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公交车上的纷争，她逼死了那个老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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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七点半，秦嘉已经冒着寒风在路边等了二十分钟，手臂举得发酸，也没能截住一辆空载的出租车，打车软件一直无人接单。

秦嘉急得心里冒火，刚好这时环路公交车进站。秦嘉没办法，只好跟着人群去挤公交车。

上车后，秦嘉就后悔了，车厢里塞了满满一车人，前门关合的时候似乎都喘着粗气。她前面是背着运动器材的大爷，身后是拎着小推车的大姨，左边是眯着眼睛补觉的小姐姐，右边是忽略恶劣环境、全身心沉浸于手机游戏的小哥哥。

因为路上车辆多，公交车行驶速度极其不稳定，车里人挨着人，扶手本就不够用。行至一路口时，司机为了避让行人突然踩了个急刹，亏得秦嘉反应及时，及时拉住扶手的一边，才堪堪站稳。

但与此同时，她感觉到后腰传来一股剧痛，痛得她差点掉下泪来。

待公车行驶稳定后，她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把她后腰硌得生疼的，竟是老太太的小推车拉手。

老太太动作不够利落，秦嘉回头看时，她刚刚把手推车扶正，算是被秦嘉逮个正着。

秦嘉没作声，冷着一张脸，盯着老太太看。但令人没想到的是，老太太竟然慢慢地把脸扭开，假装无事发生。

秦嘉气结：自己带的东西碰疼了别人，难道不需要道歉？

这时她的后腰越来越疼，估摸着已经青紫了。她伸手慢慢揉着腰，见老太太仍然无动于衷，终究没忍住，问道：“大姨，你手推车撞到我了！”

老太太也吊着脸，口气更臭：“坐公交车就这样，谁碰谁一下都很正常，没事儿。”

秦嘉无语，被气笑：“大姨，你是不是抢我台词了？被碰的人是我！有事没事都应该是我说吧？”

老太太抬起大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垂了下去，语气不悦：“我就碰你一下能怎么的？我又不是故意的！这早上车里人这么多，碰一下不是很正常吗？你要是嫌挤，那别坐公交车啊！”

秦嘉自己有车，她已经很多年没有乘坐市内公共交通工具。上周末她开车去动物园玩，回来的路上被人追尾，她受到撞击又追尾了别人，前后夹击，她的车损特别严重，那车这时候还在4S店大修呢。

当然，这些琐碎的事她没必要和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太太解释，但是那个老太太说话实在太难听了，她本来心情就不好，还莫名被一个老太太欺负，简直忍无可忍，将声音提高几度，吼道：“你撞到人还有理了？幼儿园的小孩都知道要说对不起！你一点做人的道理都不懂，白活这么大岁数了！”

老太太闻言，气得两腮直哆嗦，她本来料定，秦嘉年轻拉不下脸，没想到碰上个硬茬。

气急败坏之下，老太太开起了黄腔：“你懂！你什么都懂！你做过几个人？”

车里有人嘁嘁偷笑，秦嘉火冒三丈，正要发作，公交司机在前面吼道：“能坐就坐，不能坐都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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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喊完，秦嘉的视线突然模糊了。她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样的委屈，真想不明白一个老太太嘴巴为什么那么臭，明明是她有错在先，说句对不起那么难？

这时，公交车行至附近的一个商圈，进站后停车，车里的人下去一多半，原本拥挤不堪的车厢，此刻竟然有空座了。

那个空座离秦嘉很近，她赶紧走过去，但还没摸到座位，就看见一辆小推车进入她的视线，随后老太太瘦弱的身体移过来，人与工具完美配合，圆满完成了圈地运动。

秦嘉目瞪口呆，她真是没想到，公交车空座的竞争已经这么激烈了，不过就是一个空座而已，至于吗？

车上空间很宽松，秦嘉原本可以换个其他位置站着，但她也说不清自己置的哪门子气，偏要站在老太太的座位旁边。公交车拐弯时，秦嘉刚好在低头回复一条工作微信，没有留意车况变化，等她发觉身体失衡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捞点什么，这一捞就抓住了老太太的小推车。

秦嘉用力过猛，加之行车惯性，老太太的小推车被秦嘉带倒了。小推车袋子的封口抽绳已经坏了，袋子是敞口的，这一倒，装在袋子里的东西都滚了出来。

除了最上面那一包类似剩菜的东西，下面全是空矿泉水瓶和饮料瓶，叽里咕噜滚了满车厢。

公交车司机很不高兴，大声说道：“老太太，你自己的东西你收拾好，别搞脏了车里的环境。”

老太太也不高兴了，转而冲着秦嘉说道：“你给我碰倒的，必须给我捡起来装好！”

秦嘉倒抽一口冷气：“你刚才碰我了，你怎么不道歉呢？你抢了我的座位，你怎么不让给我呢？哦，我也是不小心碰到你的小推车啊，我为什么要帮你捡？刚才不是你说的吗？坐公交车就这样，碰一下很正常！”

老太太气得站起来，嘴巴开开合合，但终究是没说什么。稍后，她扶着座椅，慢慢挪向满地的塑料瓶。

看到这个场面，秦嘉觉得自己刚才反驳的话，刻薄了。

倒不是她圣母，她平时很冷静理智，做事的原则是，宁肯自己吃点亏，也绝不会对别人做自己讨厌的事。今天真是邪门了，脾气就是没收住。

此刻，看着瘦小的老太太小心翼翼地捡拾满地的水瓶，她心里颇为不落忍，毕竟她也是有奶奶的人。

再平心静气地观察老太太花白的头发、满脸的褶子、关节变形的手、洗得发白的衣裳和裤子，她甚至开始自责，和这样生活困顿的老人计较什么呢？有意思吗？

想到此，秦嘉也顾不上其他乘客的看法，弯下腰帮老太太捡水瓶。

就在她将两个水瓶扔进手推车里的时候，她看到不远处一直蹲着的老太太慢慢起身，晃晃悠悠，竟一头栽倒在地。

3

车厢里骚乱起来。大家一起围过去看情况，秦嘉离老太太最近，她最先冲过去，先摸了下老太太的颈动脉，又观察片刻，心惊地发现老太太已没有呼吸和脉搏。

她的大脑空白一瞬，继而下意识地开始做心肺复苏，边做边喊：“快打120！”

司机早已将车停在路边，秦嘉累到筋疲力尽之时，司机赶紧过来顶上。

急救车很快赶到，老太太被接走，一名好心的乘客和秦嘉及司机一起，跟车去了医院。

老太太在医院里抢救了半个小时，没有活过来。

亲耳听到医生宣布老太太死亡的时候，秦嘉整个人都是懵的。她还年轻，从未经历过死亡。她不知死亡竟来得如此随意，夺走一个人的生命是如此轻飘飘、如此悄无声息。

上一秒老太太还在活蹦乱跳地跟她置气，中气十足地骂她，下一秒老太太就死了。

为什么会这样？秦嘉不知道。她傻傻地站在抢救室门外，为一个素不相识甚至有些过节的人流泪。

老太太去世三小时后，公交公司通过老太太随身携带的身份证联系上了她的家人，两女一男匆匆赶到医院。

到了地方，男人蹲在地上不停地叹气，一个女人嚎啕大哭，另一个女人边抹泪边问公交司机：“我妈出门时还好好的，怎么坐了一趟你们的车，人就没了？”

司机偷偷瞥了眼秦嘉，问道：“老太太的身体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那女人哭得更大声：“我问你我妈好好一个人，为什么坐了一趟你们的车就没了，你反倒问我我妈有什么问题，你什么意思啊？想要推卸责任啊？我告诉你，没门儿！老公，赶紧报警！”

4

警察按照流程调取了车载监控，老太太与秦嘉发生争执的一幕一帧不落地被记录下来。

尚未等看完全部监控录像，老太太的女儿和儿媳便满脸愤怒地扑过来，秦嘉在慌乱躲避中被打了一巴掌，她捂着脸，眼冒金星，大声为自己辩驳：“是她先碰到我！也不跟我道歉！还抢我的座位！她不讲理，关我什么事？”

那两个女人撒泼吼道：“小贱人你闭嘴吧，不怕遭报应吗？我妈就是被你活活气死的！”

秦嘉何曾遇过这样泼辣的人物，她反复陈述事情的经过和细节，她不是始作俑者，她能有什么责任？

可没人愿意听她的，他们还立刻将这事曝光给媒体，一时间秦嘉被推上风口浪尖。家人担心她安危，不敢让她出门了。她每天能做的，就是躲在屋子里，看舆论发酵。网友有支持她的，认为她无责；有骂她的，认为她凉薄。

后来，秦嘉身上的名牌被扒出来，搭公汽的原因是家里的“豪车”送修也被扒出来，而老太太的一身旧衣、手推车里的剩菜和塑料瓶被刻意突出，节奏朝着贫富差距的方向上发展，秦嘉被塑造成一个不识人间疾苦的骄纵富家女。

是她，逼死了老太太——众人认为，她没有杀死老太太，但她逼死了老太太。这可真是一个无比诛心的结论。

事情越闹越大，因为双方都不接受调解，只能对簿公堂。

秦嘉这时才知道，老太太曾患轻微脑梗，心脏也有问题。她养了一儿一女，各自成家后皆视她为负担。老太太退休金微薄，为了维持生活、看病吃药，天天起早贪黑出去捡垃圾。

那天在公交车上，她的手推车上装的那袋剩菜是一家早餐店老板看她可怜送给她的；剩菜下的那堆塑料瓶，是她早起扫了两条街的垃圾桶捡到的。

秦嘉听着家人跟她说这些话，一时间神情恍然。

如果当初，她知道老太太的境遇如此凄惨，她不会与她争执一句。无论老太太有多么不讲理、多么蛮横，她都会忍耐。

现实点说，生活一刀一刀割着老太太的心气儿，她的死若能掀起风暴，也该去席卷那些该被席卷的人。

秦嘉根本就不该在最后一刀落下时，与老太太有任何的交集，害得她的无辜中掺杂了不无辜。

这件事无论如何解决，都会给她留下一辈子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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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认为，秦嘉与老太太争吵并不是老太太的致死因素，但对病情的恶化有一定的影响。最后判定秦嘉承担小部分责任。经双方协商后，秦嘉赔偿老太太子女共计3万元。公交公司也主动做了一些赔偿。

得知判决结果，秦嘉的父母非常气愤，表示不服，想要上诉，但被秦嘉拦住了。

她愿意赔偿这3万块钱，用它来买一个结束。但这不代表她认错，也不代表她忏悔，她只想让这件事尽快过去，想让那三个只想讹钱、丝毫不在乎母亲死活的儿女赶紧闭嘴。

她需要尽早走出来。

如果可以，她希望时间能够倒流，她不去挤那辆公交车，或者她挤上去了，离那个老太太远一点；或者老太太的手推车碰疼了她，甚至骂她碍事，她也一言不发，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

如果是这样，接下来的事情可能都不会发生，她的人生阅历中也不会多这灰色的一笔。

不必像现在这样，无论她有多么委屈，她的良心都让她必须闭嘴，因为她与一条曾经鲜活的人命关联着。

经此一事，秦嘉好像变了个人。在公众场合，她变得无比宽容，再遇到各类奇葩的言行，她的回应永远都是微微一笑，视而不见，闻而不见。

她不再逞口舌之快，也打心里觉得没必要。因为她想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的命数都在被自己的悲欢消耗着，命运为每个人都预置了注定会倒下的那一个点。

做好人，那个点就是圆满；做平常人，那个点就是因果；做坏人，那个点就是报应。外人根本无须多做什么。

待人宽容不计较，说到底是在放过自己，不让自己恰好站在某人的那个点上。

一如她的遭遇，反正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她不会追着人讲道理、要道歉。

老太太当初不肯说的那句“对不起”，她不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