没人要用。
每天我和兄弟们聚在一起,还是聊部队那些事,当团长如何管兵,当师长如何指挥。这成了一种惯性,不然除了当兵我们还会干啥呢。
无所事事的时候,我就去爬山,就像回到当年在野战部队的生活。北京的山我几乎都爬遍了,一个地方去过好多回。
在这个过程中,我开始接触到山地救援。
我觉得是救援让我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意义,每当找到那个被困的人,握住他的胳膊,把他从深山中还给家人,我都觉得自己又成了一个有用的人。
后来我组建了自己的救援团队,队员们也是一群退伍老兵们,大家境况都差不多,在家没啥地位,就想出门做点啥证明自己。
在救援时,我们不再是一个个无用的老兵,而是“现役”的志愿者。
2016年,我们的搜救队转型为城市搜救,主要是搜救走丢的阿兹海默症老人。石景山搜救后不久,我们又接到一个新任务,一个“老班长”走丢了。
我们这一辈当兵的有个习惯,遇见比自己入伍早的,不论年龄大小都要叫一句“老班长”。
可是和家属一聊傻眼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没一个知道亲生父亲什么时候不见的。
失踪的老班长住在北三环芍药居。他的女儿们说,她俩和父亲住在一个小区,但不是同一栋楼。老人身体不好,她们每天下午轮流去给做一次饭,做完就走,老人自己分成三顿吃。
这一次也是同样,大女儿去给老人做饭的时候,发现昨天的饭原样儿放在桌上,才意识到老人可能没有回家。
前一天吃完饭到这一天来送饭,中间有将近36个小时,都可能是老班长真正失踪的时间。小区有四个大门,把每个出入口的监控从头看到尾,即使开倍速,也要一天左右。
老班长的儿女们之前既没有报警,也没有查监控,就在附近的群里发发照片,有一搭没一搭地瞎找,可以说是一点进度都没有。
队员只能去老班长住的小区走访,从楼下闲聊的老人们那里打听到,老班长的作息跟当兵的时候一样规律,每天早上九点出门散步,十一点回来,下午来小区里和街坊们一块坐坐,到点回去吃饭。
但是前天下午开始,老班长再也没出现。
我们调取了小区九点到十一点的监控,终于发现了老班长出门的身影。
监控视频里老人腰板笔挺,走路速度很快,清早从小区出来,沿着他一贯的路线出门遛弯,然后又按照一贯的时间回到了路口。
这条路线他走了十几年从来没变过,但这一天,忽然在路口停了一下。上坡就是他家,他最熟悉的方向,下坡则是三条路交汇的路口。
老班长抬着头,可能是被太阳光晒到,或者被写字楼的玻璃反光晃了眼睛,他好像一瞬间认不出那条走了十几年的路,呆住了。
信号灯红了又绿,没人留意到这位老人,他站了半天,第一次放慢了脚步,犹犹豫豫地,走向了下坡的方向。
沿太阳宫街往南,密密麻麻的老居民区像一片漆黑神秘的森林,吞掉了老班长的身影。
我一刻也不敢浪费,继续上路面找监控、发寻人启事。
在一个小区里,有一对老夫妇说,三天前的下午,曾有一个陌生老头跑到他们家,嚷着说这是他的房子,他家就住二单元502室,最后被夫妇俩给赶出去了。
队员一听就明白了,老班长在自己小区是住二单元502室,他因为阿尔兹海默症记忆混乱,找不到回家的路,只记得自己的门牌号了。
打开家门发现里面住着两个陌生人,老班长心里恐怕也很委屈,吵不赢又不想离开。于是有人看见,他在小区老年人活动室里捱了两个晚上。
他快90岁了,年轻时上过抗美援朝战场,带回来一身的病,平时都得带着尿袋,还要定期打封闭针消炎镇痛。现在离他固定打针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两天,发炎的地方恐怕已经开始痛了,甚至可能发生致命的感染。
不敢耽误,所有人进小区地毯式搜索。
我虽然还怀念当兵的时候,但身体已经大不如前,现在肚子特大,爬第一栋楼的时候还能三步并作两步,第二栋、第三栋就有点呼哧带喘了。
我穿着黄背心在路面搜救
记不清爬到第几栋的时候,手台响了,队长在那头通知我们回撤,不用找了,老人不在这里。
因为小区内一直没有发现,监控组排查完大门的监控,又去再三确认有没有别的出口,最后真的在一个小门对面的监控里发现老班长走出去的身影,时间是昨天下午。
我们和老人擦肩而过了。
听到这个消息,老班长女儿的脸一下就拉了下来。
我心里很不舒服。以前的每次搜救,家属都火急火燎的,唯独这次她们好像局外人一样。我总觉得,他们不是在担心老人在外面过得怎么样,而是在想这件麻烦事什么时候能结束。
找到老班长出门的监控后,我们马上把老人的样子截图放进了寻人启事,填上他的特征、信息,最后留下一个空档:悬赏金额。
老班长的小儿子对着电脑犹豫了半天,还偷瞄媳妇的脸色,被瞪了一眼,“看我干什么,问你两个姐姐去!”两个姐姐又商量了一小时,最后拍板,给一千块。
别的老人走丢,寻人启事的悬赏都是大几万,几十万的,从来没人写过一千。
后来有个队员偷偷说,他在老班长的小区遇见一个老太太,看着寻人启事直乐,说老班长小女儿之前找走丢的宠物狗都悬赏了两千。老太太看不过去,嚷着要自掏腰包给悬赏金加码,指挥儿媳妇马上去取五万块钱给我们。
队员虽然谢绝了,回来也有些气不过,说老太太都劝咱们甭找了,“人家好不容易丢的”。
我也跟着笑,但是“不找”这类的话,没法说。
专做老人搜救,是因为我有私心。
2016年冬天,我在北京街头遇见一位老人,穿得很单薄,手里拿着个布袋子,用一口纯正的京腔问我“高家园粮店”在哪里。
“粮店”已经取消几十年了,我觉得不对劲,多问了几句,发现她说话有些颠三倒四,看起来快八十的人了,一直念叨着儿子在家等着吃杂酱面。
我一下子想起姥姥以前就是这样:“近期记忆模糊、远期记忆清楚”,把年轻时的事当成现在的事情了。
这是阿尔兹海默症患者的症状。
报了警我才知道,老人家住卢沟桥,已经走丢了四天了,家人们都在拼命地找,可是怎么也想不到老人能从丰台一路走到朝阳公园。
从那天起,那些走失的阿尔兹海默患者,都会让我想起姥姥。
我是姥姥带大的,在我长大离家的那些年里,渐渐听到家人说姥姥“老糊涂”了,脾气也越来越坏,自己拿着钱不知道放哪里了,反过来怪姥爷偷钱。
好几年后,妈妈带着姥姥去北京体检,医生告诉她,姥姥可能几年前就有了阿尔兹海默症。她老发脾气,不是真的性格不好,而是认知退化让她记不住、认不出东西——一直生活在陌生环境内,任何人都会变得高度紧张、有攻击性。
姥姥晚年住在一个小地方,邻居彼此熟悉,她经常会走出去,但走不远就会被人送回来。
即便这样,她也有一次走丢过整整一夜,全家人都找疯了,第二天才接到十公里外一家人的电话,说姥姥睡在他们家院墙外。
在姥姥生命的最后几年,她连陪伴半生的姥爷都认不出来了,有时好好坐着,神情突然变得特别警惕,操起棍子指着姥爷,说这是她家,让他出去。
1996年,姥姥去世了。她是在家人们的环绕中离开的,但她唯一记得的只有自己大女儿、我母亲的名字,还认错了人,一直拉着我妹妹的手,叫着我母亲的小名。
我一直后悔没有尽早发现、理解姥姥的病,后来又补习过很多阿尔兹海默症相关的知识。
遇见卢沟桥走丢的老人后,我就想做寻找走失老人的搜救。山地救援已经有很多人在干,但是搜救老人这事还从没有人干过。
没人干过,我们来干,往大了说,我们能给社会填个窟窿,往小了说,总得有一件事是只有我们能做的。
人人都会老,家家都有老人,但老人却是这个时代最被忽视的一个群体。如果一个孩子丢了,可能全社会都会帮忙寻人。可是一个老人丢了,除了家属,没几个人在意。
更何况我自己年纪也不小了,马上也要成为老人,如果有一天我走丢了,我希望也有人能来找我。
队伍成立到现在三年里,我们一直在打胜仗——每一位老人,我们都把他活着送回了家。
但搜救老班长的这一次,头回让我觉得,可能要失败了。
搜救进行到第五天,老人失踪的第八天,老班长回家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从三元桥的小区出来,好像是一眨眼间,周围所有的楼都变得非常高,三环路、101国道、机场高速蜂拥而来,密密地交叠在一起,商铺之间的小岔路像流水一样四处流淌,抓也抓不住。
老班长的身影在一涨一落间,被冲得无影无踪。
三元桥附近商铺很多,意味着可找可看的监控也很多,都摆在那,没人敢说所有监控里一条线索都没有,但要从那么多监控里找到那一个人影,也几乎是不可能的工程。
监控室里,通常是一整面墙几十个屏幕同时在动
找人的进度十分缓慢,但我们都没想到,最先耗空耐心的是老班长的家属们。
后面几天,老班长的家属们甚至不再来跟队找监控了,听说是找了一个大仙,算出来老人在某某地方,一家人都忙不迭地去了,让我们志愿者自己先找着。
找人的第六天早上,我还在外面忙,当天领队突然打电话跟我说,老班长的家属决定不找了。
老班长的女儿声音很平静,说,一家子为了找老人都请了好几天假,再请下去影响工作了。而且父亲走丢时就一身是病,失踪了八天,别说遇到什么危险,旧病复发就足够要命了。
他们商量后觉得生还的可能性很小,再找下去也没意义,干脆收工,等有消息再说。
老班长的子女都六十多了,早过了上班的年纪,说影响工作明显是谎话。我没揭穿,倒是边上的民警没忍住骂了一句。
搜救了几百例,我从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家属。
领队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按照北京现在的治安,不太可能出现老人在路上发病了、倒地了没人报警的情况,只要一天没有警察打电话让家人去认尸,老班长多半还活着,不能在这时候放弃。
老班长的女儿无动于衷,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了几句,最后把手机还给他,自己走人了。
不能就这么结束了,如果我们就这样走了,太对不起第一天的领队窦老。
窦老比我大十来岁,曾是大校,在即将升职为少将的时候,因为身体原因退役了。这之后他一直闷闷不乐。
他不常回家,总去山上捡捡垃圾,做志愿者。加入了我们后,他成了我的老大哥。
窦老为人正直,做事认真,凡事总是亲力亲为,每次看到办公室脏了都是自己去打扫,从不指挥别人。
最开始,这次搜救本来应该是我带队,但当时正好有个宣传阿尔兹海默症的巡回演讲,窦老不愿去只能我去,于是第一天接任务的就成了窦老。
在演讲的间隙,我接到过窦老的电话,他跟我讲了半天搜救进度,最后语气严肃地说:“这次是‘老班长’走丢了。”
我们这一辈当兵的有个习惯,遇见比自己入伍早的,不论年龄大小都叫一句“老班长”。窦老当了半辈子的军人,跟班长挨过训也分过零食,一声“老班长”,对他来说有太多情感在。
我一下就能明白,他对这次搜救很上心。但我没想到,窦老瞒着我超额值了两班岗,早上七点半出队,晚上十一点回家,一回家就倒下了。
我们都吓了一大跳,第二天天刚亮就跑去医院探望。接待我们的是窦老的妻子,她看起来十分疲惫,还一个劲地宽慰我们说没大事,只是年纪大了,昨天一下走猛了,需要多疗养一阵子。
我后来看微信步数才知道,窦老那一天走了将近38公里。他是为了搜救活生生累倒的。
听到家属要放弃,我又问了领队一次,还找吗?
他说,“找,既然出了队,善始善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监控里找不到老班长去了哪,领队就用最笨的排除法,把所有能找到的监控从头看到尾,一一排除没有走过的路。老班长身体可能不行了,他就每天挨个给医院打电话,看有没有符合特征的病人。
三环路、101国道,所有大路小路都被他一一排除,最后只剩京通快速路。高速路只能跑车,有高高的防护栏不说,人在上面走不了多久就会被交警拦下,所以我们之前从来没考虑过。
但领队就咬定,所有可能的路线都排除后,老班长只可能去了这里。
这时,已经是我们参与救援的第9天,老班长失踪的第11天。
那天下午,领队突然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逮着了”。
照片里,一个老人躺在病床上,周身都插着管子,衣服也换过了,但参与过救援的人都能认出来,那就是老班长。
当天我们的领队正在京通快速路往四惠方向路上,突然接到了120调度中心的电话。之前联系过的医生告诉他,警察从京通快速路上发现了一位老人,不知道他的身份,让赶紧去医院确认一下。
领队本来就在附近,接到电话不到十分钟就赶到了医院。只隔着玻璃远远地看了一眼,他立刻确认了,这就是我们找了整整九天的老人老班长。
医生说,老人当时就在京通高速路上走着,有个年轻人注意到他,打电话叫了交警。等交警来时,老班长的状态已经很不好了,警察赶紧打了120,把人送到了医院。
万幸,老人虽然身体很虚弱,但并没有生命危险。
警察和志愿者们赶忙去通知老班长的家属,结果两三个电话都打不通,再打对面还关机了。
派出所民警骑着小自行车上他们家找人,刚敲开门就挨了一通呛:“怎么还来?不是说了不找了吗,烦不烦!”
警察说不用你们找,人在医院,去领就可以了。老班长女儿神色复杂,小声地抱怨了一句,“干嘛送民航医院啊,我们家在那没医保。”
从那以后,我们都没再听说老班长一家的消息。也许,这意味着老班长安安稳稳地回了家,家人失而复得后照顾得更用心了,没有再让老人走丢。
我也专门跑了一趟医院,把这个消息告诉窦老。窦老弯着眼睛,盯着我含含糊糊地想说些什么,但谁也没听清。
没过多久,我们又接到了新的失踪老人报警,全队再一次连环转了起来,抽调去给窦老陪床的队员也不得不调回来,投入新的72小时死线。
再后来,我们变成了窦老的“远房亲戚”,逢年过节总是去看看他。
他精神很好,总说等好起来再来跟我们一起搜救,除此以外就是听我们讲近来的搜救,谁找漏了监控,谁没摸清路线,谁是队里的吉祥物,一出马就能在路边捡到老头……
讲着讲着都快吵起来了,他就笑眯眯地看着。
2019年11月4日,我突然接到了窦老妻子的电话。电话那头,她声音有些沙哑地告诉我,窦老已经病逝了,明天早上五点在郊区举办葬礼。
末了,她还很抱歉地说,通知得仓促,来不了没有关系,心意他们都明白。
窦老病倒快两年了,有时我还会庆幸,总算有个机会让他不得不去好好休息,免得每次他出队都让我提心吊胆的。但我从没想过,这根本不是休息,而是他真的站不起来了。
窦老找回了那么多老人,最后自己却没来得及回家。
没有任何约定,第二天,窦老的葬礼现场来了四百多位志愿者,有的穿着我们的黄马甲,有的穿着其他公益组织的制服。窦老的家人对他们一一致谢,样子非常非常诚恳。
有一瞬间我觉得,他们不止是感谢志愿者们今天来了,而且是在替窦老感谢我们找老人这件事情。
最近几年,搜救队里越来越多的是一些新面孔,有还在读书的学生,有患者的亲友,也有热心的街坊邻居。
现在,搜救结束后的复盘是我们的固定活动
很多志愿者第一次来参与搜救,就会偷偷打听,窦老是谁?为什么点到的时候第一号就是他,所有人还帮他答到?
一遍一遍地,我回答他们:那是我们已经去世的一位战友,他是为搜救工作倒下的。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们多走一步,老人离家就近一步。”
现在,我们能发动的志愿者一共有上百人,但是和每天走丢的老人相比,数量还远远不够。
我已经五十岁了,身边的兄弟也都差不多是这年纪。但我们不敢停下脚步,因为社会上关注老人的人太少,如果我们不做,就没有人做了。
希望有一天,在我们走丢的时候,你们也能来找找我们。
苏鹰眼跟我开玩笑,老头儿搜救队目前最大的困难,不是参与者的数量。
而是有时候路人太好心了。
老人走失在外,如果没吃没穿,很快就会因为异常被送医或者报警,但总有些好心人给他们一些吃的,甚至给件旧大衣。给完了,特别怕老人感谢他,撒腿就跑。
苏鹰眼曾经因为老人在监控里“凭空消失”绕了很多弯路,找到时才发现老人穿着路人送的衣服帽子,在摄像头底下过没被认出来;有的老人明明没带钱,却不知道在谁帮助下坐上了公交车,一夜之间跑到城市的另一头。
苏鹰眼觉得,城市里的好心人确实很多,能够支撑老人等到救援,但善良的人还可以更聪明一些。
如果你碰见的老人有一些奇怪的举动:
比如又冷又饿还在外面走,比如不会用公交卡、不会过马路,请再多问几句,可能就会发现他们答非所问,不知道现在的年份,或者特别固执地要去做某件事。
所有这一切反常,其实都是在对你说:“孩子,我需要你帮我报警,送我回家。”
编辑:马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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