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裁结我国内地首宗个人破产案

“感谢个人破产条例，让我的生活没有那么糟糕了。”7月19日上午，梁华明（化名）接下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送达的裁定文书，正式宣告破产。这是3月1日《深圳经济特区个人破产条例》（下称《条例》）施行以来我国内地个人破产首案，也是第一宗裁定批准个人重整计划的案件。

“这是新中国历史上一个里程碑性质的案件。”在中国人民大学破产法研究中心副主任徐阳光教授看来，它标志着我国个人破产制度从无到有，真正进入司法运行阶段。他表示，建立个人破产制度，可以解除创业者的后顾之忧，激发市场主体的创业热情，营造稳定公平、可预期的国际一流法治化营商环境。深圳将为我国制定全国性个人破产立法提供基础和实践经验。

统筹：张玮

撰文：邓子良 苏国锐

首案

创业失败负债75万元 三年清偿本金50余万元

2018年，梁华明与前同事一同创业，但一直未获得稳定的客户资源。2020年疫情后，他的银行债务越垒越高。根据申报情况，截至破产申请提出之日，他的债务总额约75万元，而他仅有36120元存款、4719.9元住房公积金，无房产、车辆等大宗财产，债务无力全部偿还。

为还清债务，节省开支，梁华明一家五口居住在30多平方米的出租屋内。他和妻子睡一间房，两个孩子和奶奶睡另一间房。只在孩子房间安装了空调。每天他搭乘公交从龙华往返宝安上下班，只为节省4元的地铁交通费。今年4月，梁华明不幸确诊降结肠腺癌，更让这个家庭雪上加霜。

“最糟糕的时候，一天接到几十通催债电话，精神压力巨大。”梁华明说，每月光借贷产生的利息、罚息就高达六七千元，让他和家人不堪重负。

事情在今年3月迎来转机。当时梁华明在电视上了解到深圳率先试行自然人破产制度，这让他重燃希望。3月10日，陷入债务泥潭的梁华明，向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个人破产申请。

《条例》规定，在深圳经济特区居住，且参加深圳社会保险连续满3年的自然人，因生产经营、生活消费导致丧失清偿债务能力或者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的，可以进行破产清算、重整或者和解。

法院审理查明，梁华明申报负债约75万元，在法院受理他的个人破产申请当日停止计息。由于梁华明创业失败后到一家公司担任结构工程师，每月收入约2万元，法院同意梁华明适用重整程序，与债权人重新制定一份分期还款计划。

经第一次债权人会议表决通过、法院裁定生效的重整计划显示，未来3年，梁华明夫妻除了每月用于基本生活的7700元以及一些生活生产必需品作为豁免财产之外，承诺其他收入均用于偿还债务。重整计划执行完毕将实现债权人本金50余万元100%清偿，并免于偿还利息和滞纳金。如果梁华明不能严格执行重整计划，债权人有权向法院申请对其进行破产清算。

“非常感谢个人破产条例，让我的生活没有那么糟糕了。”收到裁定书的梁华明表示，重整计划大大减轻了他的经济压力。接下来，他希望能努力工作，通过自立更生，尽快把借贷还清。

探路

个人破产制度从无到有 真正进入司法运行阶段

数据显示，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已收到超600宗个人破产申请。经过前期筛选、面谈辅导、材料复核，进入立案审查的30宗申请中，已正式受理7宗，梁华明的破产重整案正是其中之一。“与企业破产案件相比，债务规模较小，申请主体主要是具有创办或者经营企业经历的中青年人。”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破产法庭庭长曹启选表示。

“首批裁定启动个人破产程序的案件中，该案进度一开始不是最快的。”曹启选表示，梁华明本人及其家属十分积极配合法院和管理人的工作，特别是他提出的3年还清本金的重整方案诚意十足，在第一次债权人会议上重整计划草案就被高票通过。

“深圳是一个鼓励创新创业的城市，正是看到周边朋友创业成功，我们才跃跃欲试。”梁华明表示，个人破产制度给予了创业者实实在在的支持。即使创业者最终不幸创业失败，个人破产制度也为他们的身心、生活提供“兜底”保障。

“长期处于巨额债务的压力下，个人与家庭都没法得到解脱。”广东经天律师事务所律师杜艳芝是该案的破产管理人。她表示，通过个人破产制度，帮助“诚实而不幸”的债务人摆脱债务困境，为他们重新进入社会提供基本的保障和东山再起的希望。

这也为银行处理不良资产提供新途径。条例出台前，商业银行一般通过电话、短信等催收手段，确保债权不丧失。“这不仅浪费银行资源，效率也很低下。”平安银行信用卡中心法律合规部总经理陈瑞瑛指出，条例指导下，法院依据债务主体的情况，制定最合适的解决方案，既符合债务主体实际情况，也维护银行基本权益。

“这是新中国历史上一个里程碑性质的案件。”在中国人民大学破产法研究中心副主任徐阳光教授看来，“个人破产”首案标志着我国个人破产制度从无到有，进入真正的司法运行阶段。

他表示，当前，温州、南京等多地都在探索与个人破产制度功能相当的个人债务清理工作，来自深圳的个人破产案例更具有示范意义，展示了个人破产案件该如何申请、审查、裁定的法定流程，可以为其他地区乃至全国立法提供经验借鉴。

前路

个人破产比企业破产更难办理 全面推广任重道远

“个人破产”首案虽已裁定完结，但要将个人破产制度推向全国，仍任重道远。曹启选坦言，面对大量申请、复杂的债务构成等情形，配套制度欠缺，破产法庭对个人破产案件办理也是“摸着石头过河”。首案出炉，只是初步探索而不是深入探索。“因为个人破产制度实在太复杂了。”

作为本案的破产管理人，杜艳芝负责核查债务人财产状况、拟定财产分配方案以及管理、监督、协助计划执行。在她看来，个人破产比企业破产更难做。企业作为一个经济实体，经过工商登记注册，有法可依，基本情况摸得清楚，“但自然人财务状况没有透明要求，个人财产申报的‘猫腻’不容易被逮到”。

此外，个人破产要面对的问题更多、更复杂。“如果债务人不幸去世，家庭婚姻关系复杂，财产分割该怎么办？”杜艳芝表示，种种问题对破产管理人提出更高的要求。除了懂得公司业务，管理人还必须熟悉民事法律制度，包括婚姻、析产、继承等。

“某种程度上，个人破产制度是否会给人过度投资、超前消费甚至盲目借债的勇气？”兴业银行深圳分行特殊资产经营部员工夏枫担心，大部分普通债务人对个人破产制度不甚了解，可能觉得破产后就不用履行债务，结果破产的风险也就更大，可能形成恶性循环。

“个人破产制度牵一发而动全身，背后还需要一套密切衔接的配套制度做支撑。”在与上百名申请人逐一面谈后，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破产法庭综合办主任景晓晶深有感触。

她表示，在西方国家，债务人申请破产，法院有权对其所有亲属进行财产调查；而在香港，如执行破产计划的债务人，在未告知破产的情况下向别人借钱，他会面临6个月以上的监禁。“个人破产制度要加快探索推进，完善个人破产配套制度是重中之重，个人破产制度对于服务保障高质量发展具有重大意义。”

如何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新问题？徐阳光建议，首先，法院应当加大对个人破产案件审理的人力支持，培养法官的专业能力，以应对可能增加的个人破产案件数量。其次，法院应当关注各类案件的特殊性，对关键节点和重大问题进行专业讨论和论证，对成功案例和好的经验及时总结宣传，赢得社会各界的认可和支持。再次，法院、管理人、破产事务管理机构应当积极作为，各司其职但又要密切合作。最后，对一些囿于条例位阶难以克服的难题，也应当及时梳理总结，以供未来全国性个人破产立法研究和解决。

“第一案的成功审理必然会增加社会各界对个人破产立法的信心，有助于破产文化理念的普及，为今后全国性个人破产立法提供一个良好的开端。”徐阳光说。

■声音

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深圳破产法庭庭长曹启选：

首案有助于社会正确理解个人破产制度

如何判断“诚实而不幸”

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深圳破产法庭庭长曹启选指出，截至7月16日，“深破茧”系统共收到615件个人破产申请，退回了200多宗明显不符合条例相关规定的申请。破产法庭先后对3批共30宗破产申请进行审查，正式受理7宗破产申请。

如何判断申请人是否为“诚实而不幸”？曹启选以梁华明一案解释道：

第一，梁华明创业失败，导致家庭背负了无法摆脱的沉重债务，这是创业者承担的市场风险。

第二，梁华明陈述的破产原因及破产经过，经过法院核查、管理人调查，证明是真实的，损失也是真实的，损失及支出与债务数额基本吻合。

第三，梁华明破产申请被法院正式受理后，其依法参与破产程序，其家属积极配合调查，保证了破产程序顺利进行。在此期间，梁华明积极遵守限制消费行为的决定等《条例》规定的相关义务。

第四，梁华明努力挣钱还债。创业失败后，他马上找了新工作，没有试图通过“躺平”逃债。

值得一提的是，多数债权人也发表了监督意见，认为梁华明属于“诚实而不幸”的人，这是重整计划草案能够顺利通过的原因。

个人破产≠免债

在个人破产首案中，梁华明作为债务人，原先申请的是个人破产清算程序，后变更为重整程序。

对于清算与重整的区别，曹启选解释道，在清算程序中，法院裁定宣告破产后，债务人成为破产人。

破产清算对个人的影响最大。除豁免财产外，个人财产及未来至少3年的全部收入都要拿来清偿债务，债务人须严格遵守限制消费行为的决定、任职限制等。这不利于债务人尽早恢复信用，也无法保证债权人的高效受偿。

而重整程序不同，重整实际上是债务人与债权人达成了新的偿债协议。重整程序无需宣告债务人破产，不能将债务人称为破产人。

为尽早促进债务人经济上的“再生”，法院在批准重整计划的同时，会解除对债务人消费行为、任职资格的限制。债务人严格按照重整计划清偿债务，也会使其信用获得肯定，其努力还债的表现还有可能给其信用加分。

“这个案件刚好吻合立法导向，具有相当的示范作用。”在曹启选看来，该案有助于社会正确理解个人破产制度。他表示，个人破产制度是一项法律制度，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债务人要求免除余债的请求只有在符合法定条件的情况下才能得到允许，不能将个人破产等同于免债制度。

中国人民大学破产法研究中心副主任徐阳光教授：

首案将为全国性个人破产立法提供依据

我国个人破产制度进入真正司法运行阶段

在中国人民大学破产法研究中心副主任徐阳光教授看来，个人破产首案标志着我国个人破产制度从无到有，进入真正的司法运行阶段。

“该案将成为各界认识个人破产制度的标志性案例。”徐阳光解释道，透过该案的破产申请、审查、受理、审理等环节，可看出哪些人可申请破产，法院在什么情况下会受理申请，法院如何选定管理人，个人破产重整与企业破产重整的差异，等等。

这个案例还释放出一个重要信号：对于“诚实而不幸”的债务人，个人破产制度可为其提供财务和精神层面的多重救济，让债务人尽快地恢复为有生产力、有创造力的社会成员，进而增进社会整体福祉。

徐阳光指出，第一案的成功审理必然增加社会各界对个人破产立法的信心，有助于破产文化理念的普及，为今后全国性个人破产立法提供依据。

加大对个人破产案件审理的人力支持

“任何一个新的法律出台，第一案都是备受关注的。”徐阳光表示，《深圳经济特区个人破产条例》作为我国个人破产试点立法，在社会各界并未就个人破产制度达成广泛共识的背景下，该条例实施后的第一案无疑备受瞩目。

在他看来，深圳个人破产第一案意义重大。

首先，这是新中国历史上一个里程碑性质的案件，它标志着我国个人破产制度从无到有，真正进入司法运行阶段。

其次，透过该案的全过程，可以看出什么样的人可以申请破产，法院在什么情况下会受理破产申请，法院如何选定管理人，法院如何审理个人破产案件，个人破产管理人、破产事务管理机构如何依法履职。

再次，该案是个人破产重整的案件，让大家看到个人破产重整与企业破产重整的差异性，更加明白个人破产制度的重要性。

最后，第一案的成功审理必然会增加社会各界对个人破产立法的信心，有助于破产文化理念的普及，为今后全国性个人破产立法提供一个良好的开端。

打击逃废债，保护债权人利益

据徐阳光了解，不少人对个人破产制度没有信心，担心债务人借个人破产程序逃废债。但在徐阳光看来，这是一种不必要的担忧。

徐阳光表示，《条例》尽可能考虑到了打击逃废债的行为，保护债权人利益。例如《条例》为申请人设定了严格的申请条件；进入个人破产程序的债务人须如实申报财产状况和负债情况；条例将债务清偿比例与免责考察期挂钩；条例还规定，债务人或其他利害关系人发现债务人通过欺诈手段获得免责的，可以申请人民法院撤销免责裁定。

针对个人破产比企业破产难操作的问题，徐阳光认为，个人破产程序中的管理人履职，确实与企业破产有很大差异。比如，对债务人财产状况的调查更加艰难，在涉及家事关系、住宅处理方面会遇到更多挑战。

因此，更要发挥破产事务管理署在个人破产程序中的作用。“英国的个人破产经验告诉我们，只有在法院的主导下充分发挥破产管理人和破产事务管理机构的合力，才能真正办理好个人破产案件。”徐阳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