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员马丽：失去什么不重要，得到的才最珍贵

文洞照

完美的人生是不存在的。对于马丽，最要紧的不是失去了什么，得到的东西才最珍贵。

演员马丽。/受访者供图

马丽病倒了，在电影《阳光劫匪》开机前一周。

这部电影改编自日本作家伊坂幸太郎的同名小说，马丽的角色原型是男性。她很喜欢《阳光劫匪》的剧本，但投入表演之前，却迟迟找不到明确的方向。直到这场病，转机降临了。

“我跟导演讲，能不能给我半天假？她就问我怎么了，我说不太舒服，想休息半天，她说可以。”卧床在家的马丽反而更难受了，于是，起身出门去找导演李玉，跟李玉讨论自己的角色“阳光”，并将头发剪短。

“病好了之后，我发现有一种重新找到了这个角色的感觉。”一旦真正进入角色，影片中帅气、果敢的阳光，让马丽生出一种久违的“角色上身”的感觉。

三个女人一台戏。宋佳（饰演晓雪）进组前，李玉承担起陪马丽对戏的工作。

马丽在电影《阳光劫匪》中饰演阳光。/电影《阳光劫匪》剧照

“李玉导演会帮我训练，引导我进入角色。”马丽觉得李玉很厉害，在做导演的同时，她也是一位好演员，“非常会启发演员进入角色的空间”。

宋佳素来喜欢马丽，认为她是一位“很棒的喜剧演员”。《阳光劫匪》的拍摄经历，刷新了宋佳的印象：“通过合作我发现她不仅是一个喜剧演员，她还是一个好演员。马丽不仅能演好喜剧，还能演好悲剧。”

饰演阳光时，马丽的体重达到从影以来的历史新低。这个角色的外表、性格和作风与马丽迥然不同，童年的心理创伤是她成长道路上的阴影，长大后的阳光改头换面，决定重新来过。

如今的马丽“幸福感爆棚”，她坦言：“现在让我去刻画（阳光）黑暗的心理状态，可能是有难度的。”成为母亲后，马丽诠释角色的手法逐渐偏向感性和柔情，以新的状态再去塑造阳光，一定不是人们在《阳光劫匪》里看到的样子。

马丽在《我和我的家乡》中饰演马亮的怀孕妻子秋霞。/《我和我的家乡》剧照

对马丽而言，结婚生子后的人生也仿佛重新来过。在工作室同事眼里，她是“人间清醒”的代名词，经历过好的坏的，痛苦都走远了。前方的路晒在太阳底下，达到一种难能可贵的理想境界。

不止喜剧

电影首映前，宋佳话中带笑地讲述她与马丽的故事：“这次合作的感受是美好、难忘、不舍。拍晓雪和阳光最后分别那场戏的时候，我们俩对着台词就开始哭。作为演员，能遇到这样的搭档——不叫对手，其实是搭档——对我们来说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戏里，阳光与晓雪彼此欣赏、理解，互相照料；戏外，马丽与宋佳惺惺相惜。

宋佳说马丽温暖而真实，跟她一样“没那么多事儿，比较简单”。马丽则表示，她俩有些拧巴：“我演喜剧的，但生活中不是那么搞笑，反而小花（宋佳）是一个生活中特别能带气氛的人。”

入行十余年，马丽遇到的每个角色和作品都是独一无二的。如果非要说《阳光劫匪》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这一回她不负责喜剧部分。马丽说：“这部戏是李玉导演一个新的探索和尝试，包括我跟宋佳在表演上的火花碰撞，对我个人来说也是前所未有的。”

马丽在电影《阳光劫匪》中。/电影《阳光劫匪》剧照。

做演员带来的前所未有的体验，是马丽年少时不曾料想的收获。小时候，她对表演毫无认知：“因为我们是一个小县城，家里面祖祖辈辈也没有做这个的。所以所谓演员、演戏，在我这儿没有概念。”

在人生的第一程，马丽走得有点儿被动，就连学表演这一步也是被动迈出的。“被动当上了演员，然后发现自己果然很喜欢，也很适应这个职业。除了演戏，我自己可能也真的不会做其他事情，也没有那么热爱，所以这样蛮好的。”成为演员时，她夺回了人生的主动权。

职业生涯初期，马丽的倔强写在脸上。面对有关她外貌、性格等方面的建议，马丽会当面回绝，果断地坚持自我。而现在，她变得柔和了。以服饰造型为例，虽然每次活动造型师都会提供很多选择，并向她力荐或流行或大牌的款式，但马丽还是会先看图片，因为她清楚什么最适合自己。“但是在自我的这个坚持之下，我还是会去尝试一些没有尝试过的款式，前提是安全。”

采访前夜，造型师拿来两箱衣服，马丽一看，没有一件合适。她希望服饰能呈现她多元而综合的气质，刚柔并济，既有个性，又舒服自在。

马丽希望服饰能呈现她多元而综合的气质。/受访者供图

“如果穿个高跟鞋坐这儿，我觉得那不是我。这个职业是需要包装的，但是每个人都应该有属于自己的风格。”最后，马丽选了一件剪裁独特的黄色衬衣，搭配白色五分裤，脚踩平底休闲鞋走入采访间。

演员这个职业比较特殊，他们的胖瘦美丑，很多时候要服务于角色。然而，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马丽也不例外。最近，她在拍一部古装戏，为了让观众看到一个美丽而自信的自己，她也开始减肥，相比春节时已经瘦了很多。

对于“美”，马丽有自己的定义和解读：“有的人说你一定要瘦，要瘦到纸片人的程度上镜才会好看。但我觉得身体健康比什么都重要，心里美也是最重要的。”

马丽的坚持和倔强不仅体现在外表上，也投射在作品和角色中。她会在所有作品里坚持自己，按照心中所想进行诠释。“当然不是我跟导演对着干，而是我觉得这是一个度。”作为喜剧女演员，她对此颇有感触，“很多人会让你做一些糟践自己形象的行为，那我是拒绝的。如果真的是剧情需要，那可以，但你认为女性是可以这样糟蹋，完了之后博取观众一笑的话，我觉得那是错误的。”

那种做法是对喜剧的误解。喜剧应该是高级的，女性更是应该被尊重的。马丽说，我们可以通过角色塑造、节奏把控、故事编排等各种手段和方式，来打造高级的喜剧。

吴君如和曾志伟在电影《捉妖记》中。/电影《捉妖记》剧照

小时候，马丽最仰慕的女喜剧演员是吴君如：“我觉得她太棒了，她塑造的每一个角色都那么接地气，那么生动、灵动，我就很相信她，然后她也不惜牺牲自己的形象。后来也看到她在转型，瘦啊，美啊，她美起来也很搞笑。”

吴君如的表演让马丽明白，女性想要演好喜剧，靠的不是一味自毁形象、糟蹋自己，而是真正进入角色，用鲜活的人物打动观众。

角色与演员的关系犹如一对爱人，“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一定是天时地利人和，不同的人会在你生命的不同时刻出现，不同类型的角色也是”。马丽不会刻意谋求转型，她欢迎各种类型的角色和作品。

不过，她现在特别珍惜“喜剧演员”的称号，因为好的喜剧太少，这个称号的分量越来越重了。

“得到的才是最珍贵的”

阳光在电影里有一句台词：“我是单亲家庭长大的，从小就我和我妈两个人相依为命。”马丽本人的成长轨迹，与角色微妙重合。“我小时候是单亲家庭，后来变成现在大家看到的所谓女强人、女汉子形象，也是因为这个。”家庭环境促使马丽更早地成熟，独自应对困难，在外自己做主，甚至要保护家人。

在成长经历上，马丽和她饰演的角色“阳光”有相像的地方。/电影《阳光劫匪》剧照

马丽做过一段时间的体育生，身体素质得到锻炼，为今后塑造硬气的角色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她曾经讨厌“被选择”所造成的改变，也因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地长大而愤愤不平。如果没练体育，她可能也会是“小公主”。

虽然在体育方面取得过不错的成绩，但马丽还是选择了另一条路。倘若与喜剧相遇是上天的安排，那么马丽要感激老天赏饭吃。她说：“喜剧还是比较适合我的，演员这个职业是比较适合我的，做体育我可能还真做不出来。”

人总觉得失去的和别人的才是最好的，当自己拥有的时候，反而不在意了。长大后马丽才逐渐领悟：“其实你不知道，自己得到的才是最珍贵的。”她喜欢现在的一切，正如《阳光劫匪》里所言：对于只有一次的人生，有时候失去就是得到。

一直以来，马丽都不觉得她有“人生的目标”。即便是进入专业表演院校后，她也没有规划自己的职业生涯。因为在起伏的人生中，多的是期望越高失望越大的落差，所以她不对任何事抱有盲目的希望。

马丽顺其自然，随遇而安，带着“吃亏是福”的谦卑之心，走过了人生的第二程。在这段路上，话剧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可以说，演员马丽的一切都来源于话剧，她将永远感恩话剧舞台。

马丽在开心麻花的话剧舞台《羞羞的铁拳》。/《羞羞的铁拳》剧目图片

“我喜欢话剧，就希望一直演话剧。因为话剧被何老师（何炅）看到了，到了湖南卫视去跟他演小品。然后就被开心麻花的领导跟腾哥（沈腾）看到了，（去了之后）也是演话剧。后来又被央视的哈文导演看到了，就上了春晚。然后也是因为话剧，很多导演都找我来拍电影。”

开心麻花见证了马丽从话剧舞台到电影银幕的延展，那是让她“有家的归属感的一个地方”，她一待就是十几年。马丽念旧，也不习惯经常换环境，去重新应酬和交际。很难讲这是否跟年少时的自卑心理有关，但马丽从不避讳，她不是个特别自信的人。

去年成为母亲后，马丽觉得自己活明白了：“大家自信的来源不一样。我觉得我现在所谓的知足和自信，应该是来源于我的生活，我热爱的作品、角色，我的工作。”

三百六十行，各行有各行的辛苦。不过演员这个职业很特殊，马丽告诉记者：“就像专业人士都知道，我们进入一个非常悲伤的状态的情况下，其实你真的要伤心。人伤心一次就跟大病一次是一样的，然而我们每天要伤心很多次，因为你不可能一遍过，（可能得演）十几遍。”

曾经某部电影的一场哭戏拍到凌晨三四点，马丽循环往复地哭，身体的创楚让她觉得“快死掉了”。作品的问世是化解这种痛苦的良药，每次看到成片，她都感到幸福和欣慰：“因为你知道那个是角色，这就是我要做的工作。”

演员马丽：每次看到成片，就会感到幸福和欣慰。/受访者供图

此外，演员也离不开家人的陪伴，他们的理解和疏导同样重要。

“要有自我的价值”

马丽最近一次体会到纯粹的幸福和快乐，是看到儿子的时候。

从上学到演话剧，再到电影，二十多年来马丽的心态未曾有过起伏，但儿子的降生给她的生活带来了明显的变化。

人生里的这个新角色、新身份，对马丽来说意味着更重的责任，也意味着个性与心态的转变。“最大的变化是，我觉得我比之前要细腻了，更加饱满了，塑造角色时比以前更有张力。包括穿衣的风格，也比之前要柔美一些。”过去，马丽喜欢穿裤子，打扮得比较硬朗。现在她穿裙子的频率显著提高，整个人也越发开朗。“现在对所有人，我就是喜欢笑。笑的时候多，就会觉得自己很幸福。”

过去困扰马丽的事情，她现在也全部相通了。“就感觉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恶人，全都是美好了。”

在同事和朋友们眼中，马丽是一个喜欢且擅长照顾大家的人。其中一部分原因，是照顾人能给她带来安全感；另一部分原因，则跟她的星座和母亲的言传身教有关。有了孩子以后，马丽的照顾欲又旺盛了一点：“感觉恨不得全世界都需要我去照顾，（我也）都愿意去照顾。”

在《夏洛特烦恼》中，马丽饰演的妻子对丈夫照顾体贴。/电影《夏洛特烦恼》截图

然而，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平衡家庭和事业的议题至今无人能解。

对此，马丽有些无奈：“我现在就是白天要工作，晚上要带孩子，但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因为身体上受不了，所以就处在一个不是很健康的身体状态。但没办法，我又心疼我的妈妈，她白天一直在带孩子。我觉得老人家六十多岁了，她也很辛苦，所以我就希望帮她分担。”

表演是马丽热爱的事业，她不可能弃演员职业于不顾。所以哪怕身体上辛苦一些，她也累并快乐着，“这种幸福是别人体会不到的”。

做妈妈之前，马丽跟朋友们谈到孩子的教育问题。“我说将来我有孩子了，一定不会让他/她报那么多学习班。然后我的姐妹就跟我讲，如果你真的有孩子了，别的孩子都在学，什么都会，你的孩子什么都不会，你就会失落。这么说我也觉得好像是有点。”

马丽发现，父母有时候会把自己未竟的心愿和现实的欲望强加给孩子，而决定教育方式的关键，在于你要什么。所以，马丽的教育观很简单，她希望儿子快乐和自由。

马丽的教育观是“希望儿子快乐和自由”。/受访者供图

“他只要健康，是个善良、勇敢的人就够了。我不需要他大富大贵，我觉得平安、普普通通就可以了。”

同样地，马丽的爱情观也很简单，“就是一定要遇到对的那个人”。面对爱情和婚姻，我们不应冲动或盲目，也不必患得患失。“每个人只要坚持，就能迎来爱情。还有一点，我觉得做自己很重要，要有自我的价值，你总会遇到那个爱你的人。”

自我价值不仅是爱情里的闪光点，也是安全感的来源。在马丽看来，每个人都首先是独立的个体，不依附于任何人。自信、独立的精神也能助我们跨过人生的坎坷和不如意，只要心存美好，就能走过去，走进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