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4月的一天，一场简朴丧事过后，肖亚林回到住处整理父亲那为数不多的遗物。他发现了一枚看上去有些年头的徽章。
仔细一看，竟是个一等功勋章！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重新看过去，没错！货真价实的功勋奖章！正疑惑间，他又找到了一个、一个、又一个……
一等功勋章竟然多达10个，还有12个二等功勋章！
肖亚林惊住了，父亲肖万世转业后不过是一个粮站的站长，家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高级别的勋章？
他突然记起，小的时候，家里是有好多徽章，随手扔抽屉里。那时，他们兄弟总随意戴上几个，和小朋友们一起嬉闹。父亲不管不问，还是母亲看不过去，顺手找了个袋子，把它们装了起来，只允许照相时佩戴。
肖家兄弟几个都没听父亲说起过那些军功章背后的往事，只知道父亲杀过鬼子。
以至于当他们得知父亲立过那么多功时，纷纷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光是家人，就连身边同事，也没听过。同事赵学斌说：“我们曾一起修路架桥，也没听他提过自己立功的事。”
后来，他们在肖万世战友的描述里和县档案馆的档案里找到了答案。
肖万世出生于河北贫农家庭，因为家里穷，到了32岁的年纪，依然还是光棍。
肖万世原以为贫困会是一生中最大的苦，不曾想，日本人来了，就连活着也成了奢望。
七七事变后，华北大地，战火纷飞。肖万世的哥哥们加入了游击队，并动员肖万世也一起加入保家卫国的队伍。
就在三兄弟斗志昂扬地跟着游击队四处抗日时，他们被汉奸出卖了。
汉奸领着鬼子一路找到村里，先是残忍杀害了肖万世的父母和妹妹，继而血洗了整个村子。
接着，游击队又被打散，大哥壮烈牺牲，二哥生死不明。侥幸活下来的肖万世跑到村口，回头望去，整个村庄火光连天，尸横遍野。
滚滚浓烟中，肖万世孤零零一人，撕心裂肺！
恨意如潮水般上涌，突然间，他明白了：“老天让我活下来，就是要我肩负全村人的血海深仇！我要杀尽鬼子兵，为家人和全村报仇！”
游击队没了，他加入了八路军。刚开始，他只领到了一把大刀。
这能杀几个鬼子？于是，肖万世就想办法自制了一支长矛。他挥舞着长矛吼道：“长矛长，一捅一个准！”
一捅一个准，才能杀死这些该死的鬼子兵！一捅一个准，才能早日给乡亲们报仇！
果然，过了不久，这个长矛就派上了用场。
一天，肖万世和几个战士在驻地周边侦察。到了河边，发现有十多个日军赤条条地在河里洗澡。
听着鬼子们在河里叽哩哇啦地笑着，肖万世恨不能冲过去，将他们统统杀光。
同行的战友拦住了他：“算了，他们人多，咱们人少，连枪也没有！”
怎么可能算了呢！肖万世咬牙切齿道：“他们人再多，今天也得全去见阎王！”
虽然杀敌心切，但他并不蛮干。先派人解决了哨兵，再偷偷拿走岸上的衣服和枪，然后端起缴获的枪对着河面就是一通猛扫。鬼子死的死，逃的逃，挣扎着往岸上爬的也被他用长矛一下下刺死。
肖万世立功了！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为了给死难的亲人和父老乡亲报仇，我得多杀鬼子！”
为了可以多杀鬼子，他没事就往机枪手旁边凑，还当上了装弹手。
一次战斗中，敌人蜂拥而上，对着肖万世所在的阵地就是一阵猛攻。许多战士都倒下了，肖万世旁边的机枪手因为害怕，把头埋在下面胡乱开枪。眼看敌人就要冲上来，肖万世一把推开机枪手，自己冲上前，吼叫着向敌人扫射过去。
他的不要命，终于遏制住了敌人的进攻，再一次和战友们一起守住了阵地。
肖万世，凭着那股不怕死的劲，打了很多漂亮仗。那些军功章就是这样，一次次拼了命杀敌得来的。
立了好几次战功的肖万世，在部队里一步步往上升，很快，便成了排长。
可他的这个排长，刚当上没多久，就被撸了。
那次，他奉命率队押送俘虏。这些俘虏个个是少佐以上的军衔，手上沾的血比普通小鬼子更多。
上级命令优待俘虏，肖万世和战士们心里不爽，只是碍于纪律还算克制。
其中有个俘虏气焰嚣张得很，觉得战士们不敢拿自己怎样，嘴里骂骂咧咧的。这下，可把这些本就背负着国仇家恨的战士们彻底激怒了。
做了俘虏还敢找茬？一个战士气不过，趁肖万世上厕所的间隙，将这个刺头俘虏给捅伤了。
这可是犯了纪律。
上了个厕所，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战士自然受到了处罚，作为排长的肖万世也受到了牵连，直接被打回原形，从排长降成了士兵。
虽如此，但肖万世没有半点责怪，反而很理解这个战士：“谁不恨日本人啊！”
为了将功补过，肖万世带着这个战士又计划着去端鬼子的据点。
当时据点里有十几个日军，人人配枪。肖万世就两个人，扛两把刀，趁着夜深人静摸进去，一刀一个，将睡梦中的鬼子全部咔嚓解决掉，背走了敌人十几条枪。
替人受过，还帮人立功的肖万世，从此成了战友们心中的老大哥。
敬一个人，很多时候并不因为他的官职有多高，权力有多大，而是因为对方能让自己心悦诚服。
为了犯错的部下，肖万世可以深入险地，为了心爱的姑娘，他自然也是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肖万世的爱情来得晚了些。但晚，不代表不热烈。
50岁的肖万世遇到了18岁的夏启芳，一下子就被这个美丽活泼的姑娘给吸引了。夏启芳家庭成分不好，年龄的差异再加上身份的敏感，投入一份这样的感情，在旁人看来就是自讨苦吃。
而肖万世，就爱给自己找麻烦。
他想护着她，不在乎夏启芳的身份将给自己带来怎样的麻烦，哪怕会威胁到自己的前途。至于旁人说他老牛吃嫩草，他更无所谓。
爱了就是爱了，如果爱情中还要加上许多权衡与算计，那还能叫爱情吗？
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就是夏启芳的父亲。这个年纪和自己不相上下的老男人，竟想喊自己当“爹”，他实在怄火。肖万世上门求亲，说着说着，两个人就对着拍起了桌子。肖万世边拍边嚷：“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夏父怒了：“你这个土包子仗势欺人，要强娶我女儿！”一状告到了军队领导那里。
媳妇还没娶到，肖万世就先背了个处分。可如果就这样放弃，那他就不是肖万世了。
过了一阵，肖万世又提着礼物上门去了。这回，他知道收敛了脾气，做回孙子。他耐着性子低声下气地求，终于说服了夏父，抱得美人归。
多年后，六个人的全家福里，妻子眉眼含笑，肖万世眼中原本的凌厉，全被化成了一弯温和平静的湖水。
那个孤零零站在村口的肖万世，那个战场拼杀九死一生的肖万世，早已看遍了人间疾苦，更能理解生活的艰难，别人的不易。
肖万世的儿子说：“父亲总是心软，他见不得旁人吃苦。”
可也正因这样的悲天悯人，常常让肖万世原本平静的生活，波澜叠起。
1950年，肖万世因负伤没能继续去前线，而是被编入了平叛部队。他跟随部队到了云南，清收并销毁当地的鸦片。
这天，肖万世来到一个老太太家，照例准备收走鸦片。老太太突然扑上来，抱着他的腿就开始嚎啕大哭，求他发发善心把鸦片还给自己。
老太太年纪已经很大了，一辈子受苦，病痛缠身，需要靠着鸦片缓解身体的疼痛。“你如果收走了，就是要了我的命啊。”老人家活不了多久了，只想少些痛苦。
见她哭得实在可怜，肖万世叹了口气，把鸦片给老太太留下了些。
肖万世同情了老太太，自己却受到了处分，原因：清收不力。
几年后，背了好几个处分的肖万世成了雷波县粮站站长，按他的战功，原本可以有更好的位置。大家都以为，这下，肖万世总会收掉一下心软的“毛病”了吧。
有一年，粮站逮住了一个小偷。职工们把小偷关进仓库里审问，一审之下这人竟然是个工人。
一个工人竟然偷粮食，这事引起了肖万世的注意。很快，他得知这工人其实是个本分人，因为家里孩子多，实在没吃的了，才铤而走险。
肖万世想起了自己的四个孩子，眼前这个面黄肌瘦的人让他再次动了恻隐之心。他沉重地挥了挥手说：“放了他吧。”
粮站的工作人员顿时呆住了：“怎么能把一个小偷给放了呢？”
肖万世还是决意放了他，他愿意独自承担后果。
这之后，他的档案里又多了一行字：看管不力。
就这样，处分一个接一个，官也越做越小，曾经战功赫赫的肖万世，退休时已经成了粮站的副股长。
曾经军功在身，横扫鬼子的肖万世，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肖万世，对于自己的降职，连抱怨也没有过。
他从不向人提及自己的战功，甚至连往事也很少说。唯有一次，肖万世跟儿子肖万林提起过响堂铺伏击战。
这场伏击战中，他的任务是消灭敌人小分队，到了以后才发现情报错误，敌人竟有一个大队。那场战斗，死伤惨重，肖万世的许多战友再没回来。肖万林回忆说：“父亲讲到此时，忍不住流下泪来。”
这场战役中，肖万世和战友们拼上了命，最后缴获了敌人大批物资。
然而，他不记得这是一场胜利，只记得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战友。
肖万世眼里的火光灭了：“能活着回来，我已经很满足了。”
退休前单位领导问肖万世还有什么要求，他笑呵呵地说：“什么要求也没有，我很知足。”
肖万世的同事评价：老肖这人不计较得失，不管怎么样总是乐呵呵的。
知足常足，终身不辱；知止常止，终身不耻。容易满足的人，从来不会做折损自己的事。容易满足的肖万世，怎么会去胡闹和抱怨呢？
离休后，日子闲了下来，同事和邻居谁家里有事，他都笑嘻嘻地忙前忙后。
即便是生病住院的11年间，当聊天成为老人们唯一的消遣，肖万世也只是像个普通老头一般，嬉笑怒骂。一点也看不出他曾历经数次生死，在枪林弹雨中穿行。
2009年4月，104岁的肖万世走完了他的一生。临终前，他叮嘱家人：“不要告知战友，不要开追悼会，不必麻烦国家。”
曾经拿命为国拼杀的人走了，走得很安静。
他这辈子没上过学，认识的字不超过200个。也从来不曾说出过什么豪言壮语，更不曾留下什么历史辉煌的记录。
而那些军功章背后的戎马岁月，赫赫战功，他更是绝口不提。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他转身离去，淹没在历史中，至于那些峥嵘往事，且留给后人评说吧。
. END 。
【文| 雨打芭蕉几个秋】
【编辑| 柳叶叨叨】
【排版 | 毛毛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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