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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踏上有邰路,各种声响就像夏天的热气一样迎面扑来,拍打得人有些趔趄。心里却莫名喜欢起来,想要加快脚步融入这声响中。往日里安静的市政路,这时候成了繁华的街市,那些沿街卖布卖成衣的、木耳花椒干货的、人造革皮鞋的、铁犁铁耙耙铁铲锄头的,顺着路沿把窄小的人行道挤了个满满当当。一眼看去,各色顶棚里拥挤着各种衣饰的逛会乡民,让这一方晴朗朗的天空,就发出了炎夏般热闹的声响。
“刚下来的新蒜,一斤三块,三块一斤。”“这件衣服六十九卖不卖?”“要了七十你拿走”。新鲜而带着泥土的紫皮蒜、绿莴笋、红艳艳的圣女果、绿铮铮的鲜玉米,一车车新鲜蔬果挤在服装、干货、花卉摊子的间隙里,不时引得逛会的人绣成疙瘩,算账声、讨价声、电喇叭的吆喝声,把一方晴暖的天空罩严实了。
这是三月初六永安会。
杨凌是农科城,小小的城被周围的十乡八村包裹着,隔三差五的,就有些村子过会,讲究过的是阴历会。西小寨村的二五八会,建子沟村的正月二十三会,姚安村的二月十九会,几乎村村都有古会。若问起,这些以村命名的古会发端于哪一年,即便是村上那些叼着旱烟锅子,顶端的黄铜烟锅和脸上的色气一样深的老汉们也难以说清,一句话,“老先人留下的,打我记事起就有了这会。”让人瞬间庄重起来。
永安村是个老村子,据说形成于汉代,曾在渭河岸有个古渡口叫永安渡。永安这个名字,或许和渭河常发大水有关,村名有祈求永远安宁之意。永安村的古会和别的村不一样,既不是月月都有,也不是一年一回,而是每年的阴历三月和四月初六、初七过会。
2015年以前,村子还没有陆续拆迁的时候,就在老村子里过会。每逢快到三月初六,那些牢记着各村过会日子、撵着跟集的摊贩们,便早早掐算着时间,拉着架子车、骑着三轮车,驮载了各色摊子早早的占地方,支起帐篷,拉开架势,要给会上的乡亲们过过嘴瘾、饱饱眼福,也捎带着让男人们置办些家里要用的农具,买些老人娃娃的吃食零嘴,还有女人们最欢喜的针头线脑零碎布头。平日里空空的巷道,过会这两天便沸腾起来。
家家门前都有各色货摊,出门抬脚都得小心翼翼,免得踩了人家的家当,影响人家做生意。十天半月前,村里的人家早就派了各家的半大小子,招呼娘家他舅他姨他外婆,婆家已经出了门子的大姑二姑三姑们,到时候带着大大小小的一大家子人来逛会。这在当地是很隆重的风俗,甚至比过年的相互走动还要隆重。因为三月初六的会村子里要唱大戏,三天四晚上不停台口,敬神进香放焰口,锣鼓家伙整天不歇,震得地里起了身的麦苗们绿油油地跟着蹿节节。舞台上,彩妆戏服的演员们,晒得热油淌汗,照旧不误本戏折子戏轮流上场,一唱起来连续三年不间断。台子下,村民们相互调侃着“唱戏的是傻子,看戏的是瓜子”,照旧一到戏点拎着没上漆的木头凳子,早早去台子底下给自己和亲戚占地方。那些远路来的附近的乡民,边往戏台子走,边随手拾起地边的半截砖,竖起来坐一下午,一场本戏看下来,精神百倍,像过足了烟瘾。看罢了戏,哼着戏词、背着手回去咥一碗燃面。看戏、跟会成了二三月间农闲时节最重要的娱乐活动。因为紧跟着地里的活计就忙起来了,要除草、浇地,眼看着麦黄了,得预备着抢收抢种,打碾晾晒。趁着二三月的好日子,清闲下来的农民也得乐呵乐呵呢。
要是哪一年,女主人没有思虑周全,或者半大小子们出门边逛边捎带口信而漏了哪一家,要不了几天,被忘记的那家一定会趁着看忙口,在女人们扎堆的灶镬里,让女主人满脸陪笑、不住道歉才算罢休。可不是么,这么热闹的会,咋能不叫亲戚跟会呢,这不是看不起人么?
相对于四月初六会,就没有三月初六这么隆重,没有了唱大戏,热闹也很热闹,该叫亲戚的还得叫,亲戚们也忙着地里的庄稼,来与不来就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跟我大婆也来逛会了?”
“把你孙子也引来了?”
“哥,你也来了?”
“妹子,屋里头啥都好么?”
一路上,那些皱纹里夹杂着阳光色的村民们,互相惊喜的打着招呼。如今,即便是住在一个小区,祖辈隔墙而居的村民也难得见上一面。是啊,老庄子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高楼连着高楼的安置小区,人人住进了楼房,用上了干净的煤气灶,家家都有明亮洁净的卫生间,关上门懒得下楼,更懒得互相串门子,见一面就成了难得的事,也只有在村子会上才能见见多少年都见不上的老村民和张家吴家的老亲戚。这些老亲戚,曾经隔三差五经过门前,掀开提货笼笼的竹盖子,给门墩上坐着的理着盖盖头、穿着开裆裤的碎娃娃,手里塞一颗糖或一个甜油糕。当年的碎娃娃如今成了怀里抱着碎娃娃的年轻父母,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只有那些上了岁数的人,才在温暖的三月春光里,惊讶而亲热的认出对方来,拉着手半天不松开。
“五块钱卖不卖?”“不卖,卖了还得贴赔个袋子。”“猪头肉牛肉猪心猪肝”“自家种的新鲜的草莓便宜卖了”,讨价声吆喝声愈发响亮起来。拉着手的依旧在这吵闹声里絮叨着,立在和暖的阳光里,舍不得告别。
永安村成了永安安置小区,永安会也就依街起会。各色摊点沿着小区所在十字扯出了不断线的临时市场,顺着红绿灯的四个方向,各自延伸下去,这四条街就都散发着各自的气息和声响。东边是布匹皮鞋新鲜农产品,西边和北边是图书花卉案板整车菠萝,南边是永安小区的正门,成了古会的核心场地,也就最热闹,面皮凉粉油糕猪头肉,吃饭的大老碗,布匹床单冰淇淋旧货要啥有啥。现场打印照片的,和镰刀耙耙铲铲、各式服装、煮熟的牛肉猪心、豆面糊涂,混搭在一起。抹了红嘴唇的时髦女子,站在当街回复着心上人的微信,后面推着自行车,戴着石头镜、夹着纸烟的老爷子,在身后翻着白眼,经过时很快瞅一眼,脸上挂着不满。可转眼就被卖石头镜的摊子吸引,“这副眼镜三十卖不卖?”
绿色的城乡公交车来了,等候在站台的乡民,拎着会上买来的各种种子、水果、酱菜、麻糖挤上车,老头们混在花花绿绿的老太太堆里,被挤得烟锅子都找不到。“逛会么,不就是图挤?”谁嘟囔了一声,公交车晃晃悠悠开出了站。
永安会对面的不远处,一列高铁正在出站,白色的车身缓缓地行驶在蓝天下,显得格外醒目。
作者简介
李慧,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协会员,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杨凌融媒体中心群工部主任。出版散文集《樱桃鹿》。作品散见于《延河》《陕西日报》《文化艺术报》《西安日报》《燕赵都市报》《宝鸡日报》等报刊杂志。
作者:李慧
编辑:赵普 | 审核:杨耀军 周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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