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笔者所经眼的文献记载,清代,在济南的趵突泉、五龙潭(潭西精舍)、泺源书院、罗园等处,均有曲水流觞的风雅觞咏存在。而其中以趵突泉为甚。
之一:清代趵突泉的“曲水流觞”
关于趵突泉的“曲水流觞”,笔者日前曾撰文《450年前,趵突泉“曲水流觞”之盛景》,对明代发生在趵突泉的曲水流觞加以挖掘与披露。那么,有清一代,趵突泉的曲水流觞又何如?这依然是读者所关注的兴奋点之所在。
其一:康熙五十二年劳之辨:曲池問流觞,擎荷当飛盖
清康熙年间,趵突泉便有官员们举办的曲水流觞了。他的主办者是曾任山东学政、后升为左副都御史的高官劳之辨。
清康熙十五年丙辰(1676),山东学署迎来一位新的掌门人,此人即浙江进士劳之辨。不过,曲水流觞却不在此时,而是在此时的三十八年之后。这其中,蕴含着劳之辨一段不堪回首的辛酸史。
劳之辨(1639——1714)字书升,号介庵、介岩。浙江石门人。康熙三年(1664)进士,选庶吉士,授户部主事,迁礼部郎中。历任山东学政(提学道佥事)、贵州粮驿道参议、通政使参议、兵部督扑理事、左副都御史。
正值春风得意之时,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康熙四十七年,劳之辨因为请复立胤礽为皇太子,引得康熙大为震怒,斥为“奸诡”,下令夺回劳之辨官职,逐回原籍。
五年后,康熙五十二年癸巳(1713)早春二月,一辆马车奔驰在浙江至京师的官道上,车上乘坐的正是劳之辨。这位年已74岁高龄的老臣,是专程赴京祝贺康熙的60大寿的。而在一个月后的三月十五日,康熙下令:劳之辨复还左都御史原品秩。劳之辨感恩涕零,作诗致意:
“五春归卧越江浔,又为嵩呼入禁林。
恩礼始终旷世少,感滋零涕欲瞻襟。”
(《三月十五日复还左都御史品秩恭纪》)
正是在此次难忘的北上之后,劳之辨在返回家乡途中来到38年前任职的济南,不禁感慨万千,他不顾年事已高,乃充满兴致地重返四照楼、游大明湖、千佛山等,而最为深刻难忘的,则是与当年在山东时的好友济济一堂,在趵突泉举行了一次别开生面的曲水流觞。
那天正值初秋,单是到场的(点到名的)同人朋友便有15人之多,劳之辨欣然作诗,诗题《招同人宴集趵突泉即席赋(在座者桐城姚振修、吴兴孙贊元、吴门钱有大,山左王用章、魏美斋、孙天玉、耿萃五、邵恕菴、王幔亭、房傅天、李君宜、張仲霖、缪彬臣、戴飛藻、甥苏式金)》:
七十二名泉,溯源從泰岱。
有伏亦有現,造物美狡獪。
至此勃焉涌,濟泺诸流會。
聲撼睛雷豗,氣升山雲靆。
趵突名尤奇,一覽心目快。
我坐珍珠泉,盘桓半月外。
巨细虽不伦,混混还相配。
巨泉如齊魯,小泉如曹郐。
采風必兼收,庶以穷胜概。
忆我别斯泉,三十有八载。
今復尋旧遊,不憚筋力惫。
香阁登喜重,石桥度怜再。
放浪适形骸,自顾無芥蒂。
曲池問流觞,擎荷当飛盖。
邀我素心人,眼前得數辈。
春风桃李繁,落落硕果在。
少壯曾幾時,半已成老大。
有似寒潭清,水落石露态。
馀子來東南,才思正澎湃。
逝者如斯夫,令人发深慨。
(清康熙刻本《静观堂诗集》卷三十)
劳之辨诗学白居易,喜涉时事。著有《静观堂诗集》。
诗的前半部分,诗人写趵突泉水源的来历,及其剽悍的气势,劳之辨毕竟是当过三年山东学政的“济南通”,对自宋代曾巩时便主张的济南众泉为来自齐东南岱北之水的正确看法,了如指掌。诗人写趵突泉“聲撼睛雷豗,氣升山雲靆”,绘声绘形,壮美劲健。
以下,诗人转入对珍珠泉的描述。想必劳之辨作为恢复原品的高官,受到了山东官员的特殊款待(此时的山东巡抚蒋陈锡或为其任职礼部时的下属),住在巡抚衙门多达半月之久,饱览珍珠泉之美景。然而,他更为念念在心的还是趵突泉。
“忆我别斯泉,三十有八载”,此字里行间充满对趵突泉的深情。诗人不顾年老体迈,激动地寻找旧游的踪迹,他登上吕祖阁,徘徊在来鹤桥,感受到自由、放松与适意。
摄影:王琴
于是,一场大戏开场了。“曲池問流觞,擎荷当飛盖”,这曲池,作为曲水流觞的特定场地,不知是原来就有的,还是为了此次宴集特别打造的。而“擎荷当飛盖”,更使读者联想到历史上在济南首创并风行的“碧筒饮”。显然,宴会的场面极其热烈、红火。
“邀我素心人,眼前得數辈”,素心人,指心地纯洁,宦情淡泊的人。显然,劳之辨经历了此次人生的挫折与低谷之后,对世间万事业已参透,其宦途之念,几近冰点,其时有诗云:“晋阙敢希明主泽,还山更遂老臣心。”(《三月十五日复还左都御史品秩恭纪》),而眼前之酒友,大多为38年前的同人旧好,也有如其甥苏式金的年轻一辈,新旧搭配,老少同堂,对照之下,更易产生人生易老,岁月不再的历史感叹。
然而,饱经风霜的诗人毕竟对于人生多了许多认识,他欣赏年轻一代的桃李“繁盛”,他欣喜老年人的“硕果”尚存。这样一种达观的超越之念,是十分难能可贵的。诗人还以眼前趵突泉水的“有似寒潭清,水落石露态”,以喻老年,洵美且妍,令人思之再三。
康熙年间,趵突泉上的曲水流觞,还有其他。如康熙间著名诗人蒋景祁《观趵突泉歌》中所咏:
湖亭暑氣六月无,流觴曲水宾僚娱。
青丝皂盖倾城都,风流杜李今則孤。
兹泉信美谁与徒。
(康熙刻本《东舍集二卷》卷二,七言诗)
此可见山东官员在趵突泉举办“流觴曲水”,以使得宾客幕僚得到愉悦休息,乃常事耳。
其二:乾隆三十五年韦谦恒:秋喜流觞好,人欣出郭便
乾隆三十五年庚寅(1770),乃是山东乡试大比之年。这年秋天,乡试结束后,山东学政韦谦恒等官员特意在趵突泉举办曲水流觞宴会,招待由京都前来主持山东乡试的正副主考官刘躍云、徐光文二位翰林院编修。
面对着一弯清流,数枝黄菊,二位编修激动不已,刘躍云(号青垣)乃欣然赋诗二首(惜乎刘氏别集今已无存),主人韦谦恒见状,亦欢喜不尽与之唱和。
下面须得对韦谦恒介绍几句。
韦谦恒(1720——?),字慎旃,号约轩,一号木翁。安徽芜湖人。清乾隆二十八年探花,官至贵州巡抚,降至鸿胪少卿。三十三年十月,以侍读学士任山东学政。《晚晴簃诗话》称:“木翁诗专主性灵,其至情语动人心膈,与随园、藏园诗派相近,而浅易之病亦同。” 韦谦恒著有《传经堂诗钞》。
韦谦恒的和诗为《趵突泉即事二首次刘青垣编修韵》:
觱沸寒泉涌,跳珠溅晓岚。
谁知秋月九,忽共客星三(时刘、徐兩公同典試事)。
翠嶂真堪挹,黃花况可簪。
剧怜清似鉴,顾影向深潭。
泺源从此导,小住亦因缘。
秋喜流觞好,人欣出郭便。
仙踪聊细数,活水试亲煎。
归路迎新月,何妨缓缓还。
(清乾隆刻本《传经堂诗抄》卷五)
第一首,韦谦恒描述了趵突泉秋季的可人景致,三泉觱沸,喷珠溅沫,翠嶂堪挹,黄花可簪。同时,表达了对于前来典试山东的刘、徐兩公的衷心欢迎之情。诗中点明了宴集的时间为“秋月九”,此时乡试已经结束。
第二首,“泺源从此导,小住亦因缘”,由此看来,乡试之后,二位编修是直接住进了泺水之源的趵突泉来了,与山水相亲,这是上好的因缘呀。“秋喜流觞好,人欣出郭便”,我们由此句看到,此次在趵突泉举行的,不是一般的宴会,而是最为风雅的、最受文士喜爱的曲水流觞。在紧张忙碌的乡试之后,人们确实需要歇一口气了,而趵突泉正处于优雅安静的郊外。诗人对客人说,这趵突泉呀,有着吕祖的仙踪与仙气,宛如仙境,更有甘而淳、清而冽的天下第一泉水,可要亲自来煎茶瀹茗,品人间至味哟!
最后两句“归路迎新月,何妨缓缓还”,实堪称“至情语动人心膈”的生花妙笔,“新月”,指九月十五,言外之意:您二位何不多住些时日,待到九月十五,在一轮美丽圆月的辉光之下,充满诗意地踏上归程呢!
其三:乾隆五十二年沈可培:载飞曲水觞,俯仰惬幽寄
乾隆五十二年丁未(1787)中秋之后,趵突泉又一次曲水流觞开锣登场,召集者为曲阜名士颜崇槼、孔广荧,参与者有桂馥、周震甲、黄畹、戴清、王天基
、沈默、沈可培、李珍、颜怀宪等,皆为一时名流巨公,他们雅集的目的是为了欢送好友宋葆淳、宋育淳兄弟回江南。
其时,泺源书院山长沈可培有诗,详细记载了此次曲水流觞的过程。
沈可培(1737——1799)字养原,号蒙泉,晚号向斋。浙江嘉兴人。乾隆三十七年(1772)进士,官黄县知县。乾隆五十一年,应山东巡抚明兴之邀,主济南泺源书院讲席。著有《依竹山房集》《泺源问答》等。
因为雅会人物众多,沈可培此诗的标题甚长,谓《中秋后十日,颜衡斋、孔煦亭广荧邀同桂未谷馥孙硕亭汝彦周东木震甲黄小香畹沈元晖秉默颜蕉坪怀宪王蒲圃天基李峦溪珍戴鲁泉清饮趵突泉上,送宋芝山葆淳与其弟育淳之江南,以张希孟“三尺忽惊平地雪,四时长吼半空雷”为韵,分得四字》:
疏雨洗秋岚,遥天落空翠。
千佛耸髻螺,明灭出烟际。
斜阳在城隅,柴扉半林翳。
忽然闻雷声,三泉涌平地。
溅阶晴雪飞,喷沫圆珠碎。
縈林复络户,逝者有默契。
二宋将行行,未饮心已醉。
攀阁高不辞,踞石险忘坠。
流水思悠然,横笛响清吹。
载飞曲水觞,俯仰惬幽寄。
纪时秋正三,兹游美具四。
兴到不知远,暮色苍然至。
名士乐名泉,长吟纪盛事。
(清刻本《依竹山房集》丁未)
这首诗在构思上很有特色,它由远及近,由物及人,有条不紊,一一道来。诗人先是写远处疏雨之后倍见苍翠的千佛山,然后是城隅、柴扉,接着听到如同雷鸣的声响,便知是趵突泉到了。
只是,在趵突泉“溅阶晴雪飞,喷沫圆珠碎”的美景面前,大家依然心事重重,因为是送朋友,离别的伤感气氛使得人们“未饮心已醉”,甚至“踞石险忘坠”。
然而,随着曲水流觞的开始,大家的情绪很快便有了转变。
悠悠的水流,清吹的笛声,随水流而来的酒觞,使人们逸兴遄飞如同飞鸟凭空,俯仰天地之间,畅叙幽情。这样的时日正值美丽的三秋时光,这样的游乐堪称“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美具备。诗人们兴之所至,早已忘记了时辰,眼见得暮色苍然而至,依然乐此不疲。沈可培最后说:这正称得上名士与名泉相聚的千古盛事,所以,他要用这首长诗将它记录下来,以传之久远。
其四:道光年间张铨:遊人记得流觞處
清代,趵突泉作为曲水流觞的重要场所,是十分有名的。以上仅据笔者读书所见,难免挂一漏万。究其实,为历史所淹没的史实众多。道光间,山东诗人张铨便曾就此发出喟叹。
张铨(1800——1872)字少衡,一字寅阶,号翼南。山东利津人。道光十五年(1835)进士,历官刑部主事、员外郎、郎中,常州知府等。有政声。善诗文,尤工诗,为官期间嗜学吟诗不辍,归后益致力于诗,以竹枝词见长。时人称有盛唐遗风。著有《爱山堂诗存》等。
张铨写有《趵突泉》(二首),其二云:
洗钵塘边蠟屐回,鲍山佳處且徘徊。
惊風怒攪一庭雪,瀑布晴喧平地雷。
白雪楼高雲氣接,黄粱夢醒雨聲來。
遊人记得流觞處,秋雨殘碑鎖绿苔。
(清同治十二年刻本《愛山堂诗存》卷之四)
“遊人记得流觞處,秋雨殘碑鎖绿苔”,这其中有着丰富的潜台词,一是,连游人都知道这曲水流觞在趵突泉的地点即所在之处,足见这曲水流觞来得相当频繁;其二,现今,只有游人记得这流觞之处,也就距离历史的遗忘不远了。道光以降,国运日下,“秋雨殘碑鎖绿苔”不惟是指曲水流觞,还隠指着大清国的日渐衰落、国将不国吧!
侯林 侯环
来源:风香历下
作者/来源:济南市文化和旅游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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