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歇尔认为,由于其研究领域的复杂性,经济学与受控实验是分离的。同时,马歇尔也将这一分析方式视为“不去费力打造一些长的推理链条,而是正确地形成许多短链条”。这一方法论的定位就形成了与一般均衡理论的“长推理链条”对立的范式,引导马歇尔在所有其他商品和生产性服务的价格给定和不变的假设条件下来研究单个市场。这就是“局部均衡的方法”。马歇尔将注意力聚焦到完全竞争的例子上一这是许多边际主义学者进行经济学分析的基准模型。他假定了一些局部均衡方法可能得以应用的严格条件:(1)需求和供给曲线是相互独立的;(2)只允许价格和数量的较小变化;(3)某些变化所引起的调整必须局限于受到观察的这一市场而不能显著地影响到其他市场的状况。可惜的是,这些条件常常被普遍地忽视了,这就意味着局部均衡分析方法的解释力被大大高估了,从中引发出来的政策建议也并不可靠。
阶段性分析
马歇尔通过一种“阶段性分析”(period analysis) 的方法,探讨了价格的决定和生产的数量问题。在一种极端的短期情况下(试想鱼市的一天),供给是固定的,需求决定了市场价格。在短期情况下(例如鱼市的一周),通过改变机器的产能利用程度和工作强度(或渔船与船员用来捕鱼的时间),供给在一定限制范围内是可变的;在这一例子中,需求和供给都会对短期的正常价格产生影响。在长期情况下,生产装置和雇用的劳动力都是可变的(在渔业当中,渔船和船员的数量都能改变),同时市场中的企业数量也是可变的(也就是说,新企业能够进入或者退出捕鱼行业)。因此,在长期正常价格的决定过程当中,供给相对于需求更有影响力。从更长期或者世代更替(secular) 的角度来看,必须考虑技术和组织的变化,也就是说,通过供给和需求同时变化,包含在新资本品和劳动力中的新知识决定了价格(在渔业例子中,可以想想声呐找鱼装置的引入)。
马歇尔的长期正常价格的概念与生产价格的古典定义非常相似,与古典学者相同,他也假定在竞争条件下,资本的回报率是统一的。他认为古典经济学家已经对生产端做了很好的研究,然而他们忽视了需求端。正如他在一个著名的为了确定价格而做的隐喻中所指出的,“剪刀的两个刀片”,即需求和供给,通常都是必要的。为了更好地理解马歇尔的思想,让我们首先来看在短期情况下的单个企业。在完全竞争的条件中,该企业没有任何的市场力量,也必须接受它在市场中发现的价格。该企业面对的是将每单位产出的成本和总产出联系起来的边际成本函数。
成本一般与产出一起增加:每增加一单位产品的生产要比之前生产的每单位产品来得更贵。这里的原因是,在短期情况下企业受到给定的固定生产要素的限制:给定的工厂和装备、给定的劳动力等。只有一些要素是变动的,例如进入生产过程的原材料和使用的能源数量。随着产出的增加,固定要素的相对稀缺性将会导致每单位产出的成本上升——也就是边际成本的增长(当工人变得更加疲惫的时候,其生产的次品或者废品的比例也可能上升,等等)。企业现在被假定为在边际成本与价格相等的产出数量上最大化其利润。如果价格水平更高,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企业将会提供更多的数量。这就是企业“供给函数”的定义。这就等于企业的边际成本函数(在平均可变成本的最小值之上)。因为在短期情况下企业的数量被假定为常数,马歇尔加总了对应每个企业的供给函数,由此得到了生产所讨论商品的整个行业的供给曲线。
至于相对应的需求曲线的构建,论证过程如下:个体被视为有着给定的需求和欲望,并且能够被商品的不同组合所满足。换句话说,有可能通过商品之间的替换而获得相同的满意程度或者效用。例如,大米能够交换土豆(反之也成立)。如果除了一种商品以外,给定所有商品的价格,该种商品价格的上升(或下降)通常(尽管不是必然)会促使个人更少地(或更多)对其进行消费。这就带来了消费者需求函数的概念,即在给定所有其他商品价格(以及消费者收入)不变的条件下,将需求的数量和商品的不同价格水平联系在一起进行考虑,根据不同商品来加总所有消费者的需求函数就会得到总需求函数。通常(而不是必然)假定可以看到的是,商品价格越低而需求数量就越高。
然后,马歇尔将总供给曲线与总需求曲线对照,并将均衡价格和均衡水平的数量放在两条曲线的交点上。与现在通用的方法一样,数量标示在x轴上而价格标示在y轴上。在这里我们按照马歇尔的第二个条件,只画出反映价格和数量小幅度变化的供给和需求曲线。在教科书里面,我们常常遇到的是为了反映价格(和数量)较大变动而画出的曲线,例如,从1美元到1000美元。但是,想象一下印度的大米价格从现在的水平突然跃升了50倍:在这样的例子中,我们最好忘记均衡分析,而去思考有关政治动乱和革命的理论。
在长期分析中,我们应该考虑到一些现存的企业可能会离开这一市场而新的企业会进入,因此企业数量和整个产业的生产能力可能会变化。如果价格大于最小的平均成本,那么市场中的企业会获得额外利润,这会吸引更多企业进入。在相反的例子中,市场中的企业会蒙受损失而退出。唯一能够成为企业均衡价格的就是与长期最小平均成本相等的价格水平。产业的长期均衡是怎么样的情景呢?这取决于随着产业生产总量的变化,生产成本是如何变动的。在长期理想情况下所有的生产要素都是可变的,即没有固定要素的存在。
例如,企业在短期可能受制于工厂和设备的规模,以及技术工人的数量,但在长期,企业能够通过净投资(或撤资)来增加(或减少)前者,以及通过雇用更多(或更少)的工人来增加(或减少)后者。因此,企业在长期中能够通过调整生产能力来满足它们想向市场提供的商品数量。那么问题就是,企业是否在不变、递减或递增的“规模报酬”的条件下进行经营。通过这一分析,经济学家认为产出的增加是通过各种投入要素成比例,以及高于或者低于一定比例增加的方式带来的。如果投入品价格是固定的,这一问题就转化为单位成本是不变、递增还是递减。
不管生产数量是多少,只有当单位成本为常数的时候,长期供给曲线才是平行于数量轴的直线。因此,需求只是决定了产业生产的数量,而不是价格,后者是由成本决定的。在边际成本和平均成本不断上升的情况下,所有要素都是可变的假设并不适用。例如,产业可能使用供给不足的特定类型的土地,然后当产业的产出增加的时候,不断增长的土地相对稀缺性将会以支付给土地所有者更高地租的形式反映出来(这就与所有其他商品和投入品价格不变的假设不相容了)。
在产量上升、同时边际成本和平均成本下降的例子中,马歇尔区分了企业内部规模经济和企业外部规模经济的差异。在前者中,规模经济只适用于一个企业,而不适用于产业整体,而在后一个例子中,这种规模经济同时适用于产业中的所有企业。也就是说,产业作为整体都会从更大的产出水平中获益。在规模经济内化于单个企业的例子中,会导致垄断的形成。这是因为,如果企业能够以相对于竞争者的成本有优势的情况下生产更多的产出,这就使它能够将其他企业排挤出市场。企业产出水平越大,其单位成本就越低,同时其降低竞争者价格水平的能力就越强。
这一例子会使得我们误以为马歇尔是在竞争经济环境中对均衡进行分析的。实际上他的理论涵盖的仅仅是内在于产业但外在于单个企业的规模经济例子,但是马歇尔发现难以为此找到有说服力的实证案例。他认为这种例子非常重要,从而试图通过引入正“外部性效应”概念而将其保留在他的理论的解释范围之内。这类效应伴随着产业的增长并且降低了该产业中所有企业的平均成本,即便每个企业单独来看是成本递增的;外部性效应摆脱了单个企业的控制。
马歇尔利用与给定地理空间范围内(“产业区”)的产业扩张相伴的信息水平提升的方式阐明了他的内在于一个产业的规模报酬递增的概念。在当代,如果考虑在特定区域中生产汽车或者机械工具这样相似产品的企业集聚情况,我们自然会联想到硅谷的IT和高科技产业。在成本依赖于数量的例子中(“可变”成本),一个产业的长期供给曲线总体上表现出上升或者下降的斜率,这取决于该产业中主要是递减还是递增的规模报酬发挥作用。
斯拉法的批判
皮埃罗·斯拉法在他分别于1925年和1926年出版的论文当中对局部均衡分析方法进行了彻底的批判。他的主要反对理由是:不能排除一个有着可变成本的产业当中产量的变化会同时改变其他行业中的企业成本。这与马歇尔的第三个条件是抵触的。例如这样一个例子,当两个产业都是用同一种土地来生产不同商品的时候,例如苹果和梨子。苹果产量的上升会提高土地地租。但是这会同时向上移动苹果和梨子的成本函数。同时,如果苹果产量的上升导致为生产苹果而提供投入品的企业(例如肥料或收割机器制造商)的成本状况发生变化,这对苹果生产商的成本函数也会产生影响。
这两个例子都与不同产业供给函数的相互独立性不相容,从而对局部分析的适用性投下了疑云。如果一个有着可变成本的产业的生产总量发生的变化不会与其他行业中的企业成本的变化同时发生,那么这种可变成本是内在于这一产业中的。例如,这就是使用每一种特定类型的土地来生产单一类型的商品的例子(例如,质量为A的土地只用于生产苹果,而只有质量为B的土地才用于梨子的生产)。但是,这一例子在实证上并不是非常重要的,斯拉法总结道,既然在规模报酬不变的条件下,需求不会影响价格,因此在给定所有投入品价格的情况下,这也会导致不变的单位成本。可变成本的例子或者与竞争的假定不相容(如果规模报酬递增内在于企业),或者并不在局部均衡的分析范围之内,而是需要进行一般均衡分析,又或者难以为支持这一观点提供令人信服的实证例子。因此,这一分析的解释价值是非常小的。
由于两个产业之间的相互依存性,总体来说基本不可能一次只改变一种投入品或者产品的价格,并且像在真空中一样,在一个单一的市场中对这一变化的效应进行分析。经济系统中总是存在各种反馈效应,这可能从数量和质量上都会影响结果。对局部均衡分析的应用因此应该倍加小心,而且其分析结果只有在一个更广义的分析框架中进行仔细检查的情况下才能被采用。斯拉法的这些批评在那个年代被广泛地进行了讨论。熊彼特谈到了斯拉法“出色的原创性表现”。奥斯卡·摩根斯特恩最先开始是边际主义学派的奥地利变体的支持者,对斯拉法这一批判的总结是:(1)这一“局部均衡分析的方法已经被推翻了”;(2)这所谓的需求和供给的对称性是值得怀疑的。如同斯拉法所指出的,如果考虑到产出的较小变化,最好在长期分析中从规模报酬不变开始,如此需求端分析和马歇尔方法的重要性就很值得怀疑了。这里有一些对斯拉法批判的可能的反应。首先,这是一个抛弃了局部均衡方法,但执着于完全竞争条件的需求一供给方法。
在这种情况下,必须采用一般均衡的分析框架,需要考虑其中不同经济人和经济中各种产业的相互依赖性。其次,如果同时抛弃局部均衡方法和需求一供给方法,就会回到古典主义经济学者的剩余分析方法。这同样会涉及一个考虑不同产业之间独立性的、一般性的分析框架。笔者将会在第十二章中涉及此类文献的相关贡献。最后,如果放弃完全竞争的假设,但是又保留局部均衡的框架,这就会通向不完全竞争或者是垄断竞争理论,关注点就转移到了不同的市场形式。笔者将会在第七章中简要涉及这些理论。但在此之前,笔者将会精练地总结一些在19世纪末和20世纪上半叶产生的重要的经济学发展趋势和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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