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万亿规模校外培训，到底做错了什么，又将何去何从？

冰川思想库特约撰稿 | 刘远举

近日，教育部成立了一个新部门——校外教育培训监管司，这引发了社会的广泛关注。

校外培训市场的繁荣

校外培训一直是令家长头痛的问题。上，花钱花精力，不上，别人孩子都上，自己孩子可能会输在起跑线上。

校外培训机构，利用家长焦虑的心态，不断做焦虑营销、攀比营销。焦虑之下，家长带着孩子涌入培训机构，提分、提素质、获得竞赛名次。

巨大的需求，刺激了中国的校外培训飞速发展。目前，中国校外培训行业总体市场规模约为2万亿元，占GDP的2%左右。其中，中小学校外培训的规模约占40%。在就业方面，全国校外培训行业提供了1000万个岗位，且在快速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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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相关统计，2019年，校外培训机构总数达近60万家峰值，2020年又新增40余万家，注销10余万家，机构总数远超同期义务教育阶段学校数量。加上同一培训机构可以多点办班，实际校外培训机构更多。

繁荣的市场背后，是乱象横生。虚假宣传、价格违法、煽动情绪、课程质量低劣、甚至老板卷款潜逃都成为一种套路。更重要的是，学生被迫投入校外辅导大战，加重了学生的负担。“烧钱”“鸡娃”愈演愈烈，家长焦虑，学生苦不堪言。

新部门做什么？

某种程度上，新部门的宗旨，早在中央深改委第十九次会议上就定好了。会议通过了《关于进一步减轻义务教育阶段学生作业负担和校外培训负担的意见》。

会议还指出，义务教育最突出的问题之一是中小学生负担太重，短视化、功利化问题没有根本解决……特别是校外培训机构无序发展，“校内减负、校外增负”现象突出。

中央深改委要求，全面规范管理校外培训机构，坚持从严治理，对存在不符合资质、管理混乱、借机敛财、虚假宣传、与学校勾连牟利等问题的机构，要严肃查处；要明确培训机构收费标准，加强预收费监管，严禁随意资本化运作。

从执行层面，各地陆续针对校外培训的乱象，进行了一系列的查处、处罚。但规范校外辅导，除了从市场角度监管，还应有专业角度的顶层设计，这自然该教育部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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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成立的校外教育培训监管司，其主要职责是：承担面向中小学生（含幼儿园儿童）的校外教育培训管理工作，指导党建，拟定校外线上线下教育培训的规范管理政策，如机构设置、培训内容、培训时间、人员资质、收费监管等，然后还要管执行、综合执法。

说白了，就是通过各种审批，抑制校外培训。

还有一个重要内容是，指导规范面向中小学生的社会竞赛等活动。校外培训高效化的运作，也是要建标准、立IP的，于是校外竞赛应运而生。公立系统也需要竞赛作为教纲之外的参照系，这种合谋进一步提升了竞赛的作用。

在奥赛被监管抑制之后，编程又成为新的风口。此次校外教育培训监管司的职责，也包含规范中小学生各类竞赛活动。抑制校外竞赛，不再让校外竞赛成为公立教育的第二考场。

为什么要抑制校外培训？

成立校外教育培训监管司，有利于抑制校外辅导的过度发展，减轻学生负担，是适应社会需要的举措。

校外培训机构的运作是纯市场的。市场化是高效的，也是残酷的。市场会服务人，把人当作目的，也会把人当手段。

打个比方，你消费的时候是“目的”，上班的时候是“手段”。学生本身的成绩，是“目的”，但为了达成成绩，则是“手段”。

和成年人不同，成年人会自我调适，会抗议，会拒绝，但未成年人不行。成年人承压能力更强，但未成年人不行。

义务教育阶段的残酷竞争，是不人道的。想要减弱未成年教育的竞争性，就要削弱市场化、吃大锅饭。

说是吃大锅饭，其实学生在公立教育系统中，本身就有足够的竞争，而校外辅导把这种竞争，用市场机制不合理地放大了，成了一个加压器。

所以，在义务教育阶段，反资本，甚至反市场，吃大锅饭，是成立的。抑制不合理的校外辅导，就要削弱教育系统的市场特性。

从本质上看，大家都补课就等于大家都不补课，那么，一声令下，大家都不补课，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就能减少内卷，减少学生负担，也能减少家庭对成绩的影响，使我们的教育更公平。

▲图/视觉中国

有人说，校外培训被压制后，一对一的在家培训就会盛行。一对一更贵，只有富裕家庭才能负担，这对穷人的孩子更不公平。

这种看法是错误的。首先，大规模的一对一培训，必然是市场化经营的，这仍属于校外培训，在监管范围之内。

脱离市场范围的，依靠熟人之间口口相传的一对一培训，很难做大，只能限制在很小的范围内。

况且，一对一价格昂贵，能负担得起的人更少。所以私下的一对一，注定是少数人的选择，不会对大众形成干扰。这就像昂贵的私立学校始终存在，但大众也不会盲目跟随。

教育培训行业何去何从？

对校外培训的巨头而言，教育培训监管司的成立，不会是一个好消息。市场按需提供服务，并没有错，但课外辅导这种商业模式的盈利逻辑，就是靠内卷。教育培训巨头盆满钵满，建立在中小学生的内卷与负担之上，他们受到监管影响在所难免。

今年以来，新东方、学而思、精锐教育、掌门1对1、华尔街英语、作业帮、猿辅导等校外培训机构，都因虚假宣传、价格欺诈等问题，受到不同程度的罚款。

▲ 15家校外培训机构被罚款3650万元（图/网络）

资本市场的反应是灵敏的。

5月份，美股在线教育概念股美联国际教育集团、朴新教育跌超20%，好未来、高途集团（原名“跟谁学”）等跌超10%。

6月7日，中概股在线教育股集体崩盘，好未来跌幅一度扩大至超15%，收跌6.43%；新东方盘中跌近10%，收跌3.8%；高途（跟谁学）盘中跌超10%，收跌0.35%。这三只股票年内迄今跌幅均超过50%。

对行业巨头来说，他们发现在线教育的商机、满足市场需求本身没错，但在一个人人陷入囚徒困境的市场，给孩子加负担的商业模式终究是不对的。

校外培训行业发展成今天的庞然大物，也有其必然性。校外培训的确解决了一部分家长、学生的实际需求。但社会趋势变化了，只有调整发展方向才能适者生存。

未来的教育培训行业将何去何从？

其中一个发展方向是高中教育。高中是非义务教育阶段，学生年龄也相对大了，负担不再是那么不人道的了。另一方面，人人都有权利考大学，哪怕没有考上一个好高中，校外培训，就是市场提供救济，帮助学生努力的重要途径。所以，禁止高中社会培训是不公平的。

另一个方向是非学科方向的培训，也就是通常所说的素质教育。在各种兴趣、才艺方面，校外培训可以提供公立教育无法提供，也不该提供的一些教育服务。当然，家长在这方面的投入显然会小很多。

校外辅导的根子在校内

然而，监管也好罚款也罢，某种程度上都是治理校外培训的治标之策，因为校外辅导的根子，在校内。

首先，校外培训辅导承担了学校的一部分教学任务。

现在很多家长，早早地就让孩子在幼儿园阶段学完成拼音。

虽然学校表示会按零基础来计划一年级的教学进度，教育局也强调不准在幼儿园阶段教授拼音，但实际上，学校的教学进度往往仍然默认学生都学过拼音，这就是逼着所有家长必须给孩子报校外辅导班。

另一个例子是作业的辅导，有的老师会把教学任务分配给家长。虽然教育部也对此三令五申，但效果有限。

产生这个现象的原因很多，最根本的是，课程越来越多，素质教育也挤掉了一部分时间，师生比不足，老师无力独自完成教学任务，任务就会转移给家长。

当家长不能完成，市场就会来满足需求。大量的校外辅导机构，在幼儿阶段就普及了小学教育，而“晚托班”则为家长完成辅导作业的重任。

▲图/图虫创意

这些环节，其实都是教育系统让出来的。再加上大城市中产家长的鸡娃意愿，校外辅导在催化下野蛮生长。

其次，家长让孩子上校外培训，最终还是为了在公立教育系统里实现目标，考上好的初中、高中、大学。

中国的教育系统环环相扣。想在职场中有一个好的开始，必须要高学历好大学；想上一个好大学，就得上好高中；想上好高中，就得读好初中；以此类推，就得上好小学、好幼儿园。所以，现在连考幼儿园、幼升小、小升初，都让家长和孩子如临大敌。

在目前的教育系统里，压力的传导非常高效。你如果不从小学开始努力，你根本就上不了好的高中。校外辅导机构进一步放大了这种压力。

适当的竞争是需要的，但如果在低年级阶段，抹平教育系统内部的差异，这个阶段的校外辅导就会立竿见影地弱化。

比如上海实行小学公办民办统一招生的抽签制度后，一夜之间，校外幼升小培训就消失了，因为培训没有用了。上海把好高中的名额分配到初中，小学高年级的竞争压力也即刻减弱了。

所以，在有效监管、规范校外培训发展，落实减负政策的同时，也要充分发挥好校内教育的作用，提高师生比、优化升学制度。只有这样，才能从根本上抑制校外辅导的过度繁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