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网络电影中消失的“青春片”

文 | 廖艺舟

编辑 | 张友发

网络电影曾经的“类型王者”青春片，已从观众视野里消失许久。
相比奇幻冒险、东北喜剧、军事动作等热门网络电影题材，在腾讯视频、爱奇艺、优酷三家视频平台连续数月的分账榜TOP30上，没有一部青春题材的网络电影。在《2020年网络电影年度报告》的票房年榜TOP20里，青春片同样缺席。

但在初创期，“青春片”是网络电影当之无愧的第一门类。

2014年爱奇艺首次提出“网络大电影”概念时，当年的票房冠军是《成人记2》，讲述“一场疯狂的毕业聚会后几位主角前往韩国拯救女神”，而《校花驾到》《后备空姐》《青春荷尔蒙2》等同类影片，在网大票房TOP20中占比超过60％。

提起“网大”的前身“微电影”，国内观众更熟悉的莫过于《老男孩》和《青春期》，前者贡献了传唱大街小巷的金曲，后者则是早期青春题材网络电影的代表作，因为各种擦边球剧情，被不少人视作“青春期的启蒙”。

“初生阶段的网络电影还在寻找题材红利，选题有所偏差，青春题材拍出来都是‘荷尔蒙’电影。”吾道南来创始人、CEO刘朝晖告诉毒眸。

早年此类作品多以“软色情”作为噱头，“剧情不够靠胸凑”，注定无法长久健康地发展，在监管不断收拢、网络电影走上提质减量和精品化道路的大趋势下，“青春片”销声匿迹似乎是种必然。

引人好奇的是，为何网络电影在迅猛发展的7年时间里，放弃了改造、升级这类曾经最具代表性的影片？原因既关乎制作难度，也有历史的偶然性。

网络电影的受众毕竟以年轻用户为主，《2020腾讯视频年度指数报告》显示24岁以下用户占比达39.7％。而对青春题材接受度较高的女性观众，又是需要拓展的增量用户。

在网络电影寻求破圈的当下，我们仍可期待青春片在未来复归。

“断档”的青春片

2011年，时长51分钟、豆瓣评分仅为4.1的《青春期》上线后引发了观看热潮。之后的两部续集《青春失乐园》和《游戏青春》，分别在2011年和2012年上线，时长分别为120分钟和91分钟。导演管晓杰曾向媒体透露：系列三部的点击量超过22亿次。

《青春期4》实际从未开拍，却在豆瓣有评分和评论，有网友将其称为“中国特色三级片的代表之作”。10年后，依然有网友在虎扑上提问：“赵奕欢去哪儿了，为什么没火起来？”帖子浏览量接近20万。

实际上，“青春片”并无明确定义。在各类资料库网站上，并没有与“剧情”、“喜剧”、“爱情”等并列的“青春”标签，豆瓣将其归为影片的一种“特色”。这种类型因受众喜好、导演风格或时代风貌的差异，能在不同时期与其它类型进行自由融合。

戴锦华在《电影批评》中，将青春片的主旨概括为“青春残酷物语”，认为青春片的基本特征在于表达青春的痛苦和诸多的尴尬和匮乏、挫败和伤痛，是对“无限美好的青春”神话的颠覆。

院线电影在2013-2016年迎来过青春片的井喷期。

赵薇的《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以6000万投资取得7.19亿票房，让青春题材成为备受关注的品类。

据《每日经济新闻》统计：2013年青春片数量有19部，取得总票房22.37亿；2014年13部，总票房18.15亿；2015年13部，票房35.89亿；2016年16部，票房19.46亿。

然而那些年的青春片大多离不开车祸、堕胎等看似“残酷”实则“狗血”的元素，2017情势急转直下，全年产出青春片高达21部，合计票房却只有1.66亿。

今年《你的婚礼》在五一档档取得5.12亿票房，证明青春题材的市场空间并未消弭。

相较院线电影经历了兴盛、低谷、回温的完整历程，网络电影的“青春风”基本在同一时期萌芽，却因为“时运不济”，加之生长方向的畸形而直接夭折。

原因之一或许得归结于历史的偶然。“类型的崛起是有偶然性的，有时就是此消彼长。”刘朝晖向毒眸感叹。

2015年一部《道士出山》横空出世，成本28万8天杀青，仅导演团队的净收入就有1500万，拿到5000％以上投资回报率，被业内视作“网大能赚钱”的标杆之作。类型爆火让投资者和制片公司趋之若鹜，以至“网大”初期，鬼怪、僵尸、道士类的影片层出不穷。

在《道士出山》同一年，最早进军互联网电影领域的公司IFG（公司名即“互联网电影集团”）已拿到近5000万融资，在“其它公司只有一片瓦它有一栋楼”的情况下，CEO管晓杰给旗下头号艺人赵奕欢制订了一系列延承过往青春片的电影规划。

然而此时赵奕欢却突然中止了与管晓杰的合作，有业内人士透露两人关系破裂。2015年管晓杰执导的《玩的就是艳遇》上线，没能达到预期中的影响力，关于该片的负面评论多为“根本没有赵奕欢”。

青春片减少的原因之二是监管收紧。

即便不再是最热门的类型，软色情类的青春片在2015-2016年也依然能进入票房榜前列，而从2014-2016年，头部网络电影的票房分账天花板从几十万被抬升到千万以上，以爱奇艺公布的数据为例，3年内top20影片的总票房从600万出头上升到近2亿，三年内增长32.9倍。

2016年年底，广电总局一次性下架了60多部网络电影，其中包括《催乳大师》《绝色之战》等热门影片，常居分账榜前三的《二龙湖浩哥》系列也毫无整改重剪机会。

2017年《网络视听节目内容审核通则》出台，详细规定了“不得含有诱导未成年人谈论名利、情爱等话题”、“含有未成年人早恋的内容或情节的应予以剪截”、“禁止有明显的性挑逗、性骚扰、性侮辱或类似效果的画面、台词、音乐及音效”，这些细则规定，基本给打色情擦边球的青春片宣判了死刑。

网络电影能拍好青春片吗

原本的热辣、荷尔蒙风格消弭，数年来网络电影也出现过一些更加“正能量”的青春片。

只是“纯爱”类型的影片很难受到市场青睐，如今年1月的《毕业之前说再见》，上线107天只获得45.5万分账，绝大多数网络青春片分账都在100万以下。

部分表现稍好的青春片，则都选择了与其它类型进行结合，比如赵奕欢主演的《暴走狂花》融合了青春与动作，分账超过600万的《东北插班生》融合了青春与喜剧。

营销方面，网络青春片也尝试过类似院线的垂直营销手段，找到精准用户。如2020年的《卧鱼》上线初期，主演王栎鑫在微博、奇秀、快手、抖音四大平台进行了4小时的接力直播，累计覆盖观看近50万人。

电影还重点选择了虎扑等男性向渠道，配合毕业季进行了“校园兄弟情”、“毕业怀旧”等话题营销。最后收获了819.2万票房分账，在同类影片中成绩不俗，只是离头部作品仍有不小差距。

风格矫正后的青春片难以脱颖而出，也与受众构成差异有关。

和院线电影差别极大的是，院线青春片以女性用户为主，比如五一档《你的婚礼》“想看”画像中，女性观众占比高达72.3％。而网络电影用户一直以男性为主，比如《2020腾讯视频年度指数报告》显示，男性用户占比为69％。

过去主打软色情的青春题材网大，面向的无疑也是男性观众。而在网络视听内容领域，能成为爆款的青春题材作品大多是剧集。

“原因还是用户构成，从网络电影发展轨迹来看，早期在流量引入时可能就偏向‘钢铁直男’的审美口味。女性观众是剧集的主要支撑，现在就是这么一种各看各的局面。青春方向的网络电影难以作为，也算题中应有之义了。”刘朝辉向毒眸分析。

但网络电影的用户以年轻群体为主，对优质青春片的需求并不低。映美传媒创始人、CEO吴延曾在一场论坛上表示，“19岁以下网民占比23.2％，是中国网民结构中占比最大的。到底有多少网络电影能满足这部分用户？好的青春片在哪？”

观看网络电影的女性观众也在缓慢增多，《优酷网络电影年度数据报告》就显示，2019到2020年女性用户占比从41％提升到了44％。据毒眸了解，部分头部网络电影公司，已经在关注女性题材赛道。

不过要制作出优质的青春电影颇具难度。从创作的角度，侧重剧情、情感的影片无疑需要反复打磨剧本，而剧本一直是追求“短周期高收益”的网络电影的软肋，过去几天拍出一部的情况成为历史，但网络电影的制作周期相对院线还是偏短。

此外，创作者的年龄与青春电影质量天然有矛盾，不论院线或网络均是如此，而网络电影的成熟导演数量更少，也有大批表演经验还不算丰富的年轻演员。

刘朝晖就认为，“导演的才华、技法通常随年龄增长而加强，对爱恨情仇、生离死别等情感的理解需要到一定年龄阶段才能完成。导演进入创作黄金期后和年轻人的认知已经有了偏差，而理解年轻人当下真实状态的导演、编剧在情绪表达上还不足以完成一部优秀电影的创作。”

大部分网络电影在制作时，还需考虑到移动观影场景。大部分网络电影情节简单、节奏较快，移动端并不适合讲求情绪缓慢堆叠、沉浸度要求高的青春片。

不止一位从业者认为，一种题材要变得热门，首先需要破圈级别的爆款来带动，吸引本来并非网络电影受众的用户去视频平台观看。

刘朝晖告诉毒眸，“年度级爆款基本出现在商业大类里，如动作、奇幻等，年代级爆款会出在现实、爱情等题材里，因为能触及到时代痛点。但后者更难驾驭。当我驾驭不好情感的时候，至少第一个阶段先驾驭视觉，一边磨炼技法，一边掌握标准，可能经过沉淀以后再往这个方向走。”

在“爆款”出现之前，青春片还没有成为市场大类时，大部分出品公司都会稳妥地选择回避掉这个方向。青春片何时能在网络平台以新的面貌复苏，还需要在情节、节奏、用户等诸多方面继续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