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统遇刺身亡，民众穷到吃土

(遇刺身亡的海地总统弗内尔·莫伊兹)

昨天，海地发生的一件事情，让这个拉美小国迅速登上国际舆论头条：该国总统在总统官邸遭刺杀身亡，总统夫人重伤送医。

事件发生在当地时间7月7日凌晨1点多，遭刺杀的弗内尔·莫伊兹现年53岁，在2017年2月就任海地总统。

据法新社报道，海地警方负责人对外界表示，有4名涉嫌暗杀总统的袭击者在与警方的枪战中被击毙，另有2人被捕。但海地警方当时并没有公布袭击者的身份。

（7月7日，海地太子港，工作人员在海地总统莫伊兹的住所旁开展调查。图源：新华社）

（7月7日，莫伊兹总统官邸外驻守的武装人员）

此前，海地临时总理克劳德·约瑟夫在一份声明中透露，袭击者说着西班牙和英语，自称是美国缉毒局人员。不过，海地驻美国大使埃德蒙德对媒体表示，袭击者不可能是美国人，“根据政府掌握的视频资料，持枪歹徒谎称自己是美国缉毒局特工。”

美国国务院很快做了表态，称有关袭击者是美国缉毒局特工的消息是“绝对错误的”。拜登当天也在一份声明中称，“我们谴责此次令人发指的袭击”，“美国向海地人民表示哀悼，我们随时准备为继续努力建设一个安全和有保障的海地提供援助。”

（美国国务院发言人内德·普莱斯发表声明：此次暗杀事件绝非美国缉毒局所为）

真相还会飞一会儿。但这起震惊世界的事件，很容易让外界产生这样的疑惑：这个国家到底在经历什么？

民不聊生

“穷到吃土”，绝对是个玩笑话。但在海地，这话却是绝对的事实。没有什么比这更能凸显海地“民不聊生”的现状。

长期食不果腹是种什么体验？对于今天生活在粮食产量大国的中国年轻人来说，这样的经历几乎为零。但在海地，餐餐吃饱距离大多数当地人太远，“吃土”才是他们的日常。

作为西半球最贫穷的国家，海地全国1100万人口中，就有41%的国民处于赤贫状态。贫穷导致这些人买不起面粉、小麦、蔬菜，只能靠泥饼干充饥。

（海地首都太子港，市场上待售的泥饼干。图源：视觉中国）

当地人称这种泥饼干为“特雷”。特雷以高岭土为制作材料，佐以食盐和黄油混合做成，价格5美分一个。2010年来，特雷作为主食在海地广泛流行开来，这也催生出一条海地特有的“生产链”：商人将海地中部山区的高岭土运至海地各地集市贩卖，妇女们购买泥土后带到附近的小作坊加工，通过纱布完成简易过筛，加盐和黄油混成泥浆，压成曲奇状在阳光下晒干就制成一家的口粮，多余的部分则会被运到市场出售，流向海地其他的贫困家庭。

（一名孩子吃过泥饼干后，舌头染成泥色）

虽然高岭土含有钙、硅等矿物质，但由于加工方式粗犷原始、生产环境简陋随意，人体可以吸收到的微量元素微乎其微，而泥土中未被消杀的寄生虫却会给健康带来实打实的威胁。另一方面，高岭土本身就不易被人体消化吸收，所以一旦泥曲奇进入肠胃，就会带来一定的饱腹感，这也是泥饼干会被海地穷人当作“香饽饽”的主要原因。

（19岁的Chante将泥土与河水、雨水混合成泥浆，然后过滤成泥饼干的“原浆”。图源：视觉中国）

（泥饼干直接铺在布块上，晒干后可以直接取下。图源：视觉中国）

（吃土充饥会导致胃肠功能损害，但这无法改变泥饼干在海地人生活中的地位）

泥饼的营养价值低，味道也不怎么样。一位试吃过海地泥饼的记者评价“满嘴都是泥土味，根本难以下咽”。不过，对于无钱购置米面的海地穷人来说，泥饼是极端穷困带来的“必然后果”，却也是他们维持生命的“最佳补给”。

根据联合国的相关数据，海地近80%的人口处于联合国认定的贫困标准线以下。在海地1100万人口中，文盲率高达80%，80%的人口享受不到自来水，40%的人每天得不到基本的食物保障。海地每1000名婴儿中，就有70多名夭折，近40%的五岁以下儿童长期严重营养不良。

（海地太子港，一名妇女在屋顶上做泥饼干。图源：视觉中国）

国民食不果腹的另一面，是国家经济的崩溃。海地多年来都位于拉美最贫穷的国家之列。根据世界银行的数据，莫伊兹就任总统前的2016年，海地的GDP是137亿美元。2020年，海地GDP是134亿美元。另有数据显示，2017年海地通胀率是14%，失业率是27%。2020年，海地通胀率是24%，失业率也是24%（如果不算短期、临时工作，三分之二海地劳动力人口都可归为失业范畴）。

也就是说，莫伊兹执政的这几年，海地经济没有任何增长，经济状况没有丝毫改善。物价飞涨、生活物资奇缺、大面积失业、经济停滞不前，导致海地民众几乎生活在水生火热中。

对比邻国多米尼加的经济状况，更能感受到海地民众有多绝望。与海地同处伊斯帕尼奥拉岛的多米尼加，人口与海地基本相当（约1070万）。2016年，多尼米加的GDP是757亿美元，是海地的5.5倍，通胀率和失业率分别是4.2%和5.5%。2020年，多米尼加的GDP是788亿美元，是海地的5.9倍，通胀率和失业率分别是5.6%和7.1%。

国家失序

除了民不聊生，海地的另一个突出特征是国家失序。某种程度上说，海地的现状在刷新“失败国家”的下限。

7月7日，海地临时总理约瑟夫在召集部长会议后宣布，从7月8日至22日，海地全国降半旗致哀15天。他同时还表示，海地国家警察和其他相关机构已经控制了局势。但他所说的“控制”，也是带有鲜明“海地特色”的。

（海地临时总理约瑟夫）

为何是警察“控制局势”？因为海地没有军队。1994年，时任总统阿里斯蒂德签署总统令，解散海地的国家军队。从那以后，海地就没有正式的军队，警察系统是唯一的强力部门。当时阿里斯蒂德解散军队的主要原因，竟然是为了防止军事政变。

有统计显示，海地在1804年独立后，发生过30多次重大军事政变，小规模或未成功的军事政变，更是不计其数。1990年当选的阿里斯蒂德，是海地历史上首位民选总统。在1991年就任的当年，阿里斯蒂德就被政变赶下台，后来在美国的军事干预下“官复原职”。但阿里斯蒂德2001年再次成功竞选总统后，还是在2004因政变而逃亡海外。

（2011年3月18日，阿里斯蒂德（钟）在南非流放7年后首次返回海地。他在安保人员陪同下抵达首都太子港）

1990年代以来，政局不稳就是海地的政治常态。21世纪的第一个十年里，海地换了8位总统。

莫伊兹突然遭刺杀，把海地政局的乱推向了新的高度。临时总理约瑟夫在7月7日声明中称，他接管了国家事务，并宣布全国进入“戒严”状态。而根据海地的宪法，临时总统应该由首席大法官西尔韦斯特接任，但这位大法官刚感染新冠而去世，葬礼的时间正是7月7日。

7月7日这一天，原本是莫伊兹在7月5日任命的新总理阿里尔 · 亨利宣誓就职的日子。而约瑟夫是在今年4月被莫伊兹任命为总理的，在莫伊兹任命了新总理后，约瑟夫只是“看守”角色，无权接管国家政权。在议会层面，由于莫伊兹的阻挠，2019年的议会选举未能如期举行，自那以后，海地议会事实上就处于停摆状态。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海地的前景都很难令人乐观，更大的概率是翻开混乱无序的新篇章。作为一国总统，莫伊兹遭刺杀令人惊讶，但在某些熟悉海地的分析人士看来，苦果正是他自己种下的。莫伊兹执政以来，频繁动用警察甚至黑帮打压政治对手、镇压民众抗议行为。在他执政期间，大量的议员、法官被捕入狱。

（去年11月，莫伊兹授权当地黑社会帮派向抗议示威者开枪，导致至少70人死亡。图为游行示威民众对此举进行抗议）

海地非政府组织负责人皮埃尔·埃斯佩兰斯，长期跟踪海地黑帮组织动向。他近日在接受英国《卫报》采访时说，仅在2018年，就有13起与黑帮相关的大屠杀，导致437人死亡，129人更是人间蒸发。“在如今的海地，没有安全的地方。”

美利坚大学海地问题专家富尔顿·阿姆斯特朗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他对近年来海地飙升的暴力犯罪感到震惊，但是莫伊兹被杀他并不感到惊讶。“当你看到无处不在的暴力，无辜的人被杀害或绑架时，如果（政府）不采取行动，那么海地政治人物所用的手法，迟早会伤及他们自己。”

无论莫伊兹被杀的真相如何，都掩盖不了这样一个事实，即自海地1990年所谓“民主化”以来，从阿里斯蒂德到莫伊兹，海地的执政者们都没有表现出合格的国家治理能力。这些政治人物，需要为海地民不聊生、国家无政府状态负主要责任。

（今年2月，海地发生的暴乱）

1993年，在联合国的领导下，成立了5个专门的办公室，协调国际社会对海地的援助，帮助这个国家走上正常的轨道。但30多年过去了，海地不仅在政治上依然没有成长出自我治理的能力，在经济上一直无法“养活自己”。以农业为主的经济体系，种植、耕作方式几乎还处于“前现代”状态。每年2亿美元的粮食进口，绝大部分依赖国际援助。

联合国对海地投入的80多亿美元援助款，很多都打了水漂。海地的腐败指数，长期位列拉美国家的榜首，大量援助无法达到海地民众手中。在2019年联合国的人类发展指数排行榜上，海地在189个国家和地区中，排名169位。

（2018 年11月18日，海地太子港，抗议者举着横幅要求政府调查涉嫌被贪污的委内瑞拉赞助的PetroCaribe基金。横幅用海地克里奥尔语写着：“PetroCaribe 的钱在哪里？”）

今年2月联合国一次关于海地的会议上，中国常驻联合国副代表耿爽在发言中说，“长期以来，海地政治派别争斗不休，政治人物毫不作为，滥权腐败屡禁不止，国家治理几近失败。”稍有国际常识的人都知道，中方此前从未对某个小国、穷国做出过这样的负面评价。

毫无疑问，中方的评价，只是在陈述事实。在那次会议上，包括美国、法国在内的很多国家，都对海地做了相似的批评。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海地民众的悲剧，还会继续。

作者 | Ami 风云

编辑 | 雷墨 lm@nfcmag.com

排版 | 李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