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象为邻②｜回归雨林，“希望它们能将人类的善意带回象群”

　　“断鼻家族”15头野象成了国内有相关记录以来走得最远的亚洲象群体。

　　西双版纳自然保护区周边提醒野象出没的标识牌随处可见。本文图片 澎湃新闻记者 胥辉 图

　　亚洲象群史无前例的远程迁徙，引起了它们原栖息地——西双版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相关专家重视。

　　实际上，这并非唯一离开西双版纳保护区的象群。除此之外，还有多个象群流浪在外。

　　那究竟就是什么原因，让他们远走他乡？

　　保护区由五个独立区域组成

　　郭贤明认为，野象食物不能够满足需求有两个原因，一方面随着野象数量的增加，食物需求越来越大；另一方面，森林保护越好，林下植被越少，以及老百姓经济林扩张、子保护区“块片化”等一系列因素。

　　西双版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总面积有24.25万公顷，占全州国土面积的12.68%。但却是由勐养、勐仑、尚勇、勐和曼稿5个独立存在，地域上互不相连的子保护区组成的。子保护区之间人类的生产活动频繁，从而一定程度影响到大象的栖息环境。

　　茶园、橡胶林、天然林层次分明。

　　一个野象“家族”的求助

　　小象“羊妞”出生才一周左右，就被它的“家族”遗弃在云南普洱一村庄附近，它独自踉踉跄跄地走进了一农家院子，这户人家经历了短暂的恐惧之后，发现只有这么一头受伤的小象，并没有其它象群跟着。于是，他迅速将情况汇报给了当地林草部门。

　　“羊妞”就这样获救了。2015年8月18日，这只小象被接进西双版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亚洲象种源繁育及救助中心。经检查，这是一头脐带感染，致腹腔大面积溃烂、心律不齐的小象，情况很糟糕。

　　西双版纳野象谷雨林中的亚洲象

　　这位工作人员甚至怀疑，从象宝宝进村到被救走的过程，它的家族可能都在某个地方注视着的，应该不会放下它就走了。

　　小象当时的情况很危急，医生为它清理了伤口、消炎，全力抢救。还特意请了两名泰国专家一起会诊，经过多天紧急治疗，两次手术之后，它才恢复了体力，也能吃东西了，体质逐渐好转。

　　小象吃奶要吃到三岁左右，为了解决它吃奶的问题，救助中心找来三只母羊“奶妈”来喂奶。由于小象是吃羊奶长大的，它获救那一年也刚好是羊年，救助中心工作人员为它起名“羊妞”。

　　“羊妞”和其他获救助的亚洲象一样，自从走进救助中心，它们的进食、喝水、治病等都是这里工作人员负责。并且，这里的工作人员均为男性，所以当地人也称这里的工作人员为“象爸爸”。

　　精细化管理的橡胶林，林下是茶树。

　　比如，从80多米山坡上跌落、身受重伤的“昆六”，臀部严重受伤发炎感染的“平平”，还有被铁夹伤的3岁幼象“然然”。

　　另外还有“叛逆”的问题象。比如，喜欢到公路上拦截过往车辆要吃要喝、要砸车的“路霸”老三，喜欢逛街“打劫”商店的阿宝，救助中心还要对它们进行“转化矫治”。

　　曼召村路口

　　通过救助对象传递出善意

　　“救助中心的象群，终究有一天会重新回归西双版纳的热带雨林，希望它们可以将人类的善意带回象群。”郭贤明说，如果能达到这种效果就非常理想了。在如今的西双版纳，有时候人伤了象，有时候象袭击了人，这是确实存在，也亟需解决的问题。

　　6月9日，澎湃新闻在云南省西双版纳景洪市大渡岗乡关坪村三六组村民小组看到，这里老百姓的房屋都装有粗壮、高大的防象栏。村民王有富说，他们家就与野象群有过一次激烈冲突，保护区的防象栏试点村寨项目也是最先就从他们这里开始的。

　　据王有富介绍，2015年7月19日晚上，一群野象闯进了王有富家的院子，将他收在家里的苞谷洗劫一空。野象弄出了很大的响动，他们都惊醒了，但没人敢出门去看，只能任由野象们折腾。

　　热带雨林里的亚洲象

　　王有富说，当时情况非常紧急，以大象的力量，很快就把厕所蹭垮了，里面的人不仅会被砸，还面临被象群踩踏的危险。因为算是紧急自卫，所以儿子没有被追究射杀大象的责任。

　　据判决书载明：王某打死的是一头成年母象。经鉴定，大象死亡原因系枪弹创口损伤头部，致颅脑损伤死亡。其涉案枪支，是以火药为动力的自制火药枪，在送检条件下具有杀伤力。最终，王某是因非法持有枪支获刑，枪支被收缴。

　　然而，另一起发生在咖啡厂的人象冲突事件结果则更为激烈。据媒体此前报道：墨江一家人在当地种玉米，野象过来吃玉米，男主人将一头大象打死了。当男主人被刑事拘留，被关押期间，其妻子在玉米地里劳作的时候，被一群野象针对性攻击死亡。下葬之后，坟墓也被野象踏平了。

　　澎湃新闻注意到，最近30年以来，云南西双版纳亚洲象掠食庄稼，损毁庄稼、鱼塘、攻击村民的事件时有发生。

　　据云南省林草局披露的数据显示：1991年—2010年，亚洲象共造成41人死亡、170人受伤；2011年—2017年，造成32人死亡，159人受伤。2019年，云南省野象肇事致14人死亡，其中，西双版纳12人。

　　精细管理的橡胶林下寸草不生

　　与大象为邻的村庄

　　“这些年，村里没有它们喜欢的食物了，加之院子周围也安装了防象栏，现在野象就很少来村里了。”关坪村三六组一农户告诉澎湃新闻，他们以前种水稻、玉米、甘蔗等作物。但每到快成熟的时候，大象就来了，一晚上就吃光了，不吃的也给踩了。

　　现在都改种茶叶、橡胶和柑子等经济作物之后，大象就来得少了。“这些大象都不吃。”该农户说，但跟关坪村三六组相比，其余村寨依然被野象问题困扰。

　　村寨路口都有提醒注意野象的标志

　　“护林员、检测员每天骑着摩托、背着无人机跟踪象群，一旦大象靠近某个村镇、公路或居民点，马上就向附近发出预警，提醒所有人避让。但是人可以避，房屋、庄稼避不了。有时要在它们到来前抢收，抢赢了就赚了。”

　　两年前，她家的玉米收了之后，晾在旁边另一个种植老板的大棚里，野象群突然进了村，手机上、广播里不停播发预警信息。眼看象群距离她只有几百米了，她急中生智，让兄弟将货车开过来，堵在通道上，不让野象发现里面的玉米，她请人拼命抢收，才躲过一劫。

　　她说，主要是怕它们冲进去吃玉米，把大棚毁了，“一个大棚几万元，得赔啊！”现在她种植海椒，这个大象不吃，但又担心它们去踩踏。最让她心疼的是前年那50亩香蕉，眼看要卖钱了，来了一群野象一晚就给吃光了。

　　景讷中学门口经常有野象光顾

　　“它们聪明得很，知道你种的东西什么时候熟，按时就来了。”她说，有时候它们站着一动不动，憨憨地看着你，又觉得它们很可爱。

　　去年，景讷中学旁边的山坡上，一群野象一呆一个月，每天天黑下山，天亮离去。大象一现身，学校就通知所有学生停止出校，或禁止学生回校。一头象闯进校园吃芭蕉，第二天学校赶忙将校园里所有芭蕉铲除了。

　　当地干部、派出所天天晚上堵路，不让人靠近大象区域。一位店主说，大象还上了街，将隔壁小卖部门打开，把里面的面吃了。它们还逛农贸市场，但里面的水果一概不吃，“它们对农药非常敏感”。

　　大量的轮息地变成了橡胶林、茶园和香蕉基地。

　　亚洲象出走是种群自然扩张

　　从云南西双版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护体系图可以看出，占全州面积的12.68%的保护区，如同五块“飞地”分别处于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上、下、左中、右的位置，彼此相隔甚远。其中，勐仑子保护区又由3块独立的片区组成。

　　子保护区之间是许多关坪村那样的村庄。据公开资料，该村全村有耕地122亩、林地1208亩。其中，橡胶林179.70亩，经济林果地89.30亩。王有富80年代中期来到关坪村三六组，共管理了50余亩土地。主要种植橡胶、茶叶、柑橘等作物。

　　穿过自然保护区的昆磨高速下面有人象共用的通道

　　站在山腰，热带雨林和橡胶林、经济林一眼就能辨认。整齐划一、大小一致的是经济林。树木参差不齐，有大有小、草木繁多的是亚热带雨林。大象要从这片雨林到另一片雨林，则需要穿过村庄、田舍、高速公路网。

　　郭贤明认为，最近几十年，橡胶林、茶园等经济作为的不断扩张、原始森林保护，林木小作物减少等原因，使得亚洲象的食物不断减少。亚洲象出走的主要原因，还是在寻找新的栖息地，“这是种群规模到了一定程度，向外自然扩散的过程。”

　　据他介绍，普洱地区的亚洲象群也是从西双版纳过去的，另外还有一个象群进入勐海、澜沧的象群，因景洪电站蓄水之后，失去回迁通道而一直滞留在外。因此，截至目前，西双版纳出走在外的象群不止这34头。

　　保护区边缘，村民的种植的玉米

　　西南林业大学教授韩联宪撰文指出，亚洲象主要在森林里栖息，人类则在平坝和低山地区劳作、生活。而且云南的傣族、布朗族一直有崇拜大象的文化传统。因此，最初人与大象彼此互不影响，互不冲突。

　　但到了20世纪90年代，西双版纳地区大力推广种植橡胶、茶叶等经济作物，导致森林面积减少，同时，保护区里森林的生长覆盖，适合亚洲象活动觅食的区域应该是稀疏的树林和草坡也会减少。

　　一方面天然林面积迅速缩减，另一方面亚洲象的数量从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150余头，增长到了目前的300多头。而一只成年象每天要吃100—200千克新鲜植物，需要数十平方千米的生存面积。

　　近40年来，亚洲象增加的同时，保护区内人口也在急剧增加。景讷乡曼召村的费丁告诉澎湃新闻，他的父亲生于1920年，总共兄妹4人，但到了他这一代，父母总共生育了8个子女，他在家排行第五。

　　据西双版纳保护区勐养管护所工程师董瑞介绍，目前勐养片区面积150万亩，片区里有81个村庄，1.3万人口。

　　观坪村安装防象栏的民居

　　保护区正考虑修复栖息地

　　不过，在费丁看来，大象栖息地缩减的问题可能会逐步缓解，他能明显感觉到，今年国家在自然保护区方面的工作、投入都明显加强了。

　　郭贤明告诉澎湃新闻，保护区一直在探索食源地建设，希望能够把一部分象吸引到食源地上去。选择的都是大象喜欢吃的，而且会再生的植物。为减少种植的成本也会考虑见效快的，芭蕉也会种。我们还会修水塘，修硝塘，让它在这个区域里留得住。

　　保护区边缘的采石场

　　同时想办法打通自保护区之间迁徙廊道，让廊道内老百姓不要对经济林不要精细化管理，让大象爱吃的草长出来，政府给老百姓做一点补偿。另外，对大象损毁老百姓农作物、房屋设施等情况，他们也希望逐步提高补贴，这些都是缓解人象矛盾措施。

　　公开资料中对大象的介绍多为食草动物，体型庞大，性格温顺。很多人对其凶猛程度缺乏认识，郭贤明说，大象的记性好，学习能力强。人与大象狭路相逢时，大象一旦发飙，人非死即伤。但一般情况下，大象不会主动伤人。

　　大象伤人主要是在感到威胁时才会主动发起攻击，三种情况下的大象很危险，一是处于发情期，还有身边带着小象时。另外就是只有一只独象的情况下，它没有安全感，也容易对人发起攻击。这几种情况下，人能躲多远躲多远。

　　“它的体重和力量就不说，都能看出来，有一点千万不要忽略，大象奔跑时速可达50公里，人根本跑不过它们。”他说，经常和野象打交道的人爱说一句话“可以跑不过大象，但一定不要跑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