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建筑师》导演丁文剑：三代学者的文脉传承

导语：缺了非物质文化的滋养，建筑再雄伟也缺少一条脊梁，而有了乡愁和人文的淬火，哪怕穿越千年，安身之所也能成为精神家园。

作为一名建筑师和建筑风水文化研究学者，在丁文剑的眼里，建筑与人一样，有肌体、有躯干、有面孔、有精神、有个性、有气质、有沧桑，充盈着诗意的创造力与生命的活力。著名建筑学家林徽因曾说：“这些美的存在，在建筑审美者的眼里，都能引起特异的感觉，在诗意、画意之外，还使人感到一种‘建筑意’的愉快。”

而对于近些年城市发展中的大拆大建，丁文剑有过忧虑和担心，在他看来，把积淀了深厚文化底蕴的旧城拆毁重建，不但会造成城市文化空间的破坏、历史文脉的割裂，导致城市记忆消失，同时也背离了传统文化中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的理念。为此，丁文剑拍了一部电影《建筑师》表达因城市化进程而逝去的人际温情和诗意化栖居地叹惋。

导演丁文剑，师承中国古建筑大师罗哲文，而罗老先生又是建筑界一代宗师梁思成和林徽因的学生。丁导不仅在建筑学方面有广泛的研究，还继承和发扬了梁思成、林徽因、罗哲文等几位建筑大师的文化保护思想与精神。

电影《建筑师》的核心并不是建筑师，而是建筑以及生活在建筑里的人。影片以旧城改造为切入点，透过老街区人们平淡安逸的生活状态，向观众揭示建筑的意义、人与建筑的关系，并从旧城改造与古建筑保护的对立中，延伸到城市发展与文化传承的思考。

影片中的泰巷因地处城市黄金地段，政府打算对它进行重建，将其打造成适应城市商业需要的新地标。在旧城改造的讨论会上，主人公文新认为：“我们可以用钱来补偿房屋的价值，但对于记忆的补偿，对于场所精神上的补偿，是金钱无法补偿的。”

的确，在城市建设和改造过程中，许多地方对动迁户只注重物质补偿，却忽视了人文关怀。梁思成先生曾说：“建筑是历史的载体，建筑文化是历史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它寄托着人类对自身历史的追忆和感情。”呈现出独特建筑文化、民俗文化积淀的泰巷，是老城的灵魂。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都集中体现在这里。

会议桌上，领导与专家讨论着泰巷的去留。同样，居住在这里的百姓也时刻关心着泰巷的命运。老百姓的心声既道出了对传统生活方式、人际关系的留恋，也强调了城市化发展中不可忽视的人文关怀。

现代化虽然带来了人类物质生活的巨大进步，但也造成人际关系某种程度上的异化。人与人之间不再像传统社区中那么熟悉和信任，甚至出现自我身份认同的迷失和安全感的缺失。

影片中主人公文新提出修旧如旧的改造方案，以此保存老街区的历史风貌，延续人们的生存状态。当父亲捡拾老房子拆下来的砖块修补破损的老房时，文新问了句“你捡砖头干啥”，作为修旧如旧理念的提出者却不明白其真正涵义。

其实，修旧如旧是通过作旧处理来实现的，而真正的“修旧如旧”，实际上是要“整旧如旧”，这是上世纪梁思成先生提出的保护理念。他认为，把古建筑修得焕然一新，会严重损害到它的历史、艺术价值。修缮古建应保持建筑的原结构、原形式，通过打补丁的方式，使其延年益寿，而不是返老还童。

如今看来，梁思成先生的古建筑保护思想对现代城市规划和建筑文化遗产保护仍有借鉴和指导作用。

在还原修复泰巷这件事上，与古城风貌极不协调的九十九间半宾馆的去留成了一个争议问题。无论是它破坏了老街区的整体风貌，还是挡住了阳光破坏了街区的风水，九十九间半都体现了城市化建设中现代建筑的一个通病，忽略了与人类社会的协调统一，这使得新建筑只存在作用性。

此外，九十九间半也是国内千篇一律的建筑的一个缩影，是现代建筑的无序蔓延。九十九间半的破与立，折射出现代与传统，城市发展与文化传承的关系。

然而，传统与现代两者之间，既存在性质上的对立，又存在时间上的连续性。就像凌工反对拆除九十九间半时说过的：“九十九间半宾馆，对于江泰来说也是当年的地标建筑，对于我们的后人来说，它也会成为古建筑。”这看似很矛盾，但其实不同时期不同人群对待同一事情的看法是不一样的。

影片中的泰巷是幸运的，因为它有一位心系故乡的建筑师，为家乡记忆、历史文脉出谋划策。然而现实中，又有多少城市留下了这种货真价实、具有深刻记忆价值的老街。

网上有段子想必大家都有所耳闻：在中国，几乎每个城市都有一条街，打着老街的名号，以文艺的名义，卖着臭豆腐、烤鱿鱼和奶茶，这条街在北京叫作南锣鼓巷，在上海叫田子坊，在杭州叫河坊街，在南京叫夫子庙，在成都叫宽窄巷子……

当传统文化逐步被商业文化所淹没，建筑的民族性被国际性所取代。人们又会留恋和怀念传统社会中的人文精神，重新挖掘传统文化中的当代价值。这似乎应验了那句“等到把真的拆光了后，就要造假的了。”

人总是在拥有的时候不珍惜，等到失去之后才觉得宝贵。对待亲情如此，对待历史建筑如此，对待传统文化亦是如此。

丁文剑是一个有理想的导演，更是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学者。电影《建筑师》不仅饱含了浓厚的人文情怀，还蕴藏了深沉的文化呼唤。丁导意图通过影像引导观众和社会思考当下的人文生态建设，继承和发扬传统文化，在历史与现代、新与旧的交替中，保留一页历史的民俗风情给后代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