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迟子建的小说《额尔古纳河右岸》,脑子里有很多没有规章的东西闪过,我想记录下来,又怕我这毫无色彩的文字,使那个灵性的世界逊色,也使我想表达的东西大打折扣。
迟子建在采访中说过,生活在城市里的人,无法写出好文章,因为太过便利的生活,使我们少了很多最原始的诉求和探索。所以她选择在开窗能看见积雪覆盖的山峦的故乡,来完成这篇巨作,而不是喧嚣的哈尔滨城市。
额尔古纳河右岸的大山里,那里曾经藏着一个怎样富有灵性、富有传奇色彩,又古朴原始的世界?
一个繁衍了上千年的大山里的民族,被我们用铁路、砍伐、以及便利的生活同化;一个流传了上千年的驯鹿、萨满文化,不再在那山川河流之间流转,被我们收进了民俗博物馆。
在没有被现代文明涉足之前,迟子建笔下,苍桑的老人玛利亚,回忆了他们氏族百年的迁徙,变化历程。
置身其中,那不过是鄂温克族,原始部落日常游猎生活及人物变迁过程;抽眼望去,那却是一个人类与大自然融为一体,万物皆有灵性,一个民族的史诗级的演变历程。
很多人看了小说之后,都很想去瞻望一下额尔古纳河,置身于大兴安岭的原始森林中,但那里没有了夜晚能看见星星的希楞柱,没有了围着篝火、喝着鹿奶的族人,没有了发情期厮叫的驯鹿,没有了穿着五彩衣服、唱跳怪异的萨满,也没有了身形矫健的猎人,我们去那做什么呢?
是去看商店琳琅满目的小镇,还是被圈养吃干草的驯鹿?是走进博物馆,看那些画在画里的树神、山神,还是被写进书里的迁徙和游猎?
小时候的世界里,大森林里有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有狼外婆,有会说话的大树和淘气的小精灵。
而那时的额尔古纳河右岸,还有让人敬畏的神鹿、火神、山神、树神。
还有成群的驯鹿,有健硕的林克,有爱美的达玛拉,有力大无穷的伊万,也有性格偏执但善良的姑姑依芙琳,还有驯服了猎鹰的达西。
那时他们还循着驯鹿而搬迁,还抵御着严寒和瘟疫,还在森林里狩猎着各种野兽,尼都萨满和妮浩还跳着萨满舞为别人祛除病害和瘟疫。
“我们的驯鹿,他们夏天走路时踩着露珠儿,吃东西时身边有花朵和蝴蝶伴着,喝水时能看见水里的游鱼;冬天呢,它们扒开积雪吃苔藓的时候,还能看到埋藏在雪下的红豆,听到小鸟的叫声。
那里的人们住在兽皮搭的希楞柱里,烤着兽肉,喝着泉水,织着兽皮,如同精灵一般穿梭在那个原始森林,自由地生活着,恋爱着,演绎着他们自有的原生态的生老病死;生在那片静谧的土地上,死在那片茂密的树丛里。
长大后的世界里,没有了白雪公主的期待,有的只是无尽的知识累积,和一睁眼就能知晓全世界的便利。而额尔古纳河的人们,也没有了他们的神鹿和萨满。
他们的氏族经历了生老病死,经历了动荡的年代和现代化建设的开采。
他们从山里搬到山下的城镇,他们住进了现代的红砖白墙的房子里,曾经的神鹿被圈禁起来,他们不用再狩猎,不用再迁徙,甚至不用再守着星辰日月,生病再也不依靠萨满,而是走进医院。
老妇人的外孙女依莲娜,在现代城市和森林之间,来回辗转,却一直无法适应。
她说她厌倦了工作,厌倦了城市,厌倦了男人。她说她已经彻底领悟了,让人不厌倦的只有驯鹿、树木、河流、月亮和清风。
但回到森林,却发现曾经的森林却回不去了。没有了灵性的森林,只有沉寂的生活。
最后,她留下画作,葬身于贝尔茨河。
现实生活中,神鹿的女儿,画家柳芭,她关于神鹿和山林的情结,似乎从来没有解开。
在城市里完成学业,在城市里工作,但工作很长时间以后觉得自己是个少数民族,又一个人在都市生活,感到很孤单,也很孤独,非常想家、想妈妈、想姥姥、想她们的驯鹿和山林的那种以猎为生的生活。
等她回到兴安岭,发现自己回不去了。她在镜头前痛哭:“我叫森林,森林不答应,我的森林不是这样子的!”林木的减少是可见的,而灵性的丧失却是观众发现不了的,只有熟悉山林蔼雾的人才能感受得到。
最后,她因为酗酒,长眠在生她养她的河流里。
不想再去深入和探索这座神性的大山,和神灵一样的民族。因为越是深入,越是觉得凄凉。很能理解迟子建在写完这篇小说之后,很长时间不能从这种忧伤的情怀中走出来。
借用原著的结尾: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虽然鹿铃声听起来越来越清脆了。我抬头看了看月亮,觉得它就像朝我们跑来的白色驯鹿;而我再看那只离我们越来越近的驯鹿时,觉得它就是掉在地上的那半轮淡白的月亮。我落泪了,因为我已分不清天上人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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