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小吃,是与北京古都地位相称的。如果说,北京人的情怀中,具有细腻、典雅、纯厚这样一些值得称道的美德的话,那自然是与他们长期的古都生活分不开的,也与他们的小吃密切相关。我不是中国人,所以很难同他们一样,去感悟小吃的深层意味。我只能根据自己的想象,将北京小吃所蕴含的趣味,做一个大致的描述罢。
北京的夜很黑暗。要是走进胡同里,两边都是壁立的砖墙,唯有碧澄的夜空,仿佛是老天爷留在人们头顶上的一道缝隙。这时,你就会觉得夜更加黑暗。深夜归来时,总能在胡同口看到鬼火般的红色灯光。模糊的灯光里,晃动着两三个女人的身影。原来她们是卖萝卜的。中国的萝卜没有日本的那么辣。中国北方的冬季,空气十分干燥,加上室内用煤炉取暖,深夜之时,人们的嗓子特别容易发干。萝卜那冰凉的口感,正好可以帮助人们解除嗓子的干涩。据说,吃萝卜还有一个重要的功效,就是能够防止人们因煤球燃烧而导致的一氧化碳中毒。矮胖的厨师拎起菜刀“咔咔”地切着萝卜,老妈子、小姑娘们每人拿了几块,回自己屋里吃去了。这些女人们卖萝卜的时候,用右手捂着右边的耳朵,使出吃奶的力气,高声叫卖:
“萝卜哎——”
很快就有哪家的门开了,是谁出来买萝卜了。就这样,有时那红色的灯光会在一个胡同口停留很长的时间。
说到萝卜,便唤醒了我对冬季深夜胡同里的小吃的记忆。
中国人无论买什么,都有一个怪癖,就是只买一点点。比如买吃的,绝不会一次购买超过需要量以上的食材。这也就是他们所说的“零卖”或者“零买”吧。我经常看到这样的情景:顾客用两三枚铜板,打了油之后还要再买上一撮砂糖;卖家也很随和,例如,一把五分钱的蔬菜,也可以应顾客的要求,拆分成一分钱、两分钱的小把出售。我认为,这是一种很好的习惯。
说起零卖,不由得又让我想起了小吃。有一种腌得很咸的“酱豆腐”,早餐喝粥时,只需要用筷子尖挑一点就足够了。因为它很咸,吃得少,人们就不会买太多。我看到那些顾客手里端着一只小碟子,里面盛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酱豆腐”,小心翼翼往家走的样子,心里就会暗自发笑。酱菜是喝粥时的最佳搭配,北京的酱菜都不错,尤其是幼嫩的黄瓜加上虾籽腌制成的酱菜的味道,我至今难以忘怀。
北京冬天寒冷的深夜,我从前门外听戏归来,走在路上,那感觉与刚才在豪华热闹的戏院是里截然不同的。西皮快板和胡琴的呜咽声,南梆子悠缓的曲调,此时都仿佛已经成为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如果再是一个明月高照的深夜,就会更加感到一股寒意在心头。每逢此时,我便会一路小跑,钻进鲜鱼口的点心铺,喝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元宵。所谓“元宵”,你可以把它看成是在米汤中放入了带馅的“饼”的一种食物。由于是米汤,所以汤汁里面没有调味,但当你用筷子挑破碗里的“饼”时,会有很甜的馅汁流淌出来,味道真的不错。说实话,与我小时候吃过的“甜汁凉粉”相比,我更喜欢元宵。喝完一碗元宵,全身的疲劳立刻消除得无影无踪。世上还有什么比拯救人的心情的东西更让人感激的吗?所以,我就对元宵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情。从点心铺出来,人总是很多,我赶紧找马车。夜深时分,马车的价格一般是比较低的,一直将我送到孟公府的住处。元宵汤的那种温暖的感觉,仿佛始终存留在我记忆的深处。这种记忆之所以特别深刻,大概是因为发生在我从豪华戏院回家的途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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