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间吞噬者面前

在时间吞噬者面前

黎荔

在英国剑桥大学，有一个名为“时间吞噬者”（Time Eater clock）的时钟，2008年9月19日在剑桥大学基督圣体学院（Corpus Christi College, Cambridge University）正式揭幕，著名物理学家斯蒂芬·霍金参加了揭幕仪式。它坐落于基督圣体学院泰勒图书馆外面的街道上，对面就是国王学院。这个时钟，表盘为一整块不锈钢，表面镀24K黄金，直径近两米，由200名工程师和工匠耗时5年铸造而成。表盘上刻有排列成3个同心圆圈的缝隙，每一圈包含60个缝隙。表盘背后安装照明装置，发出蓝光，钟表靠发光的缝隙所在位置每5分钟显示一次时间。表盘边沿趴着一只丑陋的机械昆虫，形态似蚂蚱又似蝗虫，它伸展四肢往前爬，时钟转盘就跟着一起转动。每一分的第一秒它张开嘴，最后一秒闭上，连续不停吞吃时间。每到整点，钟表会发出链条落到棺材上的厚重响声，提醒人生短暂，距离死亡又近一步。

这个特别的时钟，也叫做“吞时器”、“圣体钟”，国人喜欢称呼它为蝗虫钟。因为走近一看，金黄色的巨大钟面上，那只趴在顶端的黝黑蝗虫特别醒目。这只吃时间的虫子每动一次，激发照明装置发出光亮。光影掠过缝隙构成的圆圈，表示分秒流失，而后，光亮停在正确的位置，显示时间。钟面光滑、富有设计感，上面赫然入目的黑色蝗虫，丑陋怪异，让人害怕，与此同时，外橱窗玻璃又映出对面的剑桥大街和国王学院，三者对比出一种影像重叠的奇妙的戏剧感受。时钟下面铭刻着一行拉丁文“mundus transit et concupiscentia eius”。出处是拉丁文《圣经》中的《约翰一书》第2章第17节，铭文只给出这句话的前半部分，放在钟上警醒学生光阴易逝，要好好把握时间。但后面一句，也是这句话更具有宗教情感的部分，则被去掉了。如果我们把这句话完整地写出来，那就是：Et mundus transit et concupiscentia eius qui autem facit voluntatem Dei manet in aeternum. (I John 2:17)——“这世界和其上的情欲都要过去，惟独遵行神旨意的，是永远常存。”

“这世界和其上的情欲”，包含了人对这世界的一切贪恋，世间的一切财富、名利、家族荣耀、亲情友爱。然而，“这世界和其上的情欲都要过去”，最终，纷纷扰扰的一切都将像大梦一场，消散得了无痕迹。那些看起来美好的事物都是短暂的，正在分崩离析之中。既然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可以抓得住，没有什么可以永存，由此我们要深深思考生命的意义、生命的目标、生命的去向以及由此决定的生命的态度。

我觉得这行拉丁文铭文，提醒着我们这个蝗虫钟呈现了时间的两个向度。一个指向短暂的现在，一个指向永生，也就是永恒的过去和将来。一个是变化无穷的，生生死死的，另一个却是原在的，永恒不变的。蝗虫钟提醒我们，不要贪恋那浮华的表面，“肉体的情欲，眼目的情欲，今生的骄傲”，不要觉得只要今生活得好就行。一个人没有永生其实就活在虚空当中，不看重永生今生就活不好，只有眼前的苟且和一地鸡毛。

我觉得如果用中国文化来表达这一意涵，最为契合者，莫过于张若虚那首横绝盛唐的著名诗篇《春江花月夜》：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江边上什么人最初看见月亮，江上的月亮哪一年最初照耀着人？人生一代代地无穷无尽，只有江上的月亮一年年地总是相像。不知江上的月亮等待着什么人，只见长江不断地一直奔腾着流水。张若虚感叹江月长明而人生短促，他用了两个时间向度组成了所谓叫做时间的东西：一是“人生代代无穷已”，另一则是“江月年年望相似”。前者为当下的世界提供了丰富具体的生活，后者则证实世界和生命的不朽和存在的意义。人生代代无穷已，其前提必须是江月年年望相似。人必须有着对“江月年年望相似”的超越现世生命的永恒者的信赖和依托。一个人只有可以信赖不朽的明月照耀的诗意大地，信赖寥廓天地向他呈现出来的悠远存在，他的现世的人生才会是和平的、诗意的、有信心的。否则，人生就没有生存之根基，没有安全感和不免空虚。中国哲学中所谓的天人合一，暗示的正是两种时间向度的密不可分。这天的时间和人的时间的合一，才组成了人类散发文明之光的生活世界。

“这世界和其上的情欲都要过去，惟独遵行神旨意的，是永远常存。”说的是在易逝的短暂的人生之上，必须要高悬一个永恒的超拔的时空尺度。只有这光耀千古的一轮高天朗月，才能照亮我们今生今世的路。如果我们的时间只有一个向度，那么必然都落入时间吞噬者的无底深渊，一切都会烟消云散，一切都将毫无意义。我们短暂一生所依附的，不仅仅是一个必然被时间侵蚀的破损的生命境界。在格林威治的标准时间之外，在单向度的前进的、进化论的时间之外，我们还应该领会和回顾西方《圣经》中“遵行神旨意而永远常存”的时间，古代中国创造《春江花月夜》这样优美诗篇的天地时间，亚马逊河以及黑非洲世界中主宰着往日众神世界的时间……一个美好世界的时间观不应该是单一的，而是在同样的时间轮盘上交错叠印的。

爱惜每一个流过的时间粒子，在时间的机械约束里尝试一次次挣脱。一个真正的存在者，一定会以心灵的跃迁改变钟摆般沉闷乏味的世界进程，用生命重铸一口时间之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