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的时候，我妈说：“你钱姨说你俩长得赖，怪我整天给你俩吃豆芽。星期天让你爸做排骨。”
虽然，土豆、红西柿、鸡蛋、鱼什么的，在我家饭桌上也常见，但是不可否认……我瞄了一眼盘子里的绿豆芽，顿时觉得，钱姨真是个半仙儿。
对面，我哥，一副食不下咽的样子，左手还插兜里，跟独臂神尼似的一粒一粒地把米往嘴里送。对他来说，吃饭就是为了不饿死，不远将来的那顿排骨丝毫提不起他的兴致。
我说：“赖什么赖，难听死了，才不想跟她儿子一样胖。”
钱姨是我们那院儿里的热心邻居，酷爱张罗事儿和发表评论。人长得富态，一头小卷，碎花衬衫爱好者，外加一把尖利的嗓子，她在楼底下喊一声“老公”，全院的老公都听得到。
不用亲见，我就想象得到以下情景。
钱姨用那种又是嗔怪又是炫耀的口气跟我妈说：“你看我们家小风，长得多好，我天天给他做排骨吃。”
而我妈只得叹气：排骨哪是这么好买的。
心里免不了一顿腹诽：谁能跟你比，你在蔬菜公司上班，当然是近水楼台先得肉了啊。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1985年，我们家在为排骨求而不得，会堂小学的谢同学则因为吃上了萝卜榨菜心满意足。
小谢早上从妈那儿讨来的零花钱，还剩最后五分。
上午的大课间，在学校门口买了个反手烧饼，烧饼上抹了辣椒酱，咬一口又辣又香，小谢张着嘴哈气，烫得呲溜呲溜的。
下午的体育课后，买了根冰糕，奶油的没了，只好将就赤豆的，一根冰糕，大半截都是豆子。不大过瘾！
会堂小学的旁边有个淮西菜场，于是，逛菜市就成了小谢和哥们课余必做的活动之一。几分钱买点吃的再回家，连那堆作业都不那么令人生厌了。
△80年代，会堂小学毕业合影，背后是二院大楼。（照片由小谢同学提供）
小谢溜达到东边的酱菜柜台，看营业员打酱油。酱油盛在白色的池子里，称酱油用的是那种竹提子，徐州人称之为“端子”，大小都有，从斤到两，量度不一。拿那只大号端子往池子里一浸，黑黝黝的酱油海顿时掀起了小漩涡，然后，那只搅动风云的手一转一拎，满登登的就是一斤。
“还是5分钱的？”营业员在手巾上擦了擦，晃过来问他。
小谢点头如捣蒜，“嗯嗯，5分。”
5分钱的萝卜榨菜够吃一大顿的了，甜、咸、脆，撕一块放嘴里，齿颊生津。美中不足的是，干吃咸菜有点齁，早上那块烧饼令人怀念。
此刻，淮西菜场即将迎来晚高峰。斜阳透过窗子照过来，木质台面上的蔬菜显出一些疲惫，不少人是冲着菜不过夜的便宜来的，好好讲讲价，几分钱就能带回一堆。来来去去的身影变得浓重，傍晚的菜市场，人间烟火揣满袖。
△“淮西菜市场”于1965年4月30日建成营业，与徐州会堂隔路相望。淮西菜市场开业两年后改为“东方红菜场”，70年代末改回“淮西菜场”。这是一座千余平米钢筋混凝土预制件的封闭型建筑，有别于当时的露天菜场，徐州人颇有趣致地称它为“大菜屋”。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市区牌楼市场和开明市场两座露天农贸市场最为著名，它们依街做市，街道两旁排列着店铺和地摊。图为牌楼市场。（摄影：徐枫）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市区牌楼市场。（摄影：徐枫）
“大菜屋”不仅是西区人民的骄傲和自豪，也是南关北关大爷大妈不顾路途遥远也要奔走一趟，然后满载而归的“网红打卡地”。
大菜屋的蔬菜和副食供应堪称全面，在它背后，是徐州的蔬菜公司、食品公司、糖烟酒公司等一系列领导市场调剂供求的国营公司，以及各类肉加工厂、禽蛋厂、食品厂、糖果厂、酿造厂等一大批优质的食品企业，是他们，撑起了计划经济时代徐州市场的繁荣。
徐州岁月
蔬菜
从前，徐州人过冬，无非就是土豆萝卜白菜豆芽，尤其是储藏大白菜简直就是冬日名场面，人们想了各种办法来维持它的新鲜度，墙头上晒太阳的大白菜，花盆里半埋着的大白菜，家家户户门口楼道堆的大白菜，随处可见。它很多时候是跟粉条一起炖的，跟黄豆芽爊成一锅，自己单独醋炝一下，偶尔也跟五花肉扮一对CP。
1985年，徐州市政府除对国营商店经营冬储大白菜、越冬苔菜、芹菜、菜花、黄瓜、冬瓜、蕃茄、萝卜、青椒、芸豆、豆角、土豆等16个品种实行指导性价格，其余品种全部放开，实现自由购销。
上世纪20~30年代，徐州专种蔬菜的面积仅有2000余亩，分布在南郊奎山、余窑、吴庄一带。也有些农户在家前院后，田边地头种一些葱韭之类蔬菜。城东的下淀，城北的堤北乡一带也有一些零星常年菜地或季节菜田，总计全市蔬菜地将近3000亩。
△三民街中段（今解放路）临街菜店
城市居民吃菜，除郊区供应外，还靠邻县流入。菜行分布于开明、牌楼、博爱街、王大路、三达路等菜市场，旺季开张，淡季歇业。
△1964年，郊区朱庄乡顶村青年种植番茄试验田（摄影：徐枫）
1956年4月徐州成立国营蔬菜公司。8月，郊区环城乡的十里大队，柳泉乡的泉山、套里两个生产大队建立副食品生产基地，同时投资组建象山水产畜牧生产基地和十里铺蔬菜生产基地。
△1962年，郊区菜地（摄影：徐枫）
1985年蔬菜公司在铜山县的棠张、三堡、潘塘三个乡，发展二线蔬菜基地3万余亩，以补充市内菜园。十年来，每年投资一百多万元，用于蔬菜基地建设。
徐州岁月
肉禽蛋
1985年的夏天，徐州人已经不需要凭票买猪肉了，7月1日，全市放开了猪肉销价，取消定量供应，同时对城销粮食定量人口给予适当的肉食品价格补贴。这一天，徐州市的猪肉价格是每斤1块2毛钱。
△1958年，市食品公司养猪场（摄影：徐枫）
此前，猪肉有多金贵，来看下面这段记录。
1959年底猪肉实行定量供应：每人每月供应2市两。每斤6毛~8毛左右。.
1963年居民凭“副食品供应本”每人每月供应猪肉0. 5市斤。每斤8毛钱。
1964年情况好转，于当年7月份猪肉全部敞开供应。每斤8毛钱。
1972年城市居民猪肉又按定量供应：每人每月2市斤，每斤7毛左右。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徐州牛羊加工厂、国营卤肉厂、黄河卤肉厂、肉食加工厂、鲜肉批发部、食品中心店，都是令人艳羡的工作单位。
最早成立的徐州制肉厂建于上世纪40年代。1949年，徐州全市共有40余家个体肉食屠宰商贩。
△1958年，养鸡场（摄影：徐枫）
1911年，徐州已建有正规的蛋厂——同茂公蛋厂。而后建立的宏裕昌蛋厂由于基础较好，发展很快。该厂使用机器和锅炉生产，每年可加工鲜蛋3000万只。
1955年中国食品公司江苏省徐州分公司成立，这个庞大的机构在次年就拥有了53个分支机构。此时，各县食品公司相继成立，县公司在有条件的乡建立食品站，食品公司肉禽蛋经营网络形成。
△80年代，徐州南北货商店
1956年元月，私营牛羊肉业、私营猪肉业组成公私合营肉食业，并设立汉民前进屠宰厂、回民屠宰厂和6个汉回民门市部（汉回民各3个）。
1983年江苏省食品公司徐州分公司成立，分公司下属6个县公司、170个食品收购站及市区内的厂店门市部。
1985年5月徐州分公司与徐州肉联厂合并，组成江苏省徐州食品公司，实行生猪收购、加工、销售、调拨、储存“一条龙”的生产经营方式。
徐州岁月
酱菜
1956年公私合营后，徐州的酱园业合并为7家，即万通酱园、上海酱园、公泰酱园，李同茂酱园、张东升酱园、万兴酱园、吴鸿泰酱园，并将酱园改名为厂，隶属于蔬菜公司领导。1957年10月在酱菜中心店的领导下，新建公私合营徐州酱菜厂（今徐州酿造厂）。
△1962年，徐州酱菜厂（摄影：徐枫）
△1962年，万通老厂（摄影：徐枫）
1983年，徐州酿造厂自主研制的萝卜榨菜一条龙机械化生产线投产，年产量达500万斤。1985年，徐州酿造厂和万通酿造厂生产的萝卜榨菜获商业部优质产品奖。
徐州岁月
糕点糖果
徐州市糕点的生产和经营历史悠久，到清朝同治年间（1860~1874年）已有专门从事糕点、糖果生产和经营的店铺。
△百年老字号，泰康食品店
△1964年，食品厂工人加工生产徐州特色糕点（摄影：徐枫）
△80年代，徐州食品厂车间
徐州城里卖糕点的商户里，万生园、稻香村和泰康最为著名。这些老字号通常是工商合一，前店后坊，产销结合。糕点食品业利用当地优良小麦、芝麻等创制蜜三刀、羊角蜜、酥糖等传统产品。
1958年，东亚糖果厂、名利糖果厂、华兴糖果厂、和记糖果厂等4家私营厂家和22家糖果作坊组成了公私合营东亚糖果厂，该厂于1965年并入汽水厂，改名为国营徐州糖果冷食厂。80年代的小孩酥，90年代的黑金刚，堪称国民记忆。
徐州岁月
果品
清末民初，徐州果品批发业十分兴盛。特别是陇海、津浦两大铁路干线在境内汇通，为果品行业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
△1962年，果园苹果丰收（摄影：徐枫）
徐州城区的果品零售商店，多是些很简便的小门面，称为大店的也只十多平方米。大多集中在火车站一带，市区固定摊点有30余家，流动商贩200多人。全家人一年的生计就靠一个旺季的收入，到淡季则去卖青萝卜或者转其它行当。
△80年代，市区街头的国营果品商店
徐州最早的国营果品批发商是1955年江苏省供销合作社生活资料经营处徐州副食品站，在大同街（后来的东升旅社处）设立的一处果品批发门市部，兼营零售。
1956年，徐州城区的果品行店大合并，组成“徐州市公私合营果品中心店”。
1962年10月20日，果品公司成立，负责徐州市的果品经营。
△1978年，彭城路果品商店（摄影：徐枫）
前些日子，我妈跟我闲聊时还提到“花腔女高”钱姨，感慨钱姨当年跟她老公要10块钱去买菜，真是大手笔。就在那天，我去了趟菜市场，河虾一斤120，摊主说贵是贵了点，但是鲜啊！我猛点头表示赞同，然后毅然转身离去。
小谢初中毕业那年，国营菜场“大菜屋”拆除，取而代之的是移动公司的高楼大厦。解决了温饱的人们，开始将视线投向更高远的领域，而那些凭票买肉，摸黑赶早市，排队抢豆腐的日子将留在回忆里，渐行渐远。这仿佛是个象征，象征了一种生活方式替代了另一种生活方式，一个曾经不可或缺，一个即将不可或缺。
《徐州岁月》系列回顾
◆徐州岁月 | 1984年，我妈在粮店弄丢了一桶菜籽油……
徐视融媒编辑：许波
责编：朱宸昕 程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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