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人凭借美洲大陆丰富的资源和市场搞工业化大跃进的同一时期,处于欧洲的德国和奥匈帝国的发展已经触到了“瓶颈”。他们同样正处于工业化的高峰时期,由于是后来者,海外资源和市场在这个时候已经被先崛起的欧洲列强们瓜分殆尽。这就是一场零和游戏,你的盈利必然是别人的损失,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只有战争一个途径,于是在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了。英、法、俄和德、意、奥在欧洲大陆杀得血流成河,双方的工业基础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受战争影响,正常的生产难以为继,而物资消耗却在与日俱增。
而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夕,美国的经济总量已经达到了世界第一。截至1914年,全美共有工厂27.5万家,产业工人700万人,年工业产值240亿美元,其中钢产量占到了全球产量的一半。在欧洲杀得积骨成山的时候,美国依旧选择了保持中立,不去介入欧洲冲突,它暂时还没有必要为了亚欧大陆的那几块殖民地和欧洲的列强们对立。
开战之初,战争引发了美国国内的一片恐慌——普通人对战乱的恐慌很多时候是没有理由的,股市因此也随之下跌。然而这种情况只持续了几周而已,接下来的日子里,美国的资本家们很快就被来自欧洲的各种订单给“淹没”了——物资匮乏的欧洲国家只能向美国买东西了。1913年时,美国出口总额是15亿美元,国内有100多万人找不着工作,而到了1916年,美国的出口总额竟飙升到了38亿美元,工厂不得不想方设法四处招募工人。这其中军火出口额从1914年的4000万美元骤增至1916年的12.9亿美元。为了满足战争的需要,英法两国政府大批大批地从美国采购物资,从武器弹药、药品一直到钢铁、被服、粮食等等,这其中大部分都是用黄金直接支付的,少量才会用到美国自己发行的国债支付——欧洲发行的纸币美国人这个时候是不认的,由于是战时需求,美国资本家在这其中的利润高达100%—500%,个别生意能达到1000%。要是一时实在支付不起也没关系,可以先欠着——1914年仅摩根银行就给法国政府贷款1亿美元,1915年摩根又给英法两国5亿美元贷款(按照协议只能用于购买美国产品)。同一年中美国对沙俄的贷款达到4.7亿美元(是1913年时的17倍),到1917年美国给协约国的贷款达到23亿美元。可以说,大半个欧洲在借着美国人的钱互相打仗。在政府大举向美国借债的同时,大批的欧洲资本则出于对战争的恐慌,纷纷流入了美国。
在战争开始的头三年里,美国就这样一面保持中立,一面大赚特赚。到了1917年,欧洲战场的胶着状态开始要被打破了,特别是11月7日俄国爆发了十月革命,新生的苏维埃政府受内外压力所迫,不久之后不得不在1918年3月与德国签订了《布列斯特和约》。这样一来,德国不但从苏联获得了一大片领土,还得以将在东线作战的德军主力调往西欧方向,战场上的天平于是开始向德国倾斜。在此之前,由于英国人始终控制着大西洋的制海权,所以虽然美国人宣称保持中立,但绝大多数生意都是和英法俄为核心的协约国做的,1914年到1916年,美国对协约国的出口额增加了400%[8],与此同时,美国与德国的贸易额从1亿美元下滑到了100多万美元[9]。如果战争以德国的胜利而告终,那么美国就失去了巨大的顺差来源,此外之前借给协约国的贷款也就泡汤(别忘了很多贸易是靠贷款完成的)。因此,美国也就有了足够的理由加入战争并站在英法一边——100万与32亿放在一起,自然要选后者。
当然,原因不止于此,美国在参战前还从英法两国那里得到了大量政治、经济方面的承诺。此外一直以来德国对南美地区的渗透也早已让美国对德国人不爽了——德国和拉美国家的渊源非常深厚,二战结束之后很多前纳粹军政官员为了躲避同盟国的清算,都纷纷躲到了智利、阿根廷、墨西哥等拉美国家,并在此过完了后半辈子。
1917年美军正式参战,在此之前的1916年美国常备军人只有13万,此后一年之内扩充到了400万[10]。此外,除了通过私人银行继续给予协约国的贷款外,美国政府又提供贷款约100亿美元。协约国照例把这笔贷款主要用来购买美国的食品和军火。美国的农场和工厂至此打破了全部生产纪录。民用工业都作了适于战争用途的改造。原来制造暖气设备的工厂转为生产枪炮;至于制造钢琴的工厂则转为生产机翼;一切可能的工具都被用来建造海洋轮船使得船舶从100万吨位增加到1000万吨位。为了满足需求,美国人在民用消费品上大幅压缩生产,愣是从女性胸罩里抠出8000吨钢,从儿童玩具里抠出7.5万吨锡。
参战之前,美国是在做生意,而参战本身,其实也是投资,是一笔大生意。这之后美国所发动的历次对外战争,基本上走的都是这样一个路数——打仗是在投资,投资就要讲低风险高回报,所以就要“专拣软柿子捏”。细想一下我们就会发现,美国人其实很少会在硬仗恶仗中占到什么便宜,真正让它得着好处的战争,都是在“捏软柿子”或者是等“硬柿子变软”以后再去捏。
在美军宣布参战19个月以后,德国于1918年11月签署了停战协议,第一次世界大战就此宣告结束。从战术角度看,这里面找不出太多出彩的战役,也说不上哪一方的士兵更神勇,不过就是两边在拼国力。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是两伙人呆站着不动,互相丢鸡蛋。在1917年时两边的鸡蛋都已经扔得差不多了,德国原本因为结束了两线作战,情况能稍好一点。而由于美国这个超级母鸡的加入,战场的天平急剧失衡,德国人在鸡蛋扔尽以后,不得不挂着满身的蛋液宣布投降了[11]
在此次战争中,美国共伤亡33万人,其中死11.5万(5万人死在战场,剩余6万多死于各种疾病和事故),相比欧洲各国动辄上百万的伤亡数字,这点消耗可以说是微乎其微的。与这一“低投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美国的高收益,按照米尔顿·弗里德曼安娜·J·施瓦茨所著的《美国货币史》中记载,在1914年开战之前,美国长、短期债务共计37亿美元,是纯债务国,到1919年战后,美国成了最大的债主,拥有40亿美元债权。在战争带来的旺盛需求的拉动下,美国的制造业开始了又一轮大发展,其规模和速度都超过了之前被称为“镀金时代”的工业化大跃进时期,美国由此来到了一个空前的繁荣时期。汽车和电器从这段时期开始在美国人的生活中普及,四通八达的高速公路和州际公路开始遍布美国的国土,美国人“汽车轮子上的”生活方式,便是由此而来。
在政治上,原本由以英国为首的欧洲集团所主导的世界格局,开始逐步变成欧美“双核驱动”。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著名的分赃会议——巴黎和会中,起核心作用的是美国总统威尔逊。然而出人意料的是,美国退出了由自己发起组建的国联,也没有在《凡尔赛条约》上签字——按照《凡尔赛条约》德国将失去13%的国土,并承担天量的战争赔款,军备发展将大大受限,这样一来欧洲大陆势必形成法国一家独大的局面,这是美国不想看到的,因此后来美国明着暗着给予了德国不少帮助。也因为这一层缘故,虽然美国在战争后期加入了协约国,但和德国之间却谈不上什么仇怨,相反希特勒和美国商界、政界的关系都不错。
如果把国家看成是一个生命体的话,那么现代国家往往都带有那么一点“人格分裂”——同时具有资本意志和国家意志。这里所说的“意志”,是指做事情的根本出发点。所谓“资本意志”,就是做事情所考虑的是如何赚钱,其他的都只能算是工具和手段;所谓“国家意志”,即做事情所考虑的首先是如何维系现政权的稳定,进一步就是强化国家的行动力,再就是去如何开疆扩土,这中间经济就是实现这些目标的手段之一。哪个国家把这两个意志的关系处理好了,哪个国家就可以得到稳定和富足,反之则情况就会大大的不妙。
在上世纪之初,自由资本主义的空前壮大并没有给相关国家的人民带来富足和安定,一方面是资本无节制的膨胀,一方面则是社会贫富分化加剧,民众购买力日渐萎缩。而面对由此而日益加深的社会矛盾,各资本主义国家又纷纷选择向外扩张来获得更多消费市场和廉价原材料来转移压力,于是各国间的利益碰撞此起彼伏,欧洲国家间的战火此起彼伏。
然而总有一些国家无力向外扩张,而它们又不能再继续压缩底层的利益空间,面对这样进退维谷的局面,众多国家都不约而同地选择去强化国家意志、弱化资本意志。这其中最为彻底的就是俄国,通过十月革命俄国建立起了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苏联。在1920、30年代欧美资本主义国家正处于经济危机带来的一片萧条之下,而与此同时苏联却顺利的完成了她的第一个五年计划,国家正处于一片欣欣向荣之中,除了对国际共运感到极度威胁之外,苏联以国家意志主导经济运转的各个环节使之有序运行的方式,在也引起了众多资本主义国家政府的兴趣。当时英法等西欧国家以及日本都曾派遣代表团赴苏联考察,这其中也包括后来战后的日本首相岸介信(安倍晋三的外公)。这一段历史对日后西欧和日本的经济模式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二战结束后西欧各国和日本在重建国家的过程中,也重建了经济建设的思维模式——都不同程度地在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中引入了社会主义的经济模式,即在经济运行中强调政府的引导、协调作用,避免企业间出现过度竞争从而导致内耗;强调产业工人权益和社会福利以缓和社会矛盾;强调战略产业国有、国管以保证产业体系的根能够稳固;而与此同时,市场经济优化资源调控以及以竞争促效率的优势并未被削弱,相反由于有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平台,市场经济的优势有了更大的发挥余地。而正是这种“中和”后的经济模式,成就了战后西欧及日本的经济复兴与再次崛起。
1920年代的美国,同样正面临着一系列社会危机。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由于各种大规模生产技术的普及,工人单位时间的劳动生产率提高了40%还多。然而大量商品被生产出来了的同时,社会上的购买力却因为薪酬增长缓慢而始终处于停滞状态——1940年之前美国企业还一直靠大量使用童工来降低工资成本(1938年罗斯福总统签署了美国历史上第一份禁止使用童工的法案《童工综合法》)。1929年,布鲁金斯研究所的经济学家曾经计算过:一个家庭要获得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每年收入不应低于2000美元,但当时60%以上的美国家庭收入都达不到这个标准。需求和供应之间的缺口越来越大,就形成了一个经济上的“堰塞湖”。与此同时,商人们则通过各种方式怂恿那些手头并不宽裕的顾客靠延期过长的赊账乱买东西,这就进一步增加了经济运行的风险,其实和2008年爆发的次贷危机是一个道理。
1929年德国魏玛政府表示无力继续偿还战争赔款,而由于欧洲战胜国普遍都在美国银行有高额借贷,这一消息如同一根导火索,瞬间引发了美国民间的恐慌从而造成了挤兑。美国各家银行共计损失了17亿美元,总统胡佛和财长梅隆受到了极大的震动,为此政府开始采取货币紧缩政策。原本高速扩张的实体经济因此开始面临资金不足的问题,到10月股市出现“黑色星期四”……由此美国进入了著名的“大萧条”时期。截至1932年,股市一共蒸发了740亿美元,相当于美国当年GDP总和,或相当于一战美军军费开支的三倍。
具体过程这里不再赘述,仅从结果来看。威廉·曼彻斯特在《光荣与梦想》一书中记载:这一时期美国的经济规模整整缩小了1/3,共有5000多家银行倒闭,8.6万家商铺停业,截止到1932年失业人口达1500万人,其中200万沦为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全美当年有3400万人在这一年没有任何收入,大量年轻女性为了生计沦为娼妓,30万儿童失学,据纽约市卫生局报告,公立学校的小学生有20%营养不良。在东部一些州的矿区,营养不良的儿童有时达总数90%以上,纽约市当年有29人被饿死。在当时美元在部分州一度无法流通,人们通过以物易物来进行交易。而在中西部农业地区甚至爆发了民众暴动,州政府大楼一度被愤怒的民众占领。
在一片萧瑟中,美国第32任总统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登台了。在他之前,强调市场作用和资本意志的胡佛总统面对巨大的危机一直在强调私人慈善机构的作用,而上面的数字已经非常清楚说明成效如何。用继任者罗斯福的话说,他(罗斯福)要么将成为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总统,要么将是美国最后一任总统。后面的历史正如我们所熟知的那样,他很幸运地做到了前一条——于是有了如今常被提起的“罗斯福新政”。
通常我们都习惯于把“罗斯福新政”和“凯恩斯主义”联系在一起,甚至将二者混为一谈。而事实上,当时凯恩斯和罗斯福总统的会谈并不愉快,基本上就是鸡同鸭讲,在会面后不久凯恩斯就离开了美国。真正忠实奉行凯恩斯主义的其实是希特勒治下的德国,只不过德国政府的投资项目不是修桥铺路搞基础建设,而是大规模扩军。纳粹给资本家们创造出了有效需求,于是经济循环得以重启,德国因此率先“摆脱”了经济危机的困扰。现在许多知名的德国品牌,都是在那时被保住的——梅赛德斯那时造的是战斗机,而保时捷当时最著名的产品是坦克和自行火炮,而大众汽车则干脆是产生于那个时代[12]。
当时的美国政府确实搞了不少以工代赈的国家投资项目,但这绝不是罗斯福新政的全部。罗斯福新政对美国历史最为深远的影响在于它造就了美国庞大的中产阶级,通过国家对经济运行的干涉,改善了工人权益并建立了社会福利保障制度,把社会的收入结构从“金字塔”状变成了“枣核”状。显然,罗斯福新政和同时期欧洲各国一样,都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之前苏联模式成功的影响——当时美国的保守派在抨击新政时,就曾指责罗斯福总统搞的是“社会主义”。
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美国多出了2万多个百万富翁(那时的百万富翁相当于今天的亿万富翁),老百姓的收入并没有增加,贫富差距不断拉大,国家的经济总量在扩大,可消费能力实际上是在不断下降。打个比方说,一个家产十万的中产阶级会买一辆汽车,但一个家产百万的富翁不可能“按着比例”去买十辆汽车,创造消费的主力应该是这些家产十万的人,而不是那些百万富翁。
而罗斯福推行新政的具体手段,则是强化政府权力,跳过议会和最高法院,直接以行政方式来推动,用当时美国人的话说,就是“独裁”。注意,在当时独裁并不是一个贬义词,那时意大利的墨索里尼也在搞独裁,在他的治理下,意大利的经济状况非常不错,因此还受到了丘吉尔的热捧。美国作家,最有影响的广播媒体人物托马斯就多次公开建言:要罗斯福敢于承担重任,做美国的墨索里尼——当时的美国公众同样也非常推崇墨索里尼,不过他们非常反感其盟友希特勒,因为后者和美国的银行家走得很近,所以被“恨”屋及乌了。
如果用现在的人物来类比,和罗斯福当时的形象最接近的可能就是俄罗斯的普京。只不过现在的俄罗斯尚处于衰落期,而当时的美国国势正处于上升阶段。普京在接管俄罗斯以后,对国内的寡头施以重拳,而罗斯福上任,对美国的财阀同样采取了打压政策。具体来说,受到压制的包括金融界的摩根财团、米隆财团、大通财团,企业界的杜邦、通用汽车、通用食品、美国钢铁、标准石油、高露洁、海因茨,等等。当时政府要推行社会安全计划,同时要对大企业的未分配利润进行征税。一时间众多学者教授纷纷对政府进行抨击,资本家则通过减少投资来和政府叫板,政府则通过媒体对资本家们还以颜色。1932年密歇根州福特汽车厂的工人举行大罢工,联邦政府派来的军队干脆和前来镇压的州警以枪口相向,搞起了武装对峙。不仅如此,当时罗斯福在全美还掀起了“打黑”运动,通过联邦调查局和由退伍军人组成的民间组织狠狠地打击了美国的黑手党,社会治安由此有了大幅的改观。
这二位之所以能如此强硬,也都不单是源于个人的性格。普京是克格勃出身,背后是俄罗斯强力机关的支持。罗斯福的根基则更为深厚,罗斯福家族除了大小罗斯福叔侄两位总统外,第六任总统亚当斯、第八任布伦、第十二任泰勒、第十三任费尔摩、第十四任皮尔斯、第十八任格兰特、第十九任海耶斯、第二十二及二十四任克里夫兰共计八个总统也都和罗斯福家族有血亲关系。和普京一样,罗斯福也非常倚重于强力机关,联邦调查局(Federal Bureau of Investigation, FBI)就是在他手里被推上了权力的巅峰——副作用是FBI和它的局长胡佛在后来由于权力过大变得尾大不掉,杜鲁门在其任上组建中央情报局,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以分权的方式制衡FBI。
而从短期效果来看,对比单纯强调政府投资的德国和意大利,美国当时的经济情况其实并不算好,经济指标只是恢复到了1929年的水平——这里面还不包括就业率。到了1937年,美国又经历了一次不大不小的衰退,当年工业产出跌落了40%,国家经济又回到了1934年的水平。对比德意模式,罗斯福新政更像是一剂中药——短时药效不明显,但却培本固原。到了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美国迎来了一个和第一次世界大战一模一样的机会,而这个时候美国的社会结构已经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即将涌入的财富将不再是只让资本家们再发一笔横财,而是将造就一个新的霸主。
【本文节选自《看懂世界格局的第一本书》,作者王伟,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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