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杰：两任丈夫都是军委副主席，中年与徐向前师生恋

1946年5月4日，革命圣地延安举办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婚礼，婚礼上，来自红四方面军和西路军的老战友们齐聚一堂，先是热热闹闹地打了场扑克牌，接着煮了一只肥鸭当作好菜，摆了一桌饭，就算是结婚仪式了。

新郎新娘都不年轻：新郎是45岁的陕甘宁晋绥联防副司令兼参谋长徐向前，新娘是36岁的延安保育院院长黄杰。

徐向前与黄杰

此前，他俩都有过数段短暂的婚姻，徐向前有三位前妻，一个病故、一个被杀、一个离婚，黄杰的两位前夫都为革命牺牲。

带着这些痛苦的爱情记忆，徐向前和黄杰分别单身了很长时间，徐向前更是对生活心灰意冷，直到在原红四军女师长张琴秋等人的撮合下，徐向前和黄杰开始接触，一了解才知道，二人不但都是黄埔校友、红四军战友，还都在张国焘主持的苏区“肃反”运动中失去了爱侣，昔日的黄埔师生，竟有着非常相似的悲惨经历，两颗充满孤苦与痛楚的心从此贴近了。

此后，徐向前与黄杰一起共度了44年恩爱人生，黄杰为徐向前生了一子一女，在以后的坎坷岁月里对病痛缠身的徐向前照料得无微不至，直至徐向前元帅以89岁高龄离世，黄杰则寿至97岁。

身后，徐向前的骨灰分别撒到他曾与红四方面军、西路军浴血奋战过的大别山、祁连山、大巴山、河西走廊等处，剩下骨灰与黄杰的骨灰一起撒入黄杰家乡荆州铁牛矶旁的长江水域中。

支撑着徐元帅夫妇的爱情与婚姻的，是他们共同的理想和极其相似的战斗青春。

1、肃反中，徐帅痛失爱侣，守义八载不婚，郁郁寡欢多年

十大元帅中，徐向前是公认最“苦”的元帅。

这种苦，是经历上的苦、命运上的苦，更是心灵上的苦。

徐向前是黄埔一期生，在校期间加入共产党，从此走上为理想为国家民族奉献终身的艰难历程。在鄂豫皖苏区，因张国焘的错误路线，肃反运动中他失去了很多志同道合、才华出众的战友，更失去了新婚不久的爱侣程训宣，后来又经历过西路军在河西一带的惨烈战争，功败垂成，在戈壁沙漠间失去了无数从苏区一同出来、同历长征的战友，这种在革命中屡失友朋、爱人的痛苦，沉重地压在徐帅心头，令他中年后总是显得神情抑郁、一脸苦相，很少有开怀大笑的时刻。

徐向前

在与黄杰结婚前，他曾有过三位妻子。

1921年，20岁的徐向前与发妻朱香蝉结婚，婚后生下了女儿徐松枝（徐志明），朱香蝉是位不识字的传统女子，虽是包办婚姻，但夫妻相敬如宾，1924年，徐向前在黄埔读书期间，朱香蝉突然病故，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年轻时的徐向前

1929年6月，徐向前被派到鄂豫皖苏区，任工农红军第31师师长，他在这里娶了湖北红安姑娘程训宣。

程训宣比他小9岁，出生于红安七里坪镇，小时候念过私塾，知书达礼，相貌俊美、活泼开朗，1927年黄麻起义后，程家兄妹五人都参加了革命，后来四人牺牲：二哥程启宗因开展地下工作被敌人杀害，三哥程启波曾任红二十八军政治部主任，在反围剿战争中牺牲，最可惜的是四哥程启东和程训宣，1932年在肃反中被张国焘杀害，只剩下大哥程启光一个人参加了长征，建国后，程启光成为中南军区空军后勤部政治委员，后调至商业部。

1929年，程训宣加入了红四军，当时红军官兵们视徐向前为战神，非常敬仰，程训宣对气度儒雅、内秀的徐向前也十分仰慕。

不久，作战时总是身先士卒的徐向前负了严重的腿伤，生活难以自理，程训宣被安排去照顾徐向前，她的活泼俊美吸引了徐向前，而程训宣也惊喜地发现，生活中的徐向前非常有情趣，他话不多，不讲究衣食，但爱好广泛，喜戏曲、会乐器、能缝补、爱读书、擅书法，甚至还会织毛衣，是个文武双全、智勇兼备的指挥官。

徐向前的腿伤还没好，二人就坠入了爱河，很快举办了婚礼。

婚后，徐向前接着上前线作战，程训宣留在后方从事妇女工作，由于环境艰苦险恶，二人聚少离多，连通信都没有多少。

1931年4月，张国焘以中央代表身份来到苏区，建立鄂豫皖革命军事委员委，自任军委主席，曾中生、邝继勋任副主席。不久，他又改组了红四军，由徐向前任军长、曾中生任政治委员。在张国焘的瞎指挥下，第四次反围剿战斗遭到失败，引起徐向前、曾中生等人不满，再也不愿按张国焘纸上谈兵的战争部署去行动。

为了铲除异己、将权力集于一手，1932年，张国焘下令肃反扩大化，大批好同志、好干部被随意杀害，一天，徐向前行军来到七里坪一带，让警卫员把自己的破衣服送到妻子那里去，让她抽空补一补，而得到的消息竟是程训宣已经被捕，从此，徐向前与程训宣再没见过面。

1932年底，红四方面军在大兵压境的情况下撤离鄂豫皖根据地，向川陕进军，行军路上，徐向前到处托人打听消息，却是音讯皆无，直到1937年来到延安，徐向前才获知程训宣的死讯。

曾与程训宣关押在一起的狱友说，遭受酷刑、遍体鳞伤的程训宣因不肯供认丈夫是“AB团”、“改组派”，最终被枪杀。临刑前夜，关押的牢房里传出了阵阵悠长的山歌……

徐向前愤怒地责问曾任鄂豫皖苏区保卫局长的周纯全：“为什么把我老婆抓去枪毙?她究竟有什么罪?”周纯全只得老实说道：“她没有什么罪，当时抓她、拷打她，就是为了搞你的黑材料。”

只是张国焘等人没想到，一个年轻姑娘的骨头竟会那么硬，被吊在屋梁上受鞭刑多日，浑身打得血肉横飞，她仍坚决不肯诬陷丈夫，还向来探狱的战友坚定地说道：“我宁死也不会做对不起军长的事！”就在徐向前在前线舍生忘死打仗的时候，张国焘却为了罗织他的罪名，残酷处置了他的妻子，行刑前，22岁的程训宣脱下身上的红棉袄交给同狱的婶娘黄凤仙，说道：“婶，你的孩子还小，你要坚强些，争取活着出去，这是我和徐向前结婚时穿过的，你留下暖暖身子吧！”并嘱托她转告徐向前：“你的妻子对你是忠诚的，对党是忠诚的。我是为了革命而死的，你不要为我难过。”

得知妻子的死讯后，徐向前悲愤万分，他浴血奋战多年，是指挥千军万马的统帅，却保护不了自己的妻子，让一个如此忠贞美丽、活泼可爱的姑娘为他牺牲，这让他愧疚万分、心灵上留有巨大的伤口，此后，徐向前一直单身，无意婚娶。

徐向前与叶剑英

直到1984年，83岁高龄的徐向前撰写回忆录《历史的回顾》，在书中回忆这段往事，还亲切地称道“我的爱人程训宣”，流露出内心难舍的深情。

由于他岳母、程训宣的母亲汪秀芝老人在革命中失去了四个子女，因此徐向前与大舅哥程启光商量，要永远瞒住程训宣的死讯，免得老人伤心。

建国后，他以女婿身份定期前往程启光家中探望前岳母，报告各种程训宣“在外地培训工作”的消息，带来一份份自己借亡妻名义写的家信，一直编到1972年汪秀芝以96岁高龄离世时，还以为女儿在外地忙工作、所以才无法回北京探望母亲。

虽然徐向前对婚恋心灰意冷，但仰慕他的女官兵却很多，当时他手下还有“妇女独立团”，有一千多名年轻健壮的女红军，徐向前却打不起兴致，他听说有的干部有事没事去妇女团瞎转悠，就对团政委张琴秋大发雷霆道：“你那团是战斗队，不是老婆预备队。妇女团应作个规定，不准谈情说爱，不准男同志去团里乱串，不准结婚！”结果妇女团的战士们背地里都说徐总指挥是“怪人”，有“封建脑瓜”，“看见妇女就苦着个脸”。

1940年，见39岁的徐向前司令员仍单身一人，身边人帮他在驻地山东热心撮合了当地女干部王靖，婚后，两人生了个女儿，起名徐鲁溪，但由于徐向前早就关闭的心扉始终无法真正打开，也由于性格与年龄的差距，夫妻俩产生了很深的裂痕，于1943年离婚。

调回延安后，徐向前患了肋膜炎，病痛加上无人照顾，让他消瘦异常、落落寡欢，整个人都散发着抑郁苦楚的气息。直到1946年在老战友张琴秋的热情牵线下与黄杰走到一起，徐向前才焕发了新的生机。

这是因为，黄杰的人生经历与他极度相似。

2、黄埔毕业的女县委书记，为革命失去两任丈夫

36岁的黄杰当时是延安保育院院长，她的经历非常传奇，黄杰是湖北江陵县（今属荆州）人，出身富室，16岁时为逃婚出走，考上了黄埔军校武汉分校，是黄埔军校的第一批女学员。

当时黄埔女生全国只招收25人，而报名者众多。黄杰的数学题8题只做出了2题，作文仅写了108字，本以为自己肯定名落孙山，哪知道比她成绩好的同学没有考上，她反而被录取了，她诧异地去查卷子，卷子上没有分数，只有一句评语：“孺子可教！”

原来，作文的题目是《革命与进化之区别》，这个题目她理解得特别透彻，写了一句“革命是人为的，进化是自然的”，就凭这句话展现出的思想性，阅卷老师直接把她列入了录取名单。

入校后，黄杰学习操练得格外刻苦，文化考试、军事科目都是高分，还每天坚持跑15公里，丝毫不比男生逊色，被人称为“军校之鹰”，当时，徐向前是她的教官，是政治大队第一队队长，不过，二人都没有想到中年后会再谱一段师生恋。

黄杰

从黄埔六期毕业后，黄杰曾任中共松滋县委书记，后来前往南京开展兵运工作，与黄埔四期的的师兄曾中生相爱，新婚数月后，黄杰被派到上海开展地下工作，与曾中生相约今后在鄂豫皖苏区重逢，而她却始终没等到那一天。

曾中生是徐向前在红四军的老搭档，曾任中共鄂豫皖特委书记兼军委主席、红四军政委，由于曾中生强烈反对张国焘的错误指挥和分裂主义，被张国焘怀恨在心，1933年被捕，1935年8月被张国焘派人秘密杀害于四川西北部的卓克基。

曾中生被捕时，1933年5月，黄杰也在上海被捕入狱，直到1935年经宋庆龄营救出狱，赴延安未遂，辗转来到香港找到党组织，才得知曾中生遇害的消息。

黄杰痛不欲生，但她深知，只有继承曾中生遗志，投身革命，才是最好的纪念。

1938年，黄杰在香港与飞行员郑德相爱，郑德毕业于广东航空学校，来自香港一个富有的经商家族，身为富家子却一心从军报国，1935年由叶挺介绍入党，1937年前往延安任军事技术学校教员，后来追随叶挺进入新四军，为了帮新四军采购军需器材，郑德不时回到香港，与地下党员黄杰相识萌情，1938年在香港举办了婚礼。

郑德与黄杰

1938年底，郑德被组织上派往新疆，准备进入盛世才督署航空队代培学习，由于盛世才的阻挠，只得在迪化（今乌鲁木齐）以航空训练班的形式“自培”，担任班长兼教员的郑德，在极度简陋艰苦的条件下，翻译编写了一批教材，后来成为东北老航校及人民空军初创的7所航校所用的主要教材。

黄杰因有身孕留在大后方，不久生下儿子郑庆飞，后来送往香港，寄养在郑德哥哥家，长大从商，直到1973年才与母亲相认。

1940年，黄杰来到延安，被任命为陕甘宁边区妇女联合会组织部部长，后因保育院长无人愿当，她主动担任了延安第二保育院院长。

黄杰

盛世才投靠蒋介石后，郑德等人撤离迪化时，在半路上被捕，受尽刑讯也不肯叛变，1940年被杀害，临终前留给黄杰母子一封诀别信，嘱咐道：“勤于革命事业勿懈！则我虽死犹生矣！！！小儿处常去信，希望稍大，能在你跟前，虎父无犬儿，他将为民族增光。”

两失爱侣，黄杰内心的痛苦可想而知，她把全副精力都投入在工作中，在动荡岁月里保护了一大批烈士子女成长，电影《啊！摇蓝》就是以她为原型的。

1946年，在张琴秋热心的牵线下，她与徐向前见面了。

望着面前大病初愈、瘦弱不堪的徐向前，黄杰想起教官当年在军校里英姿勃发的模样，心生怜惜之情，而徐向前望着眉清目秀、干练大方的黄杰，也不由得想起了那些牺牲的老战友。

延安时的徐向前

二人仿佛找到了命运的共鸣，他们同样来自黄埔、同样立志革命，同样在战火中与爱侣结合，又同样因阴谋与战争失去了爱人，相似的苦难经历，将二人紧紧结合起来，让他们互相疗伤、互相偎依取暖、重振信念：他们活着、爱着，是为了那些离开的英魂，为了那些还没有来得及实现的理想……

3、44年风雨人生，既是伴侣，也是战友

因为二人都有过坎坷的感情经历，他们更加珍惜和在乎对方。

刚结婚不久，徐向前就坠马负伤，5岁的女儿也无人照顾，黄杰日夜伺候着他们父女，徐向前看在眼里，很是感动，开玩笑地说道：“人家结婚是找个快活，你却是找个麻烦啊。”黄杰只淡淡一笑，毫不居功。此后，她对徐向前与前妻的两个女儿视如己出，照料她们长大成人。

在黄杰的精心照顾下，徐向前很快恢复了健康，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其实，徐向前虽然是山西汉子、戎马半生、少言寡语，却十分内秀，他爱读书、会生活，音乐、摄影、书法、织补、手工样样拿得出手，很懂得生活情趣，与黄杰相爱后，徐向前的整个面貌都发生了巨大变化，显出了勃勃生机。

新婚不久，战局紧张，徐向前一心想奔赴太行前线作战，怀有身孕的黄杰看出丈夫心意，毫不犹豫地说道：“给毛主席写个报告，我们上前线去！”

徐向前夫妇的申请很快得到了批准，他为有这样一个志同道合的妻子而深深自豪。

1946年寒冬，被任命为晋冀鲁豫军区副司令员的徐向前与妻子艰难行进，1947年2月来到汾阳后，徐向前原本病弱的身体已经无法跋涉，黄杰也将临产，陈赓带了一个连和两副担架，渡冰河、翻高山，硬是把夫妇俩用担架抬到了太行山，在敌机多次轰炸的山西长治，黄杰生下了他们的儿子徐小岩。

徐向前、黄杰与儿女

徐向前身体多病，在太原前线被肺结核病灶折腾得整日高烧、寝食不安，却仍不肯退下前线，黄杰便毅然带着幼子陪伴在他身侧，日夜照顾。

1948年，徐向前指挥了临汾战役，战前，他向妻子坚定地说道：“打不下临汾不回来!”

临汾战役是晋冀鲁豫军区前所未有的硬仗，历时72昼夜，打退敌人30多次反扑，共毙伤俘敌军2.5万人，以坑道爆破的古战术攻坚成功，解放了晋南全境，作为决战指挥官，徐向前面对的压力可想而知，他以钢铁般的意志力支撑着病躯。

破城之前，徐向前给妻子去信报功，写道：“离冶陶时，积雪满地，现以麦穗如浪。时光虽快，而临汾将下，思之心将释然矣……”

晋中战役后，徐向前挥大军围攻太原。山西太原，古称霸府、别都，天险之地，易守难攻，经数十万大军对决，因肺积水卧床的徐向前在病榻上成功指挥了这场恶战，彻底击溃了盘踞山西38年的阎锡山，迎来了全国解放。

有妻子坚定的支持与照顾，中年徐向前终于展示出了他惊人的战略才干。

解放后，徐向前夫妇过着极其低调朴素的生活，徐向前长期一身旧布衣、貌不惊人，帮来访者开门时还被误认为是守门大爷，人称“布衣元帅”。

徐向前与儿孙

由于感激妻子的照顾，徐向前有一次开玩笑地询问黄杰：“我拿什么报答你呀?”

黄杰说：“简单，你把你的元帅服穿给我看一看，就算报答了。”

1955年得知被授衔元帅后，徐向前曾向中央提出让衔：“既然革命已经成功，当不当元帅无所谓。”

授衔之后，徐向前很少穿元帅服，因为他觉得礼服有些花哨，听到妻子的要求后，他二话没说就换上了元帅礼服。

黄杰望着面前的丈夫兼战友，眼神里充满了仰慕，面前的徐向前，病弱之躯里有着惊人的勇气与坚定的意志，沉默寡言的外表下有着深挚的情义与智慧，虽多经坎坷，却始终不坠青云之志，是她愿意白头到老的爱侣。

十年雾霾中，黄杰因有过三十年代在上海入狱的经历遭到调查，她怕连累丈夫提出了离婚，徐向前坚决不同意，说：“我了解你！”

简单的四个字，包含了无限的信任与守护。

1990年徐向前因肺结核复发离世后，黄杰再也没有改动过家里的任何一个地方，他们共同生活的房间里，所有的陈设都保留徐向前生前的原状，木质楼梯上的地板革17年没更换，当她站在楼梯下时，仿佛还能听见徐向前走在地板上时、地板革发出的熟悉的吱吱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