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如涌泉哭敦权
公元2021年6月27日午后14时许,惊悉刚刚步入57岁的作家朋友唐敦权先生因身染沉疴,不幸在两个多小时前英年早逝。噩耗传来,我突感五雷轰顶、肝肠寸断,禁不住失声痛哭,老天不公妒英才啊!此后,在我与文友互通电话传送噩耗时,手机中也是一阵阵哭声共鸣!
敦权,笔名涌泉,1965年早春生于鹤峰县容美镇七泉村,1988年从湖北大学本科毕业。我与他相识相知即在他大学毕业后的一个秋季,因彼此酷爱文学,故一见如故,迅速结为忘年之交。那时在鹤峰县城,我执教于城镇中学,发起成立 “满山红文学社” ,后为 “鹤峰县青少年写作学会” ;他供职于县委党校,发起成立“百步蹬文学社”。一个城南,一个城北,我们均用一册一册油印刊发的内部资料,向缪斯女神表示最虔诚的膜拜。
几年后,敦权到党政部门出任领导干部,我则与教坛教鞭长相 厮守,但艺术爱好仍将我俩的心紧密缀连。上世纪九十年代,他由鹤峰调入恩施州府,成为名符其实的地方党委一枝笔,并先后挂职沿海某市和奉命出任本州的利川市委副书记,人到中年的我亦从鹤峰进入州城某高校供职,为一方乡土多民族的文化建设鼓与呼,更成为我们的共同志趣。因我比他年长一个本命年,他从不让我称呼他的官衔,要求我直呼 “敦权” 。在所有文朋诗友的眼里,他风趣,幽默,性格随和,毫无城府,是最不像官的官员。我记得,在利川任上,他每天均要接待大量因下岗、拆迁之类怒气冲冲的上访者,不时还有人寻隙滋事。但敦权凭着他平易、风趣的态度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常令上访老幼进门时一腔怨气,离开时满面春风。在利川,敦权独居招待所的单身宿舍,坚持每晚九时前快速处理完大量公务文档,尔后洗头洗澡,伸伸懒腰打上几个哈哈,十至十二时,一头扎进摄影图片编辑与文学创作之中,未敢丝毫懈怠。若干精美的摄影作品、文学作品,他多是白天差旅途中摄取与构思,然后利用他人玩牌与做梦的时间精益求精而成。由利川调返州城后,他出任州委宣传部副部长,后来又兼任《恩施日报》党委书记、社长,在我等建议下,对报纸进行了全新的提档升级与改版扩版,使一份地方党报成为时效性与艺术性完美结晶的焕然一新的文化品牌。同时,他还广泛联络文学艺术、历史文物、新闻出版等各界人才,为恩施民族文化大州的建设呐喊冲锋,主编和参与主编了若干册艺术性与新闻性的公开出版物。
我与敦权相知,最主要的方式是靠文学艺术作品里的内蕴相呼应。
敦权与我同为山乡农民的儿子,有着茹苦含辛的童年。鄂西南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的山乡虽然荒僻,虽然困窘,但那是生养我们的热土,它用溪谷田土养育了我们的生命,它用苦乐悲欢滋润过我们的灵魂,那里的吊脚木屋居住着我们的父老乡亲,那里的黄土垅头掩埋着我们祖先的骨殖。在世纪交替的日子里,我展读敦权长长短短的小说和散文,仿佛在重温童年梦,重走盘山路,重与“坡田坎下”的乡亲一道面对岁月之河、生死之场叩问气候与收成,守护善良与质朴。
敦权通过小说《最后的秘密》讲述成清爷爷一生爱的失落,礼赞普通山人的生死恋情;敦权借助《水上人生》中独根在时光流驶中摆渡的扑朔迷离之命运,揭示时代的风云变幻潮起潮落;尤其是他的中篇力作《门前有条弯弯的河》,作者以梦游形式开篇, 把读者带进历史淤积的岁月之谷, 叙写了一大批 挣扎在饥饿线上的 乡下 农人的血泪奋斗史,告诫跨越“农门”的子孙应守护初心、不忘根本,为医治无数爷爷奶奶父亲母亲们的累累伤病而奋斗!世纪初叶,他在边城利川市任职三年,让灵魂与肉体同那方水土 血脉相连,用相机摄取了无数寒山碧水的化外奇景,并用诗化文字随同一帧一帧美图释放自己的感恩心声,写成与出版了近三十万言的长篇摄影散文《心壁烙画》,不仅令一片寂寞的山地陡然鲜活起来,而且挖掘出了 土家族遥远历史、丰厚文化、纯美风情、优秀传统、杰出人物等多方面的深邃内涵。散文集《我是你的风筝》一书,从“回到老屋”、“阅读山野”、“品味乡土”、“咀嚼往事”、“感受乡情”、“游历山水”的章名中,即可嗅到一股浓郁的鄂西南大山的乡土味儿,正如敦权所咏叹的那样:“故乡啊,我是一只飘 曳 的风筝。无论飘到哪里,总是被你牢牢牵着……”这种大爱,这类乡愁,足以振聋发聩,令人深深体验到山民在人生路上的艰辛、苍凉、执着与向往,从而激发读者的献身欲求!
敦权爱好摄影与文学,他眼中的美景、笔下的美文,充溢着山之怪特、水之奇韵、缤纷之色、冷暖之别,正所谓“ 一腔心事付幽胜,多少凄楚烟水中 ”!艺术人生,赤子心声,成就了他 幽默风趣、达观自信、苦中作乐、与人为善、平易近人的性格特点,因此,近来纵然病魔附体,一个“癌”字令他深恶痛绝,但他依然活力充沛、生机蓬勃,坦坦荡荡地笑对人生。
当然,因为这世界总是美丑驳杂,敦权的艺术创作,除了爱,仍免不了愤世嫉俗。如小说《刘维根的乡下生活》、《阴雨连绵》、《村官出道》、《过了今年是明年》等,以及《无字碑》小小说集中的大量精彩短章,则用幽默诙谐的笔调,揭示了社会转型时期官场权利角逐中的某些尴尬与无奈。作为出任过书记、部长、社长之类职衔的县处级干部,这类创作,显然与其身份不太吻合,故总会在一些圈子内遭遇到有形与无形的某种妒嫉与排挤。但敦权说自己的笔名是“涌泉”,泉 该涌时就得涌!即使像悬崖飞瀑一样,摔打成雨丝、风片、气浪、泡沫、烟雾、尘埃也无所谓! 因健康缘由,敦权五十刚过就卸去公职,被当作病休处置,更加上医院几次三番的化疗,令他一头乌发变得光秃秃!退出官场后,敦权艺术创作的冲动却日趋强烈,他如饥似渴苦读一部一部砖头似的中外名著,导引他摄影新作不断涌现,文学创作跃马扬鞭,先后写成长篇小说书稿《云蒙山》与《灰色弧线》等,热情讴歌山乡脱贫致富中的典型人事与时代走向。
前不久,敦权与我同时住院,我住在骨外科,他住在呼吸科。我因病在腿足,长时期卧床无法行走,他就忍受着咽喉肿胀的疼痛,多次来我的病室慰问我,我竟一次也未到他病室看望他。因新冠病毒疫情原因,医院实行隔离举措,住院人没有亲友探看,我们两个同病相怜者,于是或择日面谈,或用视频互慰,共同驱赶病中难以忍受的疼痛与寂寞。病魔缠身,他仍然津津乐道畅谈他新近创作的两部长篇小说的意境与张力,其对艺术和生命的执着深深地感化着我!后来,我们分头转院求医,仍不时通过微信互致问候。他最后发给我一帧自拍照,竟然是他鼻孔里插着一根吸管,附言说,目前,连吃饭都不经过嘴巴了,腿也肿得发紫。我们俩突然发现:这世上,似乎所有的医药都无效,所有的医技都扯淡,难道真个是死生由命不由人?
敦权走了!不知为什么,他停止呼吸当天,就在殡仪馆火化,骨灰被送往其乡地的某处接受亲友缅怀,我们连向他遗体告别的机会都没有了,岂不悲夫?!可恨我足疾尚未痊愈,待来日,该不该负痛前往他的乡土地送他最后一程呢?我内心无比纠结!
痛哭中,本文无法煞尾,只好借用敦权遗作《灰色弧线》主人公叶卫城的诗作《想念一片云》,来拌合我的哭声呈献于逝者灵前——
似乎很近,很近
你是那样纯洁飘逸
就徘徊在窗外的山巅
却又很远,很远
你是那样变幻不定
总游弋在无涯的天边
像是要随风远行
正作着离别时的依恋
像是要化雨人寰
正发出降临前的讯函
我来不及收看天气预报
也不知风向西北东南
只是觉得
如今气候有些反常
同时同地
一边下雨,一边天旱……
本文急就章的6月27日子夜时分,窗外风狂雨骤,似乎天地世界均在与我遥相呼应,泪如涌泉、痛哭敦权。涌泉……,敦权……!
2021年6月28日凌晨改定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