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在净化人心、提升心灵层次、克制欲望方面的作用非常明显。
但宗教与欲望是个复杂的题目,各宗教也不乏顺成、满足人欲望的部分。信徒信教亦往往以求升官、发财、平安、富贵、长寿、男女姻缘和合之类为多。民间宗教、道教、天主教等,都有这类情况,佛教也不例外。
而这就会产生宗教内部的大矛盾。一般说来,宗教若不能满足人的欲望,人就不会去信它;断了香火,宗教只好关门大吉。可是教义上,所有宗教都要强调他的超越世俗性,否则大家去崇拜国王和商人就好,何必崇拜佛陀和大主教?
所以现实上,所有宗教都是两手策略:既要盖庙、修道场、过上享受众人供养的好生活,又要强调修行,甚至比赛谁更能吃苦,以吸引信徒。
因为有竞争、要比赛,争执就多了。宗教内部的分裂,关系教义者少,关于修行方式者多。从佛陀那时就已经是这样的了。
释迦牟尼佛有位堂弟,名唤提婆达多。也是释迦族的王子。其亲兄长阿难,即是释尊十大弟子之一。他本人也曾随释尊出家,但后来不服释尊教法,率领不少比丘脱离了释尊,另外成立新教团,形成史上第一次佛教团体的分裂,史称「破僧」事件。
提婆达多是主张修苦行的。认为修行者一生都应該在树下住,不可居屋;也不可以吃肉、吃鱼、吃酥乳。强调「少欲、制欲、头陀行、乐住、灭漏、精进」。因此,他的戒律比释尊还要严,在不可吃肉之余,连草木也不准伤害,头发指甲亦不可剃剪,因为发爪也有生命。
所以,若说要护生尊生,提婆达多可比释尊更尊生、护生多了。
但释尊批评其修行之法并不可取。原因何在?《根本说一切有部毘奈耶破僧事》卷六载佛陀告诉五位弟子:凡「乐着凡夫下劣俗法及耽乐淫欲处」,或「自苦己身,造诸过失」的,都是邪师,都不可亲近。前者为纵欲之乐行;后者为无谓之苦行,身受苦而心未必能离欲。长持其法,反而常会陷溺于自以为是的邪法之中而不自知。
其次,《解脱道论》卷二说,若不能除恶欲,则纵使修十二头陀行也会成为「不善头陀行」。而且,头陀行也不是人人可修、人人应修的。贪痴较重的人才可以修,但若根器不同,嗔心较重者,修此法门,反而「更成其恶」(又见《清净道论》卷二)。
于此可见,苦行并不足取,非「中道」,乃是偏执。所以佛陀绝不教人勿吃肉,只说应「节量食」。
修苦行,标榜不吃鱼肉、不吃酥乳者,自以为戒行高于纵欲者,在佛陀看来,其偏邪实与凡夫下劣俗法及耽于淫乐处者相同。
嗔心重者,修此法反而会更糟糕。提婆达多恰好就是这样一个例子,嗔佛陀之位高声望重,而伤佛害佛谤佛、杀莲花色尼、欲纳耶输陀罗为妻,且以为其偏见邪说高于佛陀,号召比丘脱离佛陀,造成僧团之分裂。其行为,足以证明佛陀所说,修苦行者也可能反倒「更成其恶」的道理。
另一方面,纵欲,虽然同为偏执,但跟苦行一样,也有一部分人的根器是适合修此法门的。像《分别功德论》卷五载天须菩提随佛陀出家,见比丘「粗衣恶食,草蓐为床,以大小便为药」,很不能接受,准备还俗回家。回家前夕,因重思四圣谛,忽而大悟,得证阿罗汉果。
佛陀针对他的事,开示道:「喜着好衣」的天须菩提,其根器是适合此一法门的。而且他虽看起来似乎不符出家人之标准,但符不符合出家人穿着的标准,不在衣服本身华丽与否,而在于对穿着者的道心是否有益。若对其道心增长无益,甚或会因此而生起修行之障碍,则虽穿粗衣弊服,又有何用?反之,若对道心增长有益,那么,再漂亮的衣裳也可以穿。
住的方面,《萨婆多毘尼毘婆沙》卷四也载一比丘随佛陀学法,不耐居住简陋,要求住清净的房舍,房里还须有「幢幡花盖,缯彩被褥,以香涂地,丝竹音乐」。佛陀也答应了。结果此僧即在此安佚舒适之处得证阿罗汉果。
衣、住方面既都如此,吃不也一样吗?标榜戒行,以不吃肉为高的人,若本身不除恶欲,嗔心大发,他就是不吃肉也无助于解脱。而要求修行者不吃肉,若对其道心增益反而会起生障碍,也应有所权变。反之,吃肉,若对其修行进德、增益道心有益,更应如佛陀般,认定它是可以采用的法门。
再就历史事实说,鸠摩罗什在食衣住行乃至色欲方面都是不戒禁的,他证了什么果位或证了菩提没有,我不晓得。但我知道:就佛教发展历史上看,吃斋、念佛、持戒超过他的人虽有亿万万,却没有任何人比他对佛教更有贡献。
为什么不持戒的人竟能得道呢?从佛教理趣相关者说,分析起来,大抵就有以下几种论理型态:
一是如佛陀所说,纵欲与否之行为并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心。提婆达多在行为上是止欲持戒的,但因内在的恶念欲望不止,故虽不食肉、不居屋舍、不穿华服,也仍是恶的。天须菩提不能安于僧团粗陋的生活条件,要满足他对食衣住行的欲求。在行为上看起来固然是纵欲的,然而其心并不执取于欲上,此时华服即有助于其道心之增益。故虽适欲,依然是善的。此时,不让他衣华服,反而会令他起生罣碍,令其无法证成正道。
第二种论理型态,是〈南柯太守记〉〈黄梁梦〉《红楼梦》式的。宗教上教人止欲,平常人也就如此说、如此修。可是一旦大欲歆动、富贵傥来,靡不尽弃所守。为什么?没有真正体验过富贵荣华,未极人生之大欲,则平日说止欲戒心等,俱属空谈。
这犹如贫儿从未饱餐过,却大谈不要吃龙虾鱼翅吃得太多那样。唯有真正经历过一番,红尘富贵奢欲皆已尝遍,此时才看得出红尘佚乐原不过是一场空幻、宛如梦境。此时方能真正放下,幡然舍去。
那种人生空苦之感,在这儿就不是理论,而是生命存在的体认,因此也才亲切痛切,其证悟亦不会退转。不像一般人自夸止欲持修之工夫如何如何,可是没经过真正的试炼、没尝过真正纵欲的滋味,碰上真正可以放纵欲望时,反而多半守不住。近世弘一法师的生平,最能印证这个道理。
第三种论理型态,是「顺欲以止欲型」的。什么叫顺欲以止欲呢?例如:好吃,是人的欲望。对于人的好吃,由止欲一路说者,会劝人节制、少吃。顺欲以止欲者却是说:既然人都好吃,那就该吃。但怎么样才能让你吃得好呢?若大吃大喝,结果消化不良,得了高血压、糖尿病,那岂不再也不能满足吃的欲望了吗?因此,要想满足吃的欲望,就得有节制地吃。
此犹如禹王行水,顺欲以止欲,与防堵禁断之法不同,是顺人之欲求而说以止欲。止欲之目的,同时也就在让人能适当地享受欲望,中国《吕氏春秋》论情欲即属于此一路数。欲望若能适当化,也就是孔子所说「从心所欲不踰矩」了。
第四种论理型态,是说欲非己欲。如《续玄怪录》所载锁骨菩萨故事(改编收入《佛祖历代通载》卷十五)。妓女般的女人,为什么竟然可以成道?解释者说:一般妇女淫行,乃是自己纵欲;可是这位女子,却是舍用己身,以满足他人的欲望。欲非己欲,而是令他人在自己身上肆欲,令每一人皆能得遂其欲,「世俗之欲,无不循焉」,故可因此而成菩萨。
第五种理论,是说要吸引人入道,须「先以欲钩牵,后令入佛智」。令其肆欲,在此便具有工具性作用。例如人因好吃,多杀鱼豕,以满足口腹之欲。要令其止欲不吃,极为困难。所以把素食做成鸡鸭鱼等状,让他吃起来也有鸡鸭等等的味道,满足了吃的口感,又达到了止欲的目的。我国自唐朝以来,即有「素菜荤做」的传统,原理就本于这个理论。
《北梦琐言》甚至说发明素菜荤做的唐崔侍中安潜,功德比得上梁武帝:“宴诸司,以面及蒟蒻之类染作颜色,用像豚肩、羊臑、脍炙之属,皆逼真也。时人比于梁武」。
纵欲为入道之媒。历史上另一个著名的例子,是唐朝玄奘大师挑弟子时,相中窥基,窥基要玄奘答应他「不断情欲、不断荤血、过中可食」,才愿出家。玄奘即本于「先以欲勾牵,后令入佛智」之原理,答允了他。终于使佛教思想史上多了一位大师。
后来主张持戒禁欲者,对此当然仍有不同的解释。有些人讥笑窥基不守戒律,外出时,女眷、荤食相随,多达三车,故为「三车和尚」。吕澂则在〈慈恩宗〉一文中说这是窥基晚年在讲《法华经》时,对经中「三车」的解释,因与天台宗不同而被论敌歪曲,造出的故事。友人杜洁祥则考证谓为善无畏故事之讹传。
但此事既纪录于宋《高僧传》卷四,早已成为佛教徒共许之教法。窥基后来更被视为玄奘之传人,宋《高僧传》中赞道:「奘茍无基,则何祖张其学乎?开天下人眼目乎?」其成就非仅知吃素者所能比拟。
第六种理论,谓「贪欲即是道」。言贪欲之事虽恶,然具法性之实理,故习于贪欲者,可就贪欲而观法性。其说类似「淫欲即是道」。是依天台宗所立性恶法门而说,故以恶为众生本具之性德。《摩诃止观》卷十下云:「行恶者,执大乘中贪欲即是道,三毒中具一切佛法。如此实语,本减烦恼,而僻取者还生结业」(另参《杂阿含经》卷二十一)。
所以纵欲顺欲与苦行一样,都可以令人成就,是无疑的。修苦行的人,以为吃苦就代表了道德,完全是痴妄的。自居有德者的地位,去指摘别人不戒欲不吃苦,更无必要。
虽然如此,我曾说过宗教与欲望是个复杂的题目,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宗教生活终究被定义为“不同于世俗的生活”。
不同于世俗的生活是什么样?
一种是比平常人更低的生活需求,省吃俭用,最好不吃不用,如庄子所说“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一种是比平常人更高的,食琼浆玉液、衣云绡雾裳、住黄金宫阙、行龙车凤辇。
所有宗教都要这样的生活,只不过,除了道教说修炼成真可以既餐风饮露又锦衣玉食,其他宗教都只能说一套而做着一套。
说你将来可以享受美好生活,到西方极乐世界或上天堂,而现在你所能过的却只是因风露宿、食不果腹。而且你这样受苦,要不就是罪有应得、要不就有莫大功德,所以你应感到荣幸,还要继续吃苦病吃更大的苦。包括儒家,也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这一套。
你也不能怪他们骗人。圣哲与佛陀教人,只以止欲节欲制欲为主,不轻易教以纵欲顺生法门,原因在于这个法门比较危险。
顺欲而下,期其幡然改悟或顺欲止欲或后再入佛智,那个「顺」要顺到什么地步?
人嗜吃,吃了好吃的要更求好吃,什么时候欲望才会满足?人欲色,老婆最好像韦小宝,讨个七八个。但七八个就够了吗?什么才是止欲的标准或界限?纵欲之后,那悬崖撒手、空际回旋如贾宝玉般的本领,也只有贾宝玉这样的人物才做得到。因此,一方面它太危险,可能人本想顺欲以止欲,结果却纵欲下去,不再能「不踰距」了。另一方面,它又不是人人可以尝试的。此所以《摩诃止观》说此法「僻取者还生结业」。唯大英雄、大才子、大根器者,才能入此法门。毕竟,它比苦修还要难得多呀!
龚鹏程,1956年生于台北,台湾师范大学博士,当代著名学者和思想家。著作已出版一百五十多本。
办有大学、出版社、杂志社、书院等,并规划城市建设、主题园区等多处。讲学于世界各地。并在北京、上海、杭州、台北、巴黎、日本、澳门等地举办过书法展。现为美国龚鹏程基金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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