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天下“八景”开先河者——宋迪永州打卡记

洋中鱼

打卡时间：嘉祐八年（1063年）三月

打卡地点：蘋岛、淡岩

淡岩卫樵题刻的诗句中有“八景图”字样，应是与宋迪的唱和之作。

一

大宋江山319年，能够在中国周边国家产生影响的历史人物，除了周敦颐，似乎就是他了。在中国几千年的美术史上，能够令外国同行钦佩并学习至今的画家可谓寥寥无几，他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人，就是宋迪。

周敦颐是一个伟大的思想家，被誉为“孔孟之后第一人”和大宋“第一圣人”。作为宋明理学的开山鼻祖，他承前启后、开创了宋以来儒学的新形态，成为湖南“千年湘学”的宗主，也是第一个对中国传统文化产生重大影响的湖湘学人。周敦颐的影响及于朝鲜、越南、日本、琉球等国，这些国家至今还有人在研究周敦颐的濂溪学。

而宋迪，是北宋一位著名的画家，作品甚多，但仅凭一组画，或者说一幅卷轴《潇湘八景图》，就征服了高丽（朝鲜）和日本艺术界，令他们仰慕到如今。

宋迪，字复古，出生在河南洛阳一个士大夫家族，他家六代为官，因与哥哥宋道（字公达）、侄子宋子房（字汉杰）的绘画作品同为时人推重，名噪一时。

我很喜欢“复古”这个名字，叫起来亲切，并让人想起中国古代的经典艺术作品，如青铜器、陶瓷、音乐、绘画，还有汉赋、唐诗、宋词，等等，带给人的感觉是精致、绝美、无与伦比、过目难忘。

翻开《宣和画谱》，在卷十二就可以见到关于他的记载：“性嗜画，好作山水。或因览物得意，或因写物创意。而运思高妙，如骚人墨客。登高临赋，当时推重。往往不名，以字显，故谓之宋复古。又多喜画松，而枯槎老枬，或高或偃，或孤或双，以至于千株万株，森森然、殊可骇也。”

宋复古的代表作是《潇湘八景图》。潇湘，泛指湖南，具体来讲，是指潇湘二水交汇处。

据考证，宋复古曾多次到过湖南，他的代表作就是以湖南的八处实景入画的。其中《潇湘夜雨》就在永州古城以北、潇湘二水交汇处的蘋岛。

二

极尽搜索，方知有关宋复古的记载很少，只有宋代《梦溪笔谈》《宣和画谱》《图书见闻志》《画史》《图绘宝鉴》和清代《佩文斋书画谱》几种而已。

而且，在所有史料中，都没有宋复古的具体生卒时间，只知道宝元元年（1038年），他与二哥宋道一同通过科举考试。《图画见闻志》卷三《纪艺·中》云：“宋道，字公达；宋迪，字复古；洛阳人。二难皆以进士擢第，今并处名操……”名操，意为知名之辈，可知当时宋公达宋复古兄弟二人的知名度很高。

据《宣和画谱》记载，宋复古曾“以李成为师”。李成与董源、范宽并称“北宋三大家”，他的画作特色是“墨润而笔精，烟岚轻动，如对面千里，秀气可掬。”

按理，宋复古应该继承李营丘（李成）的画风，事实上他的画似乎少了些秀气，多了分空濛。原来，他对李营丘式的北方山水画进行了吸收，同时又加入自己的嗜好，即通过淡墨而体现出云烟之气，因而凸显出自己的特色。

也就是说，宋复古绘成八景图并非恩师点拨，也非刻意复制自然景色，而是融入了自己的人生阅历与深度思考，然后进行再创作。

仔细分析，催使宋复古完成《潇湘八景图》的主要原因应该有两个：首先是潇湘文学的浸染，其次是道法自然的实践。

“潇湘”这个地名，或者说名词，因上古舜帝南巡“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嶷”，娥皇女英二妃千里寻夫、泪洒斑竹、最后投江殉情的凄美传说而披上了神秘的面纱，被人们从传说搬入文艺作品，从此，“潇湘”之名像一枝瑰丽的花朵，绽放在文人的笔下，它不仅泛指湘江流域，泛指“三湘四水”，还泛指一切美好的地方，成了美的代称。

战国时期的屈原，一心报国，却被糊里糊涂的楚怀王流放到潇湘，由此写下了《离骚》《九歌》《九章》《天问》《招魂》等脍炙人口的篇章；西汉时期谪为长沙王太傅的贾谊，在寓居长沙的日子里，写下了《过秦论》《论积贮疏》《陈政事疏》《吊屈原赋》《鵩鸟赋》等名篇。他们的作品，是潇湘大地有据可查的最早文化源头。

屈贾文风，如万丈阳光，照亮了整个潇湘大地。至大唐，杜审言、刘长卿、李白、杜甫、元结、韩愈、柳宗元、刘禹锡、吕温等著名文人，或谪贬流落，或仕途羁旅潇湘，吟诗作赋，摩崖刻石，引得之后的骚人墨客比肩接踵，争来潇湘吟咏挥毫，抒发思古幽情。

这些人虽是潇湘大地上的匆匆过客，但他们为这块土地留下了诸多珍贵的遗产（比如诗词歌赋、摩崖石刻，等等），成为潇湘文化的深深积淀和璀璨名片。同时，也使“潇湘”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最优美的文学意象。

同样作为一名过客，潇湘神美的山水，也深深地印在了宋复古脑海里。之后，水到渠成，通过他的笔墨，变成绝美的艺术作品。

《图画见闻志》（资料图片）

三

嘉祐六年（1061年）三月，宋复古担当殿试对读官。大约第二年底或第三年初，宋复古出任荆湖南路转运判官职方员外郎。期间，打卡永州。

《湖南通志》卷二百七十一引金石文编，记录了永州淡山岩上一则宋迪的题名：

嘉祐八年三月初八日，转运判官尚书都官员外郎宋迪游。

《湖南通志》引金石审：宋迪题名字甚小，工书，笔法似钟绍京。

我曾与师友们多次去淡岩考察。淡岩见诸记载的石刻为220方，由于种种原因，现仅存30余方。我们在淡岩仔细寻觅，没有找到宋迪的原刻，却找到了理宗绍定年间永州知府卫樵的题刻，诗句中有“八景图”字样，应是与宋迪的隔世唱和之作。

另据《豫章先生文集》卷二十四《全州磐石庙碑》记载“治平初，天子励精听断。立考课法。进退州郡文武吏。于是全久不治。湖南安抚使吴仲复、转运使杜植、判官宋迪、提点刑狱杨宁奏言。路分都监文思副使王某。曾任全州都巡检。侬智高反邕管时。”该奏文是宋迪等联名请愿天子为全州立下防御之功的王世行升任的折子。

据此可知，宋复古治平初（1064年）仍在湖南任职。也就是说，他任荆湖南路转运判官约为1063—1064年上半年间。大约是1064年下半年，宋复古“知莱州”。

作为一名卓越的画家，宋复古在湖南任职期间，曾多次在湘江水路往返。潇湘水域，令他着迷、着魔。

正因为有了这样的行旅经历和痴情，他不仅像普通人一样为潇湘秀美的实景所触动，而且因博览历代潇湘诗文并谙熟潇湘风情神韵，加上他本来是一个具有开拓性的画家，在承袭前人择风景以作画时，于诗情与风情的交融中，自然地形成了《潇湘八景图》意境和画题。

永州本地人都知道，在以水路交通为主的古代，去淡岩必经蘋岛。而宋复古《潇湘八景图》中的《潇湘夜雨》“写生”地就是蘋岛，所以，现今蘋岛上有一块小石头，上刻“潇湘夜雨”四字，俨然是“潇湘八景”家族颁发的户籍证。

蘋岛虽然不大，但地理位置独特。这里曾得到历代诸多著名诗人的吟咏。如果登临，就会发现，江风明月，远山含黛，水波如绸，如诗如画。

别说是宋复古这样伟大的画家，即便愚钝如我，每次到蘋岛上去漫步，心里也常为那里的美景所震撼。

在蘋岛上独自行走，我脑海里一直在臆想两个宋代艺术家在此留下的背影：一个是宋复古（宋迪），一个是郭楚望（郭沔）。前者为蘋岛画了一幅画——《潇湘夜雨》，后者为蘋岛谱了一支曲——《潇湘水云》，二者都是不朽的艺术经典。

透过历史的罅隙，遥想当年，宋复古站在蘋岛上，一定是感慨万千。为了表现潇湘的神美，他绞尽脑汁，力求创新，发誓要留给人们一个与众不同的印象。

好在宋复古眼光独到，他之所以选择潇湘作为画作的表现对象，是因为这一地区多雨、多水、多烟、多雾。而这一切，都是大自然的精灵，都是画家眼里的唯美意境。每当暮霭时分、夜色苍茫之际，蘋岛周边景色特别秀美，更让他感觉到这才是水墨应该表现的终极世界。

功夫不负有心人，通过长时间的认真观察、用心感悟和悉心酝酿，宋复古凭借自己的笔墨终于完成了惊世之作——《潇湘八景图》。

四

很多时候我在想，如果把刘禹锡《陋室铭》中的“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句子，套在宋复古身上，可谓恰如其分。

因为从现有文献来看，宋复古结交的人，基本上都是社会名流。

比如，当时著名的诗僧惠洪见了宋复古的画，从宋的画作意境而彻悟诗画统一的妙意，并率先为宋复古的画作诗。

比如，北宋著名史学家、散文家司马光，他曾写诗赠宋复古：“昔别如飞蓬，飘荡随所适。那知十六载，卮酒对今夕。渺然思旧游，间不容一息。百年讵几何，会事难屡得。复古素恺悌，志行重金锡。皎如百鍊精，不为燥湿易。景游气高逸，洁荡谁与敌。下笔惊雷霆，龙蛇走屋壁。居然器业美，但有富贵逼。佗时绾金印，羁束愈愁寂。须穷今日欢，决意浮大白。勿辞簪弁倾，颓然倒樽席。”。

比如，理学鼻祖周敦颐曾与他同游庐山，两人以诗唱和。周敦颐的诗为《治平乙巳暮春十四日，与宋复古同游山巅至大林寺书四十字》：“三月山方暖，林花互照明。路盘层顶上，人在半空行。水色云含白，禽声谷应清。天风拂巾袂，飘渺觉身轻。”

比如，北宋画家文同，也曾为他作有一首《宋复古度支晚川晴雪》：“霁色变云林，寒光混烟水。遥山定何处，渺茫才可指。”

比如，比他年龄稍小的米元章（米芾），对别人说《八景图》是宋复古的得意之笔（曾敏行《独醒杂志》记载：“米元章谓《八景图》为宋迪得意之笔”）。

可是，无论从诗歌的内容，还是从诗歌的影响力来讲，给予复古帮助最大的还是苏东坡。

苏东坡初入仕途签书凤翔府节度判官厅公事时，宋复古的哥哥宋选知凤翔府，是苏东坡的顶头上司。苏东坡与宋氏兄弟、宋复古的侄子（宋选之子）宋子房均有很深交往，所以，宋复古的最新绘画出来时，他自然捧场了，于是写了五律《宋复古画潇湘晚景图》三首：

西征忆南国，堂上画潇湘。照眼云山出，浮空野水长。

旧游心自省，信手笔都忘。会有衡阳客，来看意渺茫。

落落君怀抱，山川自屈蟠。经营初有适，挥洒不应难。

江市人家少，烟村古木攒。知君有幽意，细细为寻看。

咫尺虽非少，阴晴自不齐。径蟠趋后崦，水会赴前溪。

自说非人意，曾经入马蹄。他年宦游处，应话剑山西。

苏东坡是北宋大文豪，连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陈师道、李廌等社会名流都是他的门生，其影响力无与伦比。

苏东坡的诗歌一出，相当于今天在电视黄金时间给宋复古插播了一条广告。宋复古的《潇湘晚景图》很快驰名天下，成为大宋画坛一道绮丽的风景，如同那个时代的鼻息，令人心迷神醉。

后来，有人就把宋复古的画提炼、概括成《潇湘八景图》，各地也相继模仿，推出了自己的“八景”。 这么一来，宋复古便成了天下“八景”先河的开辟者。

出于对宋复古的膜拜，宋代画家王洪、牧溪、玉涧，元代画家张远等人，也跟着绘制了《潇湘八景图》，“八景”创作蔚然成风。

五

尽管《潇湘八景图》已经失传，但我们从大量的模仿品中，也可以感觉到宋复古笔下的“景”都是流动的、转瞬即逝的、空濛的和音乐化的。譬如“潇湘夜雨”，就是这样。

如果我们用心感悟，就可以发现，“八景”所表现的空间意识，与大自然的节奏高度谐和。正因如此，这看似毫不起眼的平山远水，才挑逗了一代又一代文人的心，也影响到了日本和朝鲜等地。

宋代画家王洪、牧溪、玉涧的《潇湘八景图》在 12 世纪晚期至13世纪初期传入日本，不仅引领了日本水墨山水画的发展，而且对日本美术史产生了巨大影响。自11世纪至15世纪，日本画坛先后出现了大量以“潇湘八景”为题的作品。同时，“潇湘八景”的命名，在日本也引起了效仿。在安藤广重描绘的 《名所江户百景》119 处风景中，多采用“落雁、归帆、晴岚、暮雪、秋月、夜雨、晚钟、夕照”来命名。

此外，“潇湘八景”绘画的构思和布局，也成为日本“八景”画在内容与形式上的蓝本。大约在镰仓时代，日本画师就临摹董源、牧溪、玉涧、宋迪、马远等人的作品，在“八景”水墨画的形式上，延续“V 字形构图法”和“一连通构图法”，也采用“一景一幅”“二景一幅”“四幅同景”和“八幅同景”的布图格式，甚至连题诗的位置布局都能够寻找到与“潇湘八景”的趋同。

与此同时，很多朝鲜文人、画家对《潇湘八景图》喜爱有加，他们潜心研究，据此创作了很多画作和诗歌。

1124年，宋徽宗命翰林待诏王可训等人向高丽画家李宁学习绘画，而《潇湘八景图》就是他们切磋的重要内容之一。

高丽诗人李仁老曾写有一首七绝《宋迪八景图》，是现今所见最早题咏《潇湘八景图》的高丽汉诗，其八景顺序与沈括记载完全一致。

稍后，陈澕的《宋迪八景图》、李奎报的《次韵李平章仁植虔州八景诗》《次韵李相国复和虔州八景诗来赠》，也歌咏了“潇湘八景”淡远清幽之美。

虽然高丽时期的《潇湘八景图》也不传于世，但从很多汉诗的描述以及现存高丽山水画来看，宋复古“潇湘八景”山水画淡雅含蓄的画风开启了朝鲜古代文人山水诗、画的新境界，并在以后近800年的时间里持续发挥着作用。

宋迪画像（资料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