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着维尼熊包、不知亲生父亲是谁、二十三岁的女孩们在经历什么？

“有一个住在网吧的孩子打电话来了。”
冈田女士跟我们联络的时间是2013年6月。打电话来的是一位二十三岁的女孩。手头的钱全花光了，没有住的地方，所以想住进宿舍。我们同冈田女士一起奔向约好见面的上野车站。那里正赶上下班高峰。冈田女士的手机里收到了来自女孩的短信，写有自己的特征：
“我穿藏青连衣裙，背着维尼熊图案的包。”
“说是有二十四周了，那就是六个月左右。前天是第一次去医院检查。在电话里说得很明确。她还说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是情况就是这样。这是个做事很稳妥的女孩。”
比约定的六点晚了二十分钟，女孩出现了。她叫片山阳子（化名），留着齐肩的短发，身穿蓝色带白点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个大型维尼熊图案的塑料包。冈田女士赶紧走过去接过她的包。
冈田女士和阳子上车后直奔土浦。刚开始女孩惊讶地望着我们，说明来意后她同意接受采访。据说她是看到NHK的节目后才知道“婴儿篮”的。
途中的一个半小时，阳子受到了我们和冈田女士连珠炮式的发问。问题也是简洁明了。
冈田：你自己的东西呢？
阳子：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包。
冈田：在网吧很长时间吗？还是换来换去？
阳子：去过两家。
冈田：时间长的话便宜吗？
阳子：不便宜。一天三千三百五十日元。
关东出生的阳子父母离异，曾与母亲和哥哥生活在一起。后因与家人关系不和，高中毕业后来到东京，在带宿舍的夜店打工，每个月能赚三十万日元。但是她迷上网游，收入几乎都花在打游戏上面，最后因付不起房租而不得不在网吧度日，在此期间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阳子：大概是4月末吧，我感到恶心，好像是妊娠反应。
冈田：你是怎么怀孕的？你自己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阳子：是的。
阳子几乎没有提到孩子的父亲。当时她跟我们什么也没有说，但是在之前跟冈田女士的交谈中，她曾透露与不特定的人发生过关系并收受钱财。
阳子：基本上每天都过得紧紧巴巴，所以跟对方在一起的时候，钱包里只有几百或几千日元，也顾不了那么多。因为有避孕，我以为不要紧。
冈田：不管生活多辛苦，也不能靠这种事赚钱生活哦。你自己也有一定要从这种工作中抽身的想法吧。
阳子：当时已经知道自己怀孕了，我这也是为了生存嘛。
“坦白地说我没有做母亲的欲望”

冈田女士与阳子谈话内容的深度让我们感到震惊。而更让我们感到不舒服的是阳子说话时的语气。她的声音好像动画片里的人物，虽然清脆动听，但是话说得很生硬，对冈田好像也很生气，有点马上就要爆发的感觉，让人很介意。
她的言行似乎已经忘记了肚子里还有一个小生命，一旁的村石记者实在忍不住了加入提问。
村石：没有自己抚养这个选项吗？
阳子：不行，因为我自己都不想活了。我还在想是不是一起上吊死了会更好些呢。
村石：你不想堕胎吗？
阳子：与其说是不想堕胎，不如说真的堕不了，经济上不允许。
村石：对于孩子你是什么样的一种感情？
阳子：感觉孩子很健康，胎动很厉害。要是问我有没有做母亲的欲望，我可以坦白地说，没有。
我们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对方。
对于肚子里的孩子，阳子丝毫没有关怀的语气。但是阳子也曾在一段对话中流下眼泪，那是冈田女士问她关于网游的事情时。
冈田：待在网吧里，自己不觉得痛苦吗？
阳子：周围有很多网络玩家。他们都是朋友，或许比朋友还亲，感情很深厚。说到这你可能认为我要讲男人的事。在这些玩家当中有一个人很喜欢我，虽然我并不认识对方。我跟那个人说，我自己有问题，你还是不要选我这种人为好，去喜欢那些普通的女孩子吧。但是对方却说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冈田：所以你才停止（自杀）了吗？
阳子：从那以后我就觉得天无绝人之路吧。
冈田：那你不能去他那里吗？
阳子：我也不认识他啊！只是听过声音、发过文字而已。
阳子摘下眼镜，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道。
回到老家就有家人，而且肚子里还有孩子，即使如此，能够支撑她的只有在网游里认识的仅听过声音、发过文字的人。虽然我对她说的话没有共鸣，但她的确是一个孤独感很深的人。
话题结束后，一直到土浦为止，阳子始终望向窗外没有转过头来。
不知道孩子父亲是谁——二十三岁的理惠
还有一个令人难以忘怀的女性，她就是怀孕八个月来到土浦的二十三岁的吉冈理惠。
我坐上冈田女士开的小排量汽车，到土浦火车站去接理惠。等在那里的是一位身穿彩色长裙的漂亮女孩。
“谢谢您特意来接我。”
她很活泼开朗。进入宿舍后她很体贴地在玄关把大家的鞋子摆好。理惠酝酿出一种反客为主的氛围。我怯生生地提出“我们正在录制”，她微笑着说：“知道了，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让我们一时竟不知所措。
对于冈田女士的提问，她也是有问必答。
冈田：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怀孕的？
理惠：从八月到十一月一直有像月经一样的东西，每次一周。十二月份有一次不正常的出血，两天后就结束了，虽然觉得很奇怪，但我原本月经就不正常，于是就决定再观察几天。但是还是一直没有来月经，所以我就想二月份再去医院看看，结果二月份肚子就出来了。
冈田：哎呀。
理惠：我问我妹妹，她说是不是因为月经没来肚子发胀啊？我也真害怕了，买来验孕试纸一检查，结果是怀孕了。我以为还勉强来得及堕胎，先到医院看看。第二天去了医院，医生说已经不能堕胎了。
理惠出生在关东附近的一个海滨城市。高中毕业后，她白天在当地的发廊、晚上在酒吧打工。在酒吧里认识的朋友劝她去东京，于是她就来到东京的夜店上班。租房子时的押金和生活费都是用信用卡贷款，为此她欠下了几百万日元的债务。
“一文不名、凭着一腔热情离开家乡，刚开始连生活费都没有，所以我在夜店干过一段时间。我完全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最近一直在做性派遣服务，估计应该是那里的客人吧。我没吃过避孕药，也多次做过那种危险的事。”
当时我对夜店这项工作一无所知，只知道“性派遣服务”一般是指女性在单间内为男性提供性服务的夜店。但具体有哪些行为，除此之外还有哪些种类我也不清楚。不过真正的性行为是不允许的，那么为什么她还会怀孕呢？现在想来我真是孤陋寡闻了，当时理惠的话听得我是一头雾水。
理惠怀上了客人的孩子，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从这一天开始我们就要面对她心里的阴暗面了。
孩子父亲留下一句“请多保重”就走了——十九岁的纱织
理惠所住的宿舍里还有一个女孩，她是还在上信息技术学校的十九岁的原纱织（化名）。她跟同龄的男朋友分手后才发现怀孕。纱织跟理惠一样都是过了堕胎的期限才发现怀孕。迄今为止我们采访过很多女孩子，她们大多即使发现月经延迟也以月经不正常为由而置之不理，直到肚子大了才发现怀孕。我们注意到很多女孩生活节奏紊乱、吃饭不定时、对自己身体的变化反应迟钝。
纱织是我们在“婴儿篮”里遇到的年龄最小的。她非常活泼，喜欢游戏和动画片，有时还会调侃男摄影师几句。她不仅没有安静的时候，有一次还趴在床上，以肚子为支点，四肢向上抬起来玩；还说肚子是个很好的垫子，被村石记者狠狠地骂了一顿。
了解具体情况后我们才知道，就算这么调皮可爱的纱织，到这里来也是经过一番思想斗争的。她给我们看了手机里孩子父亲的照片，一改往日的表情讲述起自身的经历来。
“这个时候我们关系还很好，大概是11月1号吧。起初我们避孕了。也就是第一次那样做过，后来那家伙总是说没带（避孕套）。叫他去买，他就说对不起什么的。他就是明知故犯。迄今为止没怎么避孕，所以就大意了，因为一直以来都没事。”
当今社会孩子越生越晚，十九岁怀孕是让人觉得太早了。但据说在纱织老家的高中里，这绝不是什么新鲜事。

“有四十几个人（退学）消失，所以大概会少一个班左右（的学生）。其中大部分是男同学，有的是脑子不够用，有的是嫌被罚闭门思过太麻烦就干脆不念了。女孩子不念的话，若是问起她在干什么，一般都是说她生孩子了。”
纱织被告知只能生下孩子时，也曾下决心自己抚养。虽然与孩子的父亲分手了，但若是跟他说怀上孩子了，或许他会说“那就结婚把他（她）养大吧”。纱织内心曾这样期待过。如果对方这样说的话，纱织就会与他结婚。但是对方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坚持说孩子生下来我也不负责。到后来，孩子的父亲对往回走的纱织说了一句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他竟然说‘请多保重’！我真想当场揍他一顿。但我强压着怒火，笑眯眯地对他说再见。虽然我没有哭，但心里感叹这家伙指望不上啊！妈妈听说后说男人都是一个样。”
孩子的父亲不负责任地走了。即使如此，如果有父母的帮忙，纱织还是可以选择单亲这条道路。然而她说被前男友拒绝时，就放弃自己抚养孩子的念头了。纱织坚持结婚是有理由的。
她四岁时父母就离婚了。单亲家庭在她小学时代经济条件非常差。后来母亲再婚，虽然和继父生活在一起，但是夫妻关系不和，总是吵架，很多时候都是纱织在中间调节。
“我不想让孩子跟我有同样的经历。我也不想让他（她）过上贫穷的生活。我曾经有一段时间一会儿到爸爸家住，一会儿到妈妈家住。我自己走过父母离异这条路，正因为体会到了当中的苦楚，所以才觉得单亲的孩子很可怜。”
在宿舍期间，纱织也在为了迎接学校的考试做准备。生孩子要留级一年，学费负担也会增加。她很在意这一点。我至今也忘不了她一脸愧疚地边抚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边说我想早点工作、早点把钱还给母亲。
肚子里的孩子动一下都觉得恶心
开始采访理惠两周以后，我们陪她一同去孕检。为了防止体重增加，她每天晚上都在河边散步，身体状况好像还不错。
理惠去的是市内一家妇产科医院。这里是“婴儿篮”合作医院，来冈田女士这里的女孩子基本上都在这里检查、分娩。她们大多数都没有做过检查，属于高危孕妇。不少人通过超声波检查才知道原来预产期与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还有人被发现患有梅毒等严重传染病。要找到能够理解女孩们的状况并愿意承担风险的医院比什么都难，冈田女士反复强调说。
坐在候诊室的理惠样子稍微有点奇怪。她没有将手放在已经隆起的肚子上，两只手像立正时一样放在腿两侧，没有一点想要抚摸肚子的意思。
“怎么说呢？或许我很冷淡，我没有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过话。刚开始胎动时我只是觉得恶心。我知道肚子里有孩子，但是我只能把他（她）当作一个物体，不生下来不知道什么感觉。”
她的话让我觉得脊背一凉。对我们总是彬彬有礼、称冈田女士为“救命恩人”的理惠，竟然对孩子抱着这样的认识，这让我们震惊。尽管如此，想到孩子父亲是夜店客人这一事实，让她去爱孩子也有点说不过去。
然而她又说出了一句令人意外的话，说是想让孩子长得像自己。孩子的存在本身都令她感到恶心，为什么还希望像自己呢？这里隐藏着理惠对孩子的最低限度的关爱。
“不像我怎么行？对方是谁也不知道，就会有‘这是谁呀’这种感觉。我最讨厌的就是他父亲这种人，孩子可千万别像那种莫名其妙的人。那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人种。要是像他就太令人讨厌了，那孩子就太可怜了。”
“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理惠被叫进了检查室。接受完孕检的理惠一脸愁容，据说子宫口很紧，分娩还要等很长时间。“怎么办？我想早点生下来，看来还要多走走。”
从医院出来的理惠没有回宿舍，直接去河边散步。
她走路的速度不像一个孕妇：一边听着音乐，一边表情严肃地一直往前走。我们从旁边搭话都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怀孕中的女性为了控制体重，一般要多散散步，而且适当的运动有助于更顺利地生下孩子。
然而理惠每天热衷于在河边散步并不单是为了这个原因。她是为了孩子早一天生出来，因为她还有很多债要还。
“我想早点回去，也想早点还钱。虽然有的钱可以慢慢还，但有的很急。着急还钱的金额很大，恐怕光靠白天的工作是不够的，还得从陪酒做起。比起生孩子，我更担心这方面的事。”
在“婴儿篮”的集体生活过得很平静。宿舍规定家务事要自己做。原则上买食材也要自己掏钱，但冈田女士会给身无分文的女性食材费。偶尔冈田女士的母亲也会送来地里种的蚕豆、菠菜等蔬菜。
理惠代替不会做家务的纱织负责打扫卫生和做饭。“她做什么我就吃什么。我帮忙的话反倒添乱。”纱织天真地笑着，年长的理惠很愉快地照顾着她。
一天傍晚，理惠一边做着味噌汤一边小声感叹道：“感觉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
夜店的工作从傍晚开始，通宵与客人为伴，回家时已是工薪阶层人们上班的时间。昼夜颠倒，不喝个酩酊大醉就睡不着。“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啊！过上这种日子后我觉得这才有种活着的感觉。”她的话让人心中顿感凄凉。
色情业这份工作到底给她带来了什么样的生活呢？
怀上夜店客人的孩子，到了这个以抛弃孩子为前提的地方才第一次体会到普通生活的美好。对于这样的她，我找不出安慰的话语。
希望孩子至少能长得像自己

七月上旬，理惠生下一个男孩。
从分娩室的走廊隔着玻璃可以看到理惠的孩子，他被放在新生儿室的保育箱里。虽然刚出生，他已经睁开双眼，感觉长得很像理惠。
手术后的理惠躺在担架上从分娩室里被推出来。为了防止被拍到，我和村石记者急忙躲进了空病房里。走廊只留下摄像师来拍摄理惠被推进病房的情景。完成医院的拍摄回到编辑室看录影时，我感到心情很悲伤。
推着理惠的担架在放有婴儿保育箱的新生儿室前停下。理惠转过脸，隔着玻璃望向婴儿。大概是因为躺着看不太清楚，她眯缝着眼睛注视了一会，然后转过头来，不止一次地询问摄像师：“长得像吗？”
或许今后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孩子，再也无法确定他与自己像不像。即使如此，理惠到最后都希望孩子至少能像自己一点，而不是像他那不知名的父亲。
怀孕夺走了一切，包括工作、住处和人际关系
我们在“婴儿篮”遇到了很多女性，多得写也写不完。
有的是孩提时代受到虐待，有的是男友、配偶肢体暴力或性暴力的被害者。我时常想，如果她们能得到备受关爱的抚养，或者是遇到更珍惜自己的爱人，她们的人生一定会是另一番光景。
看到这些女性让我痛感到一个现实，那就是怀孕在瞬间剥夺了她们安定的生活。非正式雇用的女性怀孕后失去工作和住处自不必说；即使是正式职工，也有人最大限度地隐藏着身孕，借口说是得了急病，然后在此期间把孩子生下来。我曾经就遇到过这样的女性。
她们在不能工作的期间，没有人可以依靠。很多女性与父母和兄弟姐妹的关系淡薄。有的人不知道父母是否还活着，有的人是想依靠但对方却反过来跟她要钱。男朋友和丈夫也不靠谱，一旦被告知怀孕就音信全无。这种事我们在采访时已经多次听说。虽然每天都通过短信和Line聊天，但真正需要的时候连对方的住址和工作单位都不知道。
在没有他人帮助的情况下，要安然度过妊娠和分娩是非常困难的。社会应该扶助那些得不到家庭、配偶和公司支持的女性，让她们即使没有经济实力也可以放心地生育、抚养孩子。如果没有形成这样的支援体系，那么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母亲们的悲剧还将上演。每年从日本各地涌向“婴儿篮”的咨询就多达七百多件，我们必须正视这一事实。
【本文节选自《女性贫困》，作者nhk特别节目录制组，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