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战火的硝烟中,他们前仆后继为国捐躯;在革命的斗争中,他们不惜一切,抛头颅洒热血,终换来我们现在的平静生活。回望历史的长河,无数先烈用他们的生命点亮了国家前进的道路,成为所有人心中那永不熄灭的星火。
人间故事铺 X 红船
·hong·chuan·
1
“报——据可靠消息,军警和保安队打过来了!”侦察兵李大锤,也是我的同村发小,气喘吁吁地冲进简陋的祠堂。汗水从他黑红的脸蛋上一缕缕流下来,整个人热气腾腾,像蒸熟了的番薯。
我蹲在门槛上喝稀饭,听到这话猛地站起来,一阵眩晕,差点摔倒,政委卢湛忍不住笑着瞧了我一眼:“你他妈的慢点儿,慌啥呢。”
我的脸唰地红了。他端坐在一张破桌子前吃饭,和我们一样,碗里是能照出影子的稀饭,手里拿着能砸死人的黑面馒头,配的是咸死人的咸菜疙瘩。他很年轻,个子很高,颀长精瘦、身姿挺拔,腰上插着一把缴获来的勃朗宁,身上有种经过岁月打磨和硝烟洗礼的强大气场,眯眼仰首大笑的样子又像未经世事的纯白少年。
坐他对面的杨岩溪重重拍下筷子,脸色凝重:“老卢,看来这是来报金竹缴枪之仇的啊。”咱们红三团一大早在壶镇金竹收缴了土豪劣绅的6支枪,枪还没摸热乎,饭还没吃完,敌人就打上门来了。
卢湛放下筷子,潇洒地拍了拍手,问李大锤:“小鬼你吃饭了没?大约多少人?离这还有多远?”
“报告,还没有吃,据说县政府壶镇区署军警和省保安队共200多人,已经从壶镇出发了。”李大锤站得笔挺昂然回答。
卢湛塞了一只馒头给他:“拿着,立即传令,村口集合!”李大锤激动地紧紧握住馒头,“啪”地行个不标准的军礼,朝我挤挤眼睛,转身小跑出门。
“集合!集合!”叫喊声响彻整个村庄。
“从壶镇到唐市,敌人要抄近路,必定要跨过菊溪,菊溪北岸的钱岭外村是必经之路,就算他们从菊溪西边绕路,还是要经过钱岭外,咱们抢先占领那里,利用有利地形守株待兔,打他个措手不及。”卢湛拉开我递过来的地图,纤长有力的手指笃定地敲在钱岭外那一点上。如果不打仗,那本是一双拿笔教书育人的手,如今却在作战图上指点江山,在战场上持枪射击。
“好,狗娘养的,来送死就成全他们。”杨岩溪一口气喝光稀饭,用力抹了抹嘴。
“小鬼,跟我走。”卢湛叫我。
“人家有名字。”我不满地在心里嘟哝,“您也才25岁。”
我叫张冬宝,浙江省丽水市缙云县壶镇人,今年是1930年,我刚满17岁,红十三军三团战士,卢湛的警卫兵,刚当上没几天。可能是因为枪法好,也可能是因为跟着远房亲戚读了好几年私塾识字儿,被他一眼挑中。
用李大锤的话说,“你小子撞了大运”。但当时的我还不以为然。
卢湛是个传奇英雄,没见过他之前,李大锤就一天到晚卢湛长卢湛短。我知道他是缙云县方山村人,从师范学校毕业,不好好教书跑去闹革命,四处宣传革命思想,发展党的组织,跟土豪劣绅作斗争。去年,也就是1929年12月被推选为缙云县委书记兼浙西工农革命军司令部第×支队政委,率部举行新渥暴动,还被逮捕关押过,经历九死一生。
李大锤做梦都想跟卢湛干革命,我那时不想去打仗,可是娘死了,土豪劣绅和国民党逼得人没活路,才跟他一起参了军。
我爹叮嘱我打仗时“机灵点儿”,他的意思,我懂。说实话,看着那些破衣烂衫队形都站不好的兄弟,还是感到有点灰心。但当我第一次遇到卢湛时,仿佛看到了革命的希望之光。当时他正在慷慨激昂地宣讲,坚秀如山的身影、沉着明亮的眼睛、飒爽干练的风度,他的热情瞬间点燃我年少的心灵,我像初见火焰的飞虫,忍不住扑进那片光亮。
走出阴凉的祠堂,8月的太阳明晃晃的,热浪扑面而来。村口,兄弟们已齐刷刷集合,个个破衣烂衫,蹬着草鞋,扛着五花八门的土枪大刀长矛,但腰杆笔挺,眼神发亮,像一把把出鞘的刀,白刃朝天,整齐地插在地面上,等候命令。
红三团分队长卢勇烈的衣襟上还沾着饭粒,肩上扛着汉阳造。和他同岁的杨兆星神色轻松,他曾跟着卢湛参加过新渥暴动,这样的阻击战对他来说像郊游吧。18岁的麻青青瘦得像根麻秆,口袋里鼓鼓囊囊,他有一本抄录红军革命歌曲的笔记本,从不离身,时不时会跟我们唱几句,可惜老是走调,经常遭到我们无情嘲笑。
按理说,一般由团长和政委指挥战斗,红三团团长程仁谟和政委楼其团带领大家在金竹村缴枪结束之后,就率部暂返永康,留卢湛和杨岩溪率领两三百名红三团兄弟驻扎唐市村。
时间紧急,卢湛没有作动员讲话,简洁明了地进行部署,便率领我们直奔钱岭外的菊溪北岸,占据地势较高的山坡,埋伏在草丛里,静静等候敌军从南岸经过。
我趴在地上端着汉阳造,太阳暴烈,脸上火辣辣的,狗尾巴草又刺又痒,想打喷嚏。这是我第一次上阵杀敌,亢奋又紧张,时间仿佛凝滞了,溪水哗哗流淌,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忍不住偷偷看向趴在附近的卢湛,他透过手中的望远镜观察南岸,目光专注,气定神闲,我紧张的神经放松了下来。
“卢湛是个不折不扣的好领导,跟我们同吃同住,习惯自个儿照顾自个儿,反倒是他经常传授我各种知识……这次只是阻击战,我们都不会死的……爹在家也不知道好不好……”我乱七八糟地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腿开始发麻,嗓子像冒了烟,肚子也有点饿,想到还有半块没吃完的窝窝头揣在兜里,但没勇气拿出来啃。
突然,南岸出现一小撮军队,看不清人脸,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虽然看不到战友,紧张的气氛风一样拂过草丛,我浑身的肌肉绷紧了。近了,更近了。我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死死瞄准带头的一个大个子军警,只等一声令下。
卢湛的手像一面坚定有力的旗帜,一直等到敌军走到最佳射程内,才猛地向下一压,大喊一声:“打!”瞬间,嘹亮的冲锋号响起,步枪、机枪一起开火,密密麻麻的子弹飞过菊溪。敌军大乱,胡乱朝北岸回击。大个子军警像麻袋一样栽倒在地,我的头脑一片空白,胃里一阵抽搐——我杀人了。
敌军惊慌失措,扔下几具尸体,潮水一样溃退,逃得比兔子还快。
“穷寇莫追,节约子弹。”卢湛大声下令。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在山坡上响起。我被一双大手拎了起来,卢湛用力拍拍我的肩头,大声说:“小鬼,干得好。”这一巴掌把我的魂儿拍了回来,我“哇”地吐了他一身。
这次阻击战,缴获了十几支枪,有步枪,驳壳枪,甚至还有一挺轻型机关枪。击毙敌人5个,没有牺牲一个战友。卢勇烈脸上被子弹擦破了皮,鲜血直流,满不在乎地骂骂咧咧,抓了把土按在脸上止血,看得军医陈根树直摇头,可是他的那点药金贵得很,这点小伤也是舍不得拿出来用的。
回村路上,大家欢呼雀跃。
“麻青青,带着大家唱一个。”卢湛兴致勃勃地朝队伍后面喊。
听到政委叫他,麻青青紧张出列,掏出皱巴巴的小本本,用走调的声音颤巍巍地起了个头:
“共产党领导真正确,工农群众拥护真正多。”
瞬间,200多个声音汇聚成欢乐的海洋。
红军打仗真不错,
粉碎国民党的乌龟壳。
我们真快乐,
我们真快乐,
我们真快乐!
亲爱英勇的红军哥!
我们的胜利有把握!
上前杀敌莫错过!
要把红旗插遍全中国!
我的嘴边挂着微笑,眼里储满泪水。
2
钱岭外阻击战两天后,卢湛带着卢玉标、卢保龙和我乔装打扮成普通老百姓,赶往永嘉五尺村,向军部递交工作报告。我之前对红十三军一直稀里糊涂,一路卢湛耐心解释,才摸清情况。
红十三军于1930年5月正式成立,列入中央军委序列的全国14支红军之一,军长胡公冕,政委金贯真,政治部主任陈文杰,军部设在永嘉五尺村。下设三个团,红一团最初由永嘉西楠溪30多支红军游击队整编而成,后来瑞安、黄岩、仙居、青田、缙云等地的游击队也编了进去,有3000多人。红二团以台州地区的温岭坞根游击队为基础,加上临海、仙居、天台、东阳、宁海等县边区的几支农民武装组建而成,共600多人。我们红三团,由永康、缙云、仙居的红军游击队改编而成,共1500多人,辖3个大队和1个独立中队。在丽水地区活动的主要是红一团和红三团,缙云、青田籍红军大约2000人。
地名、人名记得我脑袋疼,只得耿直地跟卢湛说:“记不住,我跟着政委就行啦。”他笑着逗我:“那我要是牺牲了呢?”
我一下子慌了,朝地上“呸呸”吐了两口吐沫:“你才不会牺牲。”又鼓起勇气大声说:“我不会让你牺牲的。”
他仰首爽朗大笑:“你这个小鬼还真迷信啊,共产党员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更不怕牺牲。”
在红十三军军部,我第一次见到政治部主任陈文杰和红一团团长雷高升,都是不到30岁的年轻人。陈文杰长相奇特,长方脸棱角分明,额头又宽又长,双目狭长,嘴很大,让人望而生畏。雷高升浓眉大眼,身材壮实,看起来倒是很可亲。
卢湛一见陈文杰就笑着打趣:“你这个‘赤脚大仙'今天怎么穿了鞋?”听说陈文杰经常把自己的草鞋送给其他战士,赤脚走在山路上,战士们都亲切地称他为“赤脚大仙”。
陈文杰狠狠捶了卢湛一把,又紧紧抱住他:“你小子还没死啊,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命硬,死不了。”
雷高升笑着递给他一支卷烟:“卢湛你还是这么嘴贫。”
卢湛忙不迭地接过来,放在鼻端深吸一口气:“还是军部好啊,兄弟穷得叮当响,都几个月不见烟味了。”
“卢湛你就拉倒吧,金竹缴枪怎么就没给自己整点烟?”这时,又走过来一位年近四十,其貌不扬的中年人,他是红十三军的分队长李振声。
在永嘉逗留两天,我在军部瞎逛,认识了不少兄弟,有个叫王大柱的红军战士是我的缙云老乡,见面格外亲热。他矮小精瘦,笑容憨厚,告诉我他有个相好在家等着他,等仗打完了就回去结婚,再生个大胖小子,我们这帮光棍都很羡慕。我们聚在一起聊天,我讲红三团的事儿,他们讲红一团在青田地区的活动。
1930年春天,浙南红军游击总指挥部成立,青田红军队伍声势浩大,在23个乡建立120多支红军游击队,人数3300多名,在青田各地开展武装斗争。影响很大的有张学东领导的贵岙红军游击队,章华领导的青永边区红军游击队,王卓夫领导的红军游击队,王猛玉领导的平桥、良川红军游击大队,项天荣领导的季宅红军游击队,蒋公祥领导的东江红军游击支队,刘碎领导的舒桥、王岙红军游击总队等。
3月份浙南红军(红十三军前身)攻打处州城,由胡公冕总指挥率41个分队400多人,章华领导的青永边区红军游击队和李正奎带领的旦头山红军加入攻城部队,可惜失败了,7名分队长和几十名战士牺牲。4月份,张学东、王卓夫、项侠带领的3支游击队攻打青田县城,也失败了。
5月份,青永边区红军游击队最先编为红一团第三营。吴坑红军游击队、罗溪郑秾红军游击小队也编入红一团补充营。10月份,贵岙红军游击队编为红一团补充营。
5月24日,章华率领的三营和张学东率领的贵岙红军游击队,红一团900多人,在平阳、瑞安赤卫队2000多人的协同下,攻打平阳县城。7月,万山红军连奉命带领八九十名红军,配合红一团三营,夜袭下嵊,毙敌俘敌官兵20余人。
在红十三军开展大规模武装斗争的时候,活动于青田各地的红军游击队四处出击反动武装,与红十三军遥相呼应。
老是背着一把大砍刀的刘大柱跟着张学东攻打过青田县城,他惋惜地说:“咱们装备太差,不然不会老吃败仗,人比枪多,枪比子弹多,打青田那会儿,他娘的突然下雨了,我们的土铳火药受潮,枪支大部分完蛋,我靠着这把大刀才保住性命。”
而在烟雾缭绕的会议室,红一团决定向西进军,攻打缙云县城。卢湛带着我们几个随红一团参加战斗。
“缙云县城三面环山,一道溪流自东向西,溪上有两座桥,东端上游的石板桥和西面下游的铁索桥。咱们兵分两路,主力部队从铁索桥上攻入县城,小部兵力殿后,待主力冲过桥后再从东门石板桥冲进城,消灭县常备队,和主力部队会合。”陈文杰敲着作战地图。
“目前侦察到,城内只驻有县常备队,咱们这么大动静打过去,可能会惊动国民党正规部队,不如声东击西,先放出消息说要攻打丽水。”卢湛建议。
雷高升和李振声点头称是。
3
8月30日这天,我们跟着陈文杰、雷高升率领的红一团900多名战士组成的主力部队一起出征,张学东和章华都在其中。队伍从永嘉和缙云交界的上董浩浩荡荡出发,日夜行军,先是直抵方溪,佯作向丽水方向进发,到了半夜时分,部队转向八叠岭,直奔县城。
31日拂晓,主力部队兵临县城好溪南岸,另一路李振声、潘善春也率部赶到东门石板桥。
夏日的清晨微微有些凉意,长长的铁索桥静静悬挂在好溪上,四周出奇的安静。让人意外的是,原本应无人把守的铁索桥北岸竟然垒起沙袋。陈文杰大声下令:“大家上桥,小心对岸有埋伏!”
雷高升一马当先,率领部队刚冲上铁索桥,对岸就响起密集的枪声,子弹呼啸而来。
我猛然意识到被伏击了,只听到卢湛大喊一声:“全体卧倒!”幸好大家早有准备,迅速卧倒,撤回南岸。
两挺马克沁重机枪像两条毒蛇,黑洞洞的枪口不停喷射出致命的火舌。
陈文杰破口大骂:“狗娘养的,这两挺机枪从哪冒出来的?”看来还是走漏了消息。
此时,北桥头掩体里伸出一只白铁皮做的大喇叭,传来得意洋洋的喊话声:“对面的共匪们听着,我是缙云县长郑禧,国民党省保安队第一团的机枪连在此,你们还是快快投降,不然机枪不长眼睛。”
我们后来才知道,国民党省保安队第一团的机枪连头一天从壶镇下来路过缙云县城,准备第二天开往丽水,听到红军攻打县城的消息后就留下来守城了。
“桥上没有任何掩护,我们再硬冲等于给人家当活靶子。”卢湛紧锁眉头,抬手一个点射,将对岸的喇叭打得稀巴烂。
“我请求立即组成敢死队,先冲过去干掉机枪手。”雷高升果断地说。
“好,轻机枪给你,冲锋枪也给你,我们火力集中掩护,干掉这群狗娘养的。”陈文杰转身振臂疾呼:“兄弟们,咱们要组成敢死队强攻过桥,枪法好又不怕死的给我站出来!”
刷刷刷已站出一大堆人,几乎是下意识地,我已经站在这群人中。雷高升高声点将:“尹希瑞!潘龙地……”
我赶紧不要脸地大声说:“我是神枪手,请求加入敢死队。”
雷高升迅速看了我一眼:“你是卢湛的兵。”
卢湛一脸骄傲:“张冬宝,给我好好打,不要丢红三团的脸!”
“是!”我热血沸腾。
在火力掩护下,敢死队直扑铁索桥,踏着摇摇晃晃的桥板迅速匍匐前进,对面重机枪“嗒嗒嗒”地狂叫,硝烟弥漫、震耳欲聋,我一边射击一边玩命往前冲。
突然,一个如豹子般矫健的身影从我身边一跃而过,沉静地瞄准一挺敌机枪,“砰砰砰”连放数枪,敌机枪手应声倒地。他是来自仙居安仁的红军神枪手尹希瑞。
此时,另一顶机枪也突然哑火,激烈的枪声戛然而止,千钧一发之际,战友们一跃而起,奋力冲向对岸。身后呐喊声震天动地,陈文杰、雷高升和我的政委卢湛紧跟着杀了上来,击毙另一名机枪手,守在对面的敌军一看大势已去,丢盔弃甲,往北门方向逃窜。
大部队往东沿主街,直捣东门大街上的国民党县政府。从东门石板桥突围的战士们,扑向东门李氏祠堂守敌。我们冲进县政府内,发现一片狼藉,空无一人,县长郑禧和国民党机枪连连长都跑了。
红十三军的旗帜插上了县政府的门楼,迎风猎猎作响。我在人群中一眼看到卢湛,他一直是千万人中一眼可以辨识的耀眼存在。我奋力挤到他面前,像往常一样守护左右,他没有说话,嘴角弯起好的弧度,骄傲而欣慰的目光诉说了一切。
我们冲进暗无天日、臭气熏天的监狱,砸开铁锁,打开牢门,释放出100多个被关押的地下党员、红军战士和交不起租的贫苦农民,一把火烧了反动政府契约。
我永远也忘记不了,那些衣衫褴褛的人们由绝望到狂喜的眼神。
我们冲进粮仓盐仓,将粮食和食盐分给城内老百姓,受尽苦难的父老乡亲们捧着金灿灿的粮食和白花花的食盐哭了。
这一战,我们缴获了轻重机枪各一挺,步枪60支、驳壳枪20支,手榴弹、子弹9担。
战斗结束后,队伍分散住宿在李、丁、赵各姓祠堂里,吃的是自带的干粮,与百姓秋毫无犯。陈文杰对我们开展“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教育,宣布完纪律后,他一手叉腰,一手作拔枪状大声说:“总之,咱们是老百姓的军队,谁要是干出违法乱纪的事儿,别怪老子毙了你。”
缙云城变成了红色的海洋。“共产党为穷人打土豪分田地” “红军是工人农民的军队” “红军是为穷人找饭吃找衣穿的军队” “红军公买公卖” “红军不拉夫” “红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等红色标语贴满大街小巷。那些原本在乡下躲避战事的百姓陆续返城,大街上商店照常营业,学生照常读书,城内秩序井然。我和战友走在大街上,经常被百姓拉住硬塞吃的,我们感动又为难。
红军在县城集训三天,9月3日凌晨,红一团撤出缙云,到青田东源一带驻扎休整。我们也要赶回和红三团会合。城里百姓扶老携幼,捧出家里最好的食物,站在街头为他们的英雄们送行,尽管我们奋力推辞,还是被强行塞满了衣兜。
一个面黄肌瘦的五六岁小女娃怯生生地拉住卢湛的手,他俯身抱她起来,眼里满是温柔和疼惜,把大娘塞给他的鸡蛋塞回孩子手里。在攻打东门石板桥战斗中腿上负伤的潘善春一瘸一拐地走着,一双布鞋塞到他的怀里,他惊讶抬头,看到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那姑娘辫子一甩,消失在人群中。德高望重的老人们捧起大碗酒递给红一团领导,他们谢过父老,一饮而尽。
“卢兄,一路保重。”
“陈兄、雷兄保重,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也许是无期。”
“只要革命胜利,我等后会无期又何妨?”卢湛大笑。
不知谁带头唱起歌。
“一条大路长又长哟
红军哥哥你慢行
鱼儿离不开水啊
瓜儿离不开藤
打了土豪分田地
浴血奋战你不怕牺牲
不怕牺牲
只为了咱们老百姓
……”
百姓在唱,我们在唱,老人在唱,孩子在唱。
我悄悄抹了一把泪水。
4
我跟随卢湛赶到永康缙云交界的方山口,与团长程仁谟、政委楼其团会合。还没从缙云大捷的硝烟里返过神来,又一场战斗在等着我们。
从他们的深夜商讨中,我了解到,壶镇地处缙云、永康、东阳、仙居四县交界,是政治和经济重镇,驻扎着一支全副武装的反动民团,团长叫吕复之。红三团决心攻下这座反动堡垒,打通四县结合部,加紧与军部及各县红军的联系,同时,收缴镇内反动势力的枪支武装队伍。
会议室里严肃紧张,操练场上喧嚣热闹。那一天,我和卢湛站在沙尘滚滚的操练场上看着战士们集训,看着他们在杨兆星铿锵有力的命令下扛着树枝跑圈,在杨金保一板一眼的哨子声里迈着正步向前走,在卢勇烈粗声大气的吆喝中卧倒匍匐,射击看不见的敌人。我的发小李大锤经过我们身边时,腰杆更直、口号更响。卢湛一向举重若轻爱开玩笑,这一次,他神色凝重、眉头紧蹙,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攻打壶镇的方案确定了。
壶镇西边,一条溪水自北往南沿镇旁流过,溪上有两座桥。根据战前部署,红三团兵分三路,一路从上游石龙头石板桥攻入,一路从下游贤母大桥攻入,还有一路是红三团仙居独立中队,从壶镇东边苍岭脚攻入。三路红军以点燃稻草棚为号,同时发起冲锋。
9月4日深夜,一支1600多人组成的暴动队伍,从永康方山口出征,在暴雨和泥泞中沉默地向壶镇进发。
5日拂晓,骤雨初歇,天空依旧阴沉。卢湛带着我们这一路红军赶到壶镇上游石龙头石板桥西岸。洪水浊浪滚滚横在面前,石板桥早已被拆毁淹没,队伍一阵骚乱。此时,远处火光冲天,枪声阵阵。卢湛当机立断,率部直奔贤母大桥增援。
贤母桥东端桥头修起防御工事,数挺轻重机枪同时开火,织成密不透风的火网封锁住桥面。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但比起缙云铁索桥,贤母桥更长更宽,桥对岸的机枪更密集,每一步都通向死亡之路。
别无他法,只有硬冲。我们端着步枪在机枪的攒射下爬行,迎着腾飞的暴尘和烟雾。突然,我脸上一热,心里一麻,扑鼻一股血腥之气,转头看到李大锤血肉模糊的脸和惊骇睁大的眼睛,那是他的鲜血。
我呆滞了一秒,便疯了一样,去抢李大锤的尸体,子弹打穿了我的右肩,我的血和他的血混在了一起,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卢堪那双霸道有力的手,连拉带拽把我们救了回来。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我是他的警卫员,他却冒死保护我。
西岸观战的百姓送来了食物,帮忙救助伤员。没有药,陈根树这个该死的草头郎中把烧酒倒在伤口上,再用破布扎紧,哀嚎声四起。
又是几次强攻,桥上横七竖八留下战友们的尸体,战斗持续了6个多小时,我们依然无法过桥。等到杨兆星筋疲力尽地赶到汇报,仙居红军那一路在途经埠头时被当地反动保卫团拦截,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团长程仁谟、政委楼其团双眼血红,正准备带领大家撤离,背后突然响起枪声。原来是永康县舟山下的反动民团赶到偷袭,我们措手不及、腹背受敌。子弹呼啸、浓烟滚滚,老百姓也被席卷其中,中弹的人抽搐着倒下,血肉横飞,惨叫声和机枪声交织一片。
“大家不要慌,掩护百姓撤退!”卢湛大喊,一边指挥,一边伸手捞起一个坐在地上大哭,眼看就要被人群踩踏的娃娃,送到安全地带。
我护住卢湛奋力杀出重围,向永康方向撤退,队伍被打散,只剩下团长、政委和卢湛率领的不足百人。
反动民团在镇内搜捕红军,我们不敢逗留,一路东躲西藏,沿着山间小路狂奔。在一处山坞里,听到一个砍柴的老百姓说,敌人把牺牲的34个红军战友的头颅割下来,用铁丝穿起来挂在贤母桥上示众。团长程仁谟木然跌坐在地上,政委楼其团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哀号。脸上满是疲惫和血污的兄弟们咬住拳头泣不成声。我惊恐地看到,从不流泪的卢堪哭了,豆大的泪珠从他脸上滚滚而落,重重砸到地上。
卢勇烈嚯地站起来:“团长,咱们回去拼了吧。”程仁谟木然摇了摇头:“你拿什么拼?”
卢湛站起来,哑声说:“现在回去,等于送死,让战友白白牺牲,很快便会有重兵追剿,我们要保存力量,以图长远,不如分散行动,各自隐蔽,确定联络地点,同志们,这个时候,不怕死算不得本事,不怕活才是本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楼其团抹了一把泪水:“卢勇烈、杨老轩,你们赶到永嘉界坑村,将我军攻打壶镇失利的情况向红一团团长雷高升汇报,让他们将此事转告红十三军军部。”
“杨兆星,杨金保,你们带一队人马回缙云、仙居边境隐蔽。”
……
队伍化整为零,含泪告别,领命而去。
我跟着卢湛共十来个战友躲到了永康独崇山上,噩耗接踵而来。
国民党浙保七团和缙云、永康反动武装,联合对我红三团活动中心地区进行残酷清剿,短短一个半月时间,烧毁红军房屋720余间,杀害红军、地方党员和革命群众百余人,并在永康方岩设立“自新站”,张贴布告,威逼自新。团长程仁谟叛变,卢勇烈被捕牺牲。红一团同样面临厄运,多次遭到围剿,陈文杰被捕在温州松台山就义。
天气越来越寒冷,饥饿和伤痛把我们折磨得奄奄一息。我的枪伤胡乱包扎之后开始恶化,军医陈根树束手无策,上山采了点草药敷上,始终不见好。卢湛心急如焚,弹尽粮绝,再躲下去死路一条。最后,我被送到一个可靠的农户家中养伤,战友们就此分散隐蔽。
分别那一天,我躺在草铺上发着高烧,迷迷糊糊感觉到一双清凉的手抚在我的额头上,卢湛的声音遥远而模糊:“小鬼,我去江西联络红军了,你一定要活着,哪怕咱们红十三军还剩一点儿火星。”
靠着一点救命药,一碗热粥,我从鬼门关挣扎着回来了,看到床头放着卢湛从不离身,已经打光了子弹的勃朗宁。
他走了。
尾 声
听到卢湛被捕牺牲的消息时,我把勃朗宁插到腰间,抬头看了看蔚蓝澄澈的天空,想起他眯起眼睛仰天大笑的样子,叫我小鬼时嘴角翘起的弧度。
听说白竹黄弄坑村有红十三军余部,我带着他的勃朗宁,出发了。
挖野菜、采野果,刨鼠穴找食物,我和战友们在山里野人一样生活着,战斗着。躺在冰冷潮湿的山洞里,卢湛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伴随着血与火,枪声与呼喊。
只有一次梦到,一个初夏的清晨,天很蓝,白云在飘,阳光温柔而炙热,远处青山如黛,脚下绿色的草地上开满明黄色的油菜花。他大步流星向我走来,双臂微微伸开,风吹过他的白衬衫,贴在他的胸膛上,他满眼掩饰不住的惊喜:“小鬼,你来啦。”“政委,我们还打仗吗?”“傻瓜,早胜利了。”他的笑容晃花了我的眼,我迎向他的怀抱,却扑了一个空。
我追随他一年零一个月,400多个日夜朝夕相伴、生死相依,却未曾有过一个拥抱,他一直觉得拥抱太娘们唧唧。
我最最亲爱的政委,在我18岁的生命里,遇到你之前,是一片混沌与空白,遇到你之后,生命才有了指向和意义。你是我在这个战火纷飞的艰难时代,所能遇到的最好的奇迹。我知道,红十三军军部已不复存在,但幸存的战友们仍在深山里顽强地坚持斗争,星星点点的红色之火,即使微弱,从不熄灭。
为这一点星星之火,我会活下来,努力活成你的样子。
1936年,有个人率领部队风尘仆仆地抵达黄弄坑村,找到了我们,他的名字叫粟裕,从此,星星之火重新燃烧起来。
题图 | 图片来自《亮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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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 动 话 题
18岁,25岁,30岁……在那个国不安家不存的年代,年龄成了一个无关痛痒的坐标。动荡的环境让他们早早肩挑万钧,这是身处和平年代的我们无法体会的艰辛。
今日话题:18岁和25岁时,你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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