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播的《谭谈交通》，抑郁的谭乔

　　喜剧的内核是悲剧，小丑竟是我自己。

　　01

　　谭乔第一次向观众袒露自己患上抑郁症，是在今年愚人节那天上传B站的一条视频里。

　　彼时距《谭谈交通》停播已有三年，他觉得自己的状态在这三年里不断下坠，失去了生活的方向。

　　《谭谈交通》从2005年开始作为交通普法类节目在成都电视台开播，主持人谭乔是成都交管局的一名普通交警，却因为在节目里树立了诙谐、独特的交警形象而在当地家喻户晓。

　　节目连续播出13年，“谭警官”给谭乔带来了名望，也让他陷入困顿。

　　从去年开始，他把当年的节目一条条发到B站上，让年轻人看到了当年的社会风貌和交通环境，自己也多一个与人交流的平台。

　　转折点是在去年底，一条“二仙桥大爷”的视频火了。

　　大爷开电动自行车拖着长长的消防材料走机动车道，被谭乔拦下来，问大爷你该走哪儿，大爷说要到二仙桥，走成华大道。谭乔又问，你该走哪条道，大爷还是回答：到二仙桥，走成华大道。

　　《二仙桥大爷》在B站上的播放量已破千万，被阿婆主们用作鬼畜区素材，谭乔的B站账号也很快涨了上百万粉，但他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他得到了很多人的喜爱和支持，但也有批评的声音，有人觉得他在炒冷饭，有人觉得他膨胀了，甚至有的还诅咒他的家人。

　　节目停播后，有次他在网上开直播，就当是跟粉丝分享日常、聊天解闷。有人给他打赏刷礼物，他叫他们不要刷，并表示这些礼物将会捐给慈善机构。

　　有人却发弹幕说，假球得很，是不是嫌我们给少了？谭乔怒从中来，用四川话爆了句粗口。这句话被人截了出来放到网上，谭乔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紧发视频道歉。

　　在很多观众心里，节目里的“谭警官”是英雄和道义的化身，他不该有瑕疵，不该对人爆粗口，说话做事都要符合“谭警官”的人设。

　　但谭乔也是人啊，也有喜怒哀乐和七情六欲，他无法每天24小时扮演“谭警官”，而这个标签对他来说像是画地为牢，给他判了无期徒刑。

　　3月末晚上十点，外出的谭乔回到酒店。他想到马上就是4月了，十八年前的这一天，身患抑郁的张国荣从酒店高层一跃而下。有那么一瞬，他突然也想就这么跳下去算了，不想活了。

　　这样的想法从谭乔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想到还有妻女在守着他，很快从压抑的情绪中缓过来，随后拿出手机开始录制视频，开场依然是熟悉的问候，“大家好，我是你们的好朋友谭sir”。

　　谭乔在视频里插入了过去一段《谭谈交通》缅怀张国荣的节目，然后述说自己的心情状态，他说自己得了抑郁症，并且随口说出了一句经典：

　　“喜剧的内核是悲剧，小丑竟是我自己。”

　　听起来有些心酸。但这则视频的播放量比以往上传的《谭谈交通》节目要低得多，很少有人关心他的情绪，只有真正熟知他的朋友才会担心他因此轻生。

　　02

　　15年前，谭乔的人生完全是另一种状态。

　　那时候，《谭谈交通》刚播出，年轻的谭乔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每天像打了鸡血似的在马路上带人录节目。在网络尚未发达的年代，成都市民都晓得谭乔的节目，和著名的巴蜀笑星李伯清并称成都两大男神。

　　谭乔从小就喜欢语言类节目，在路面兜久了，一些段子对他来说随口就来，比如有次他拦下一位开车抽烟的司机，上前就是一句“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见你也是一表人才，骨骼惊奇......”把严肃的交通违法行为演绎成了令人捧腹的“脱口秀”。

　　跟相声的三翻四抖一样，谭乔的调侃特别接地气，各种诗词歌赋、网络流行、热点事件都是他的主持素材，比如当年《套马轩》红了，他逮着闯红灯的，随口就改了歌词，“戴项链的汉子，见红灯不停......”；再比如国足输了，他逮着越线的就说，“我们就得像中国足球学习，打死不出线……”

　　谭乔改编《爱情买卖》

　　有了这些“套路”，《谭谈交通》基本上能一个月出一个爆款。其中有一期《高端访谈》还被邀请上了李咏的节目，被《成都商报》整版报道，谭乔甚至在北京的地铁上看到有人在谈论。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红了。

　　《高端访谈》也是节目的一个转折点，那天谭乔一如既往在路面上寻找“猎物”，看到前方有人骑着破烂电动自行车拉着沙发，只见沙发不见人。谭乔把这位做二手家具的吕老板拦下，他灵机一动，将那两个沙发摆好，做一期“高端访谈”，彻底放开了聊。

　　没想到这位吕老板也非常有意思，谭乔问他为什么用自行车拉沙发，他说这是节约环保，全球都在搞，哥本哈根会议你不晓得吗。随后吕老板又提到了金融危机，国家货币政策，高房价对二手家具市场的影响，访谈还真的“高端”了起来。

　　节目最后，谭乔回到教导的主题上来，跟吕老板说这样拉沙发很危险，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不能出问题。吕老板也承诺，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就去租别的车子来拉，虽说钱多花一点，但是安全。

　　这期节目让《谭谈交通》备受关注，后来央视有个《高峰体验》活动，在全国选7个城市做实况直播交通。其中一个就在成都，由谭乔主持，一共播出了八期《谭谈交通》。

　　《谭谈交通》的名气也越来越大，不仅在电视上播，也出现在出租车的广播里，很多市民打电话、写信给电视台，表示他们天天都想看谭乔。为此，谭乔双休也没了，交管局给他配了公务车川A5211V，一辆白色捷达，以便不那么显眼。

　　可有时候，这辆捷达出现在成都街头，还是会有人高喊，“谭警官来了！”谭乔抓到违法者，有的人第一眼就认出了“谭警官”；谭乔走在街上，时不时有人认出他，过来跟他打招呼和握手，就差索要签名了。

　　谭乔的境遇也因此发生了改变，周围的人看他的眼光都不一样了。单位年会时领导主动向他敬酒，鼓励他好好干。那是谭乔人生的高光时刻，他觉得没白干，总算扬眉吐气了。

　　03

　　在成为一名交警之前，谭乔就是一个打零工的，今天干这个，明天干那个。

　　他摆过地摊，在通讯市场倒腾过器材，在工地刷过墙，在路边摊切过菜……后来觉得不能一辈子这么折腾，就报名当了兵。

　　在部队里他觉得太辛苦，想多休息，就主动申请去养猪，去请教农村来的同志怎么喂猪。后来还是搞砸了，几头小猪顺着下水道，淹死在粪坑里了。

　　也是在部队里，谭乔结识了王迅。退伍后王迅逐渐在演艺圈闯出了名堂，而谭乔则在工厂搞通讯基建，天天在外奔波，父母心疼，就叫他去考交警，结果他还真考上了。

　　年轻时的谭乔

　　那是1995年的夏天，谭乔拿着报名表去面试，考官问他为什么要来当警察，他给考官唱了一首《一分钱》，“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

　　这种幽默感和与人打交道的方式，似乎是谭乔与生俱来的。他身上有小老百姓的市井气息，是典型的成都市民性格，这或许也是后来《谭谈交通》走红的原因。

　　交警谭乔在基层历练了十年，每天压马路，回家就头疼得厉害。他开始慌了，心想这辈子就这么过了吗？直到一个电话打来，谭乔的人生发生了改变。

　　当时，为了宣传《道路交通安全法》，电视台联合交管局做一档普法节目，找了不少局里的“重点培养对象”试镜，都不满意。眼看节目就要黄了，一个同事想到了谭乔，觉得他上镜又幽默，就推荐说要不让谭乔试试？

　　结果谭乔一试镜，还真不错，能扯淡，有痞气，有综艺感，不像那些只会端着的警察。

　　刚开始，谭乔害怕上镜，放不开。为了拍好节目，他每天下班打开摄像机，强迫自己面对镜头自说自话，跟讲相声似的，久了也就适应了。

　　等到马路上录节目时，他只当旁边的摄像师不存在，拿着话筒跟违法者侃大山、扯家常，反而没了执勤的压力，愉悦感爆棚。

　　这种风格其实是他前十年延续下来的，刚上路时，他不想把每天的上班搞得这么憋屈，跟违法者针锋相对，人家也会在背后骂娘，你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他想改变那种严肃、死板的执法方式，就主动跟他们聊天，站在对方的角度，展示出关心和担忧。

　　录节目时，谭乔把这种风格放大，闲扯、融梗、套话，甚至唱歌跳舞，一改往常警察严肃正经的形象。

　　他觉得执法应该人性化，处罚不是目的，目的是为了市民的安全，处罚的同时要让对方少些怨言，多些领悟，达到寓教于乐、生动普法的目的。

　　一档法制节目却让人看着嘻嘻哈哈的，极具人情味，在市民中收获了很好的口碑，所以一拍就是十几年。

　　04

　　谭乔成就了《谭谈交通》，节目也反过来“拯救”了谭乔。

　　录制节目后，谭乔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仿佛换了一个人，从里到外散发的气场都不一样了。每天路上一打开摄像机，他的状态就来了，跟打了鸡血般带劲，积累数年的头痛症也神奇地消失了。

　　他觉得自己就像黑猫警长，时刻捕捉适合拍摄的对象。那辆没有警灯的川A5211V白色捷达，拦截过电动车、三轮车、面包车，也拦停过兰博基尼和法拉利，从市中心到三环外甚至到周边县区，都出现过谭Sir的身影。

　　录了十几年节目，也让谭乔看到了世间冷暖和人生百态。

　　他见过各种奇葩车辆，有的轮胎爆了三个照样上路，有的车灯车座车窗全没了，就剩一个方向盘；有的边开车边看书，被拦下来后跟谭乔分析“诱发一夜情的四个心理因素”；有的想逃避处罚，编各种违法的理由，超速了就说老婆临产，违法载客了就说乘客是他女儿……

　　只要对方“有故事”，谭乔就能机敏挖掘，稍加调侃，节目的戏剧性就出来了。

　　但凡是交警，就遇到过逃跑。有的司机为了躲谭乔，在繁华的天府大道逆行，撞树上了；有的司机甚至弃车而逃，有次谭乔下车追赶，把自己的鼻梁骨都摔断了；也有的跑车超速，谭乔的捷达根本追不上……

　　还有更奇葩的，把摩托车一停拔腿就跑，留老婆在原地。谭乔上前追赶，就连他老婆也在喊，你跑什么跑，结果那人跑得更远了。

　　有故事就有辛酸，谭乔遇到过一名卖氢气球为生的小哥，骨瘦如柴，老婆跟别人跑了，但他对待生活的态度依然乐观。

　　还有一位被谭乔拦下的大爷，父母双亡，兄长早逝，妻子难产而亡，只剩车上的残疾弟弟和一条老狗陪着。

　　尽管如此，这位大爷依然说要“往前看”， 像极了余华笔下的“福贵”，被网友称为“现实版《活着》”。

　　节目停播后，谭乔把这期视频上传网络，“福贵大爷”悲惨的命运和豁达的态度，隔一段时间就上一次热搜，被媒体报道无数。

　　05

　　节目的走红让谭乔收获了一波粉丝，有段时间他的微博粉丝甚至超过了王迅。他俩一起出门，被认出来的反而是他而不是王迅。

　　他去周边录节目，消防队拉他去喝酒撸串儿；被部队邀请去讲课，台下掌声雷动；有一帮留学生是《谭谈交通》的忠实观众，专程到成都请谭乔吃饭……

　　表面上，谭乔挺风光的，但背后的尴尬境遇只有他深有体会。

　　他的身份是模糊的、割裂的，录了十几年节目，谭乔永远是交管局跑路面的底层警察；在电视台，拥有警员编号的谭乔又不算台里的人。

　　一半是警察，一半是主持人，两边都不讨好。

　　有几次台里的春晚，谭乔和别人搭档演小品，台里的人都有报酬，除了谭乔，因为他只能算电视台的“主播”，别人叫他去交警队领报酬。台里有主播生日，都会出一个画册展示出来，也唯独没有谭乔。

　　后来新领导上任，规定外面人员不再参加“金牌主持人”的评选，谭乔被针对了；再后来，电视台甚至不请他参加年会了。

　　他心里不平衡了，倒不是金钱和荣誉的问题，而是觉得自己的身份没有被认同。

　　与此同时，谭乔活在了聚光灯下，他的生活细节被曝光，或优点或缺点都被放大。

　　成名后他开一辆酷派跑车去电视台上班，有人说这是穷人才开的跑车，他转身把车卖掉了；他穿名牌录节目，标志被观众认出来，说谭警官也显摆了，他第二天改戴卡通手表，穿老布鞋……

　　名气确实让谭乔有些“飘了”，他喜欢和赞扬他的人打交道，也像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一样，有意无意彰显自己优越的经济能力，开豪车穿名牌，以此来找到人生的价值和意义。

　　谭乔有了一定名气以后，更喜欢跟称赞他的圈子在一起，“活在酒色财气里”——开豪车，穿名牌，彰显优越的经济能力，有了这些，才感觉到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这是我们多数人的心理状态，这种感受毕竟太真实了。

　　但对谭乔而言，他给观众树立了“谭警官”这个英雄形象，而他也有欲望、脾气和弱点，为此他不得不小心兜着，如履薄冰地维持这个形象。

　　他在路边停个车买个菜，别人拍下来说谭警官乱停车；他搭公交不敢坐下来，怕被人说谭警官不让座；他所在的小区房价较高，别人就说谭警官住豪宅；他受邀参加朋友的活动，有人就说谭警官接商演去了……

　　实际上，谭乔拒绝过很多商业机会，央视问他愿不愿去北京，他婉拒了；后来湖南等地的电视台也试图挖他，他都拒绝了。他只想偏安一隅，守住本分，把节目好好做下去。

　　但他自己也没想到，不久后因为某些原因，《谭乔交通》就这么停播了，连给他跟观众说声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06

　　“谭警官”这个身份，给了谭乔很大的压力和束缚。

　　身边有朋友做生意，开豪车住别墅，周末就跑国外度假。而他仍日复一日开着那辆破旧的捷达，每天不停踩离合器到脚抽筋，为了省油连空调都不敢开。

　　更要命的是，谭乔脑子里的灵感渐渐枯竭，加上市民素质提高了，再很难拍到有冲突性的违法现象。别人看到他的捷达，微信说谭警官又在哪个路口出没了，大家小心点。

　　他每天醒来都会面对同一个问题，就是今天抓谁来拍，聊什么话题，会不会火。就像我写公众号一样，每天都会想写什么选题，会不会成为爆款，同样困在流量焦虑里。

　　要是节目拍得平平无奇，谭乔的状态便降到冰点，整个人都是呆滞的。他找领导说不想干了，领导说几个人都等着你吃饭呢，你说不干就不干了。

　　他开始陷入纠结，折磨，自我否定，有次开车上高架桥，他突然猛地加速，说想冲下去，不想活了。

　　如此说来，节目停播对谭乔也算一种解脱。

　　他从前线调到宣传部门，每天处理一些杂事，也经常收到市民的来信，包括很多政务部门也在问，为什么《谭谈交通》停了，有人甚至打市长热线去投诉，但谭乔也答不上来，笑说在新的工作岗位继续为大家服务。

　　节目虽停了，但在B站、微博、抖音甚至微信表情包里，谭乔成为一个活跃的存在，而他自己依然低落。家里老人病倒了，和妻子每天奔波在医院和单位之间，后来他被检查出中度抑郁，隔段时间就要去接受治疗。

　　他接受医生的建议，多出去走走，和年轻人多沟通，缓解焦虑，并尝试摆脱“谭警官”这个标签，和这个英雄形象划清界限。他想寻求一些改变，和演艺圈的朋友表示如果有机会想拍一下戏，不想一辈子就扮演这么一个角色。

　　在上传节目视频的同时，谭乔也在寻求当年故事里的主角。

　　再次见到做二手家具的吕老板，他已经把店铺名称改成了“高端访谈”。当年因为谭警官上了电视，很多人都特地跑去照顾他的生意，做大做强，买了汽车和两套房子，再也不用电瓶车拉家具……

　　谭乔还在粉丝的帮助下找到了当年的“福贵大爷”，才知道大爷再婚了，孩子都五岁了，这些年他靠做木工和捡垃圾存的钱盖了新房。

　　虽然当年的老狗被盗了，他的牙齿也掉了好几颗，但身体依然硬朗，面对不公的命运，他依然是“往前看”的乐观态度。

　　谭乔给大爷塞了600块钱，他坚持不要，后来说给孩子买书的，才肯收下。谭乔觉得，底层如大爷，也是坚强的、有担当的男人。

　　每当自己情绪不好时，谭乔就想想“福贵大爷”，去看透一些世态，去走出一段阴霾，并且在心底记住大爷那句朴素的道理：

　　生活嘛，往前看。

　　-END-

　　参考资料：

　　B站谭乔

　　《“防火，防盗，防谭乔”》，罗芊，人物

　　《“话痨”谭乔的成都十三年》，季体 白杨，Discovery成都

　　《摇摆的谭乔，戛然而止的<谭谈交通>》，古栗雨禾，哔哩哔哩

　　《成都交警谭乔：寻找“福贵大爷”，也是在治愈自己》，吴彩倩，重案组3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