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追星可好？

文 | 姚远

编辑 | 秋雨

“我在这里给大家揭露一个娱乐圈血淋淋的、残酷的现实。”

在一次脱口秀表演里，李诞向观众连续抛出了七个问题。

“你们想，明星那个保镖，是给谁雇的？防谁的？仇人？仇人会去看他演唱会吗？仇人会追他车吗？仇人会查他酒店信息吗？”

“你们回去新闻里数据统计一下，看一看明星的保镖，打过多少次仇人，又打过多少次粉丝？”

答案不言而喻。

爱我就当“跟踪狂”？

最近接连登上热搜的娱乐事件，也在证实这一明星与粉丝之间的畸形关系。14日，艺人李振宁发博，警告“再打电话骚扰我就曝光了，适可而止”。无独有偶，15日，演员张雨绮也发文申明，“请停止继续给我打电话！忍无可忍了……这不是粉丝行为，是冒犯和骚扰！”

如果有人不断给你打电话，跟踪你的行程，半夜来敲你房间的门，翻找你扔掉的垃圾，甚至给你安装追踪器和窃听器，你的生活会变成怎样？

这是部分演艺明星面临的日常。

而那些弃公序良俗于不顾，试图全方面入侵偶像生活的粉丝，被称为“私生饭”。顾名思义，这里的“私”有两层含义，一是，他们以偷窥偶像的私生活为目的，二是，他们的所作所为全然出于私欲。

类似现象自古有之，它滋长于爱慕之情，与演艺行业相伴而生。19世纪，芭蕾舞在西方广受欢迎，那时有粉丝会偷出当红舞者的芭蕾舞鞋，放到锅里熬煮成汤，再卖给别人。这些愿意付钱分得一杯羹的粉丝们，大概可以算作最早的“私生饭”。

一位长期关注粉丝文化和娱乐工业的学者向勿以类拒介绍，“私生饭”这一概念的正式提出，来自于韩饭圈，是韩国明星文化中一个较为引人瞩目的现象。

“但私生饭的行为，如四处跟踪明星，甚至闯入明星家里，在欧美国家也很常见。这些狂热的粉丝被称为‘celebrity stalker’。”

放眼世界，私生饭伤害明星本人的恶性事件数不胜数。1980年，披头士乐队主唱约翰·列侬在纽约被一名狂热粉丝枪杀。2016年，日本偶像富田真由遭疯狂粉丝连砍34刀，严重毁容，仅仅因为“没有收下对方送的礼物”。

约翰列侬（左一）1975年生前最后一次接受电视采访

同样在2016年，MIC男团成员赵泳鑫的家遭私生饭非法入侵。当警察赶到时，该名女粉丝正赤身裸体地躺在赵泳鑫家里的浴缸里洗澡。

场面之诡异，连办案警察都震惊不已。

时代少年团于去年7月曾拍摄过一期视频《跟》，讲述私生饭为成员们带来的困扰。节目组布置任务，让成员们分为三组，各自想办法甩开在公司楼下蹲点的粉丝，前往一家餐厅集合。

（时代少年团成员在《跟》中表述被粉丝包围、跟踪的感受）

近40分钟的日常记录，仿佛在看一场侦查与反侦察的谍战大戏，成员们奔跑、换车，走山坡绕远路，却怎么也甩不掉跟在身后举着手机的一个个身影。在不被打扰的情况下吃一顿德克士都是奢侈，对于这些尚未成年的男孩们来说，未尝不是某一程度上的残忍。

“感觉到处都是眼睛，你知道吗？像见不得人一样，每天把窗帘都拉上。”

“我们去上厕所，他们就在隔间听着。”

“太气愤了，无法控制的生气。”

少年们的语气近乎乞求，“我只想回家而已。”

不仅打搅偶像本人的生活，私生行为也在干扰正常的公共秩序。比如跟车，艺人想方设法甩掉私生饭，后面执着地一路尾随，较劲之中，出现交通事故的可能性大大提高。歌手王嘉尔就曾被粉丝追车发生交通事故，致使腰部受伤。

比如跟机，私生饭查到偶像的航班信息后，购买同一班的机票，值机选到与偶像相邻的座位。在落地滑行期间发生推搡、拥挤，威胁到航空飞行安全的情况，屡屡发生。

（王嘉尔质问粉丝）

6月11日，中国民航局例行新闻发布会上，民航局公安局副局长李岩强调，将对粉丝追星过程中出现的违法违规行为保持严打态势。

他透露了一组惊人的数字：今年以来，仅首都机场公安局就办理了涉粉丝违法违规追星案件17起，共刑事拘留2人次，行政拘留10人次，行政罚款342人次，警告121人次。

“私生饭不是粉丝”，是普通追星族表达与之割席的常用话术。他们似乎不被任何一方接纳，明星们深受其扰，粉丝们深恶痛绝，置身于粉丝文化之外的观众更加无法理解他们的狂热和不顾一切。

私生饭存在即必然

“神经病”“表演型人格”“没有教养”，查看论坛上其他粉丝们对私生饭的评价，类似的形容词反复地、高频地出现，却少有人探究他们真正的行为动机。

我们如何理解私生饭的存在？除了归因为个体选择，这背后，还有各方因素的共同作用。

“私生饭出现的原因，无非是想知道明星私底下真实的样子，想和明星建立更亲近的关系，就是恋爱中的人普遍都有的‘不顾一切地想靠近你’的心理。”研究粉丝文化学者对勿以类拒如此分析道，“遗憾的是，我们经常在靠近的过程中忽略了对方的感受。”

粉丝对偶像的迷恋，一定程度上来源于娱乐工业赋予偶像的“性魅力”。“颜值”是娱乐工业永远的第一生产力，无论女性还是男性偶像，都会花费心思保持自己的身材和长相——这几乎等同于维系自己的行业竞争力。

弗洛伊德有言，“人类是永不疲倦的寻乐者”。对于欲望和快乐的追求，是人类的生物本能。大众偶像正迎合了这一需求，他们兜售快感、幻想和性魅力，吸引粉丝的持续关注，让粉丝在情感上产生依赖。

（韩剧《她的私生活》）

粉丝将偶像称作“老公”“老婆”，或者是“儿子”“女儿”，无非是幻想与之建立某种亲密关系，缝合现实与欲望之间的罅隙。

在这么一个吸引与被吸引的机制里，私生饭的存在，几乎是必然的。他们不仅满足于作为“粉丝”的一员，还希望偶像对自己有特殊的回应与对待，这与爱情有类似之处，具有强烈的占有欲、排他性。

（创造营男团成员夏之光曾在家中收到私生饭买的机票）

原因其二，社交网络的普及让前台与后台的界限变得愈发模糊，让粉丝们窥视偶像的私生活成为可能。

戈夫曼戏剧理论将人的形象分为前台与后台。在前台，人们知道自己正在被观看，所以会有意识地进行表演，后台则是限制局外人进入的，较为隐匿的部分。

然而，现在的偶像不得不将自己的后台空间也公布在人们面前。他们不再“高高在上”，呈现出更为亲和、真实的一面，粉丝们不仅被舞台上的表演吸引，也为他们私下的性格和生活状态所着迷。

上述曾专门拍摄节目控诉私生问题的时代少年团，被公认是内地娱乐圈最为私生困扰的偶像团体之一，之所以如此，与他们“养成偶像”的造星理念息息相关。

相比舞台和作品，时代少年团更注重呈现成员的生活状态和相处模式，起床、吃饭、训练、休息、玩耍，一记录就是几年，成员们从中学生到上大学，给粉丝们以“与少年共同成长”的参与感与陪伴感。

（时代少年团综艺《我们的新家》）

在让粉丝与偶像产生亲密的情感联结的同时，也助长了粉丝们的偷窥欲，成为滋长私生饭的温床。

其三，娱乐产业的性质发生了变化，粉丝成为造星的第三权力。偶像的事业命运与粉丝深度绑定，让粉丝对偶像产生了更强的掌控欲。

十几年前，超女时代，李宇春粉丝的口号是“离她的生活远一点，离她的舞台近一点”，而今，部分粉丝不再那么注重偶像的感受，而抱着“我花了钱，我就是大爷”的心理，要求偶像的回应自己的期待。粉丝自我意识、权力意识的膨胀，是粉丝经济发展的必然后果。

14日，有网友爆料，演员龚俊因为在飞机上用毯子盖住自己，被跟机的私生饭大声辱骂。还有的私生饭因为不满偶像对待自己的态度，在网络上散发谣言，曝光于偶像形象不利的私人照片。艺人顾及自己的事业前途，不得不对越界的私生饭一忍再忍，如此往复，恶性循环。

（3月1日，龚俊工作室曾发声明谴责私生饭）

“很多私生饭享受握着艺人把柄这种高高在上的快感的，无异于一种霸凌。”一位网友这么总结。

再加上，贩卖名人信息的灰色产业链，为私生在大数据时代锁定偶像的行踪通风报信。航班、户籍、身份证号、酒店信息，乃至于健康宝照片，都可以以极低的价格从黄牛手中获取。偶像的隐私，被当作他们谋利的商品。

在这样的娱乐工业大环境里，私生饭的出现，是必然，但不是应然。

6月15日，中央网信办决定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为期2个月的“清朗·‘饭圈’乱象整治”专项行动，对网络上“饭圈”存在的突出问题予以严厉打击。

紧接着，为落实“清朗·‘饭圈’乱象整治”系列专项行动的相关要求，各个平台也对积弊已久的饭圈乱象展开整治。

比如，豆瓣开展饭圈乱象整治专项行动，从严处置恶意营销、网络水军等账号；微博着力在非理性应援、违规集资打投、恶意营销等方面开展重点整治。

这也许是一个契机，会引导娱乐生态走向更加健康、正向的发展道路。

（据媒体调查，跟踪、接机明星，曾是整顿饭圈呼声最高的一项之一）

但我悲观地认为，除非出台明确具体的法律规定，私生饭问题很难被彻底解决。最终，责任还是要落在个人的肩上，需要每一个粉丝自我约束，把握边界。

距离会产生美。“当追星星的人，别去做摘星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