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在我们那个偏僻的小山村里，有一条通向外界的田间小路。每当天微微亮，就能看到一个中等身材一头短发的中年妇女挑着满满一担装着鞭炮的箩筐艰难地走在小路上。
担子很重，她担得很吃力，可这条小路没有让她有歇下来的空间，只要一停下来，她肩上担的鞭炮就只能落在旁边的田地里泡水，鞭炮只要一泡水，她就卖不出去了。
这条路有十来里，中间在爬一座小山时可以能稍微休息一下，中年女子往往不太舍得歇息太久，尽管路途遥远身体已经很累，只要一想到家中三个年幼的儿女接下来的吃喝用度全指望在这担鞭炮上，她又立马挑起担子往集市上赶。
她就是靠这样一担一担的卖鞭炮，来养活一家人。但凡她每次赶完集回来，出现在田间小路时，那箩筐一晃一晃地看起来很是轻松，我们就知道，她的鞭炮都卖出去了。不过，这样的机会不多，也只有在过年过节的时候才有，平常的日子，往往见她又将重重的担子挑着回来……
小芳是她最小的女儿，80后。小芳的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她亲眼看着母亲是如何不易地把他们姐弟三人拉扯大的。小芳很懂事，放学后从来不在外面玩，一到家就立马主动帮家里做家务，做饭、洗碗、洗衣还有帮忙“做鞭炮”。
小芳初中毕业时，已经出落成一个大姑娘模样了。印象中，她常常也留着一头乌黑的短发，看着清清爽爽，细细的眉眼，薄薄的嘴唇，尖挺的小鼻子，有着一张很精致的小脸庞，她属于那种初看不惊艳，越看越耐看的女孩类型。
小芳性格偏内敛，她们家房子很大，前面还有一块近两百平米的空地，旁边种了棵梧桐树。我们两家隔得近，我和其他邻家小伙伴很喜欢到他们家的空地去玩，玩踢毽子、跳方格、跳蝇……小芳很少和我一起玩，她手上好像有忙不完的活。
有时候我们玩累了，小芳会笑着招呼我们到她家里休息一会，她们家有一部黑白电视机，是她母亲用卖鞭炮的钱淘换来的二手的，我们有时候不敢在自己家里看电视时，就会偷偷跑去她家看。
小芳虽然话不多，但也会给我们讲一些好玩的事情，我们落下的电视剧她也会很有耐心地讲给我们听。小芳还喜欢听歌，记得她最喜欢听李春波的《小芳》：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
长得好看又善良
一双美丽的大眼睛
辫子粗又长
在回城之前的那个晚上
你和我来到小河旁
从没流过的泪水 随着小河淌
谢谢你给我的爱
今生今世我不忘怀
小芳每次听这首歌时，总是很沉醉，有时候，还忍不住哼两句，她唱歌很好听的。每次听到她唱歌，就知道她的心情很不错，看到我们远远地经过，她会笑着邀请我们上她坐一坐，小芳笑起来会露出两个迷人的小酒窝，真好看。
小时候，我可羡慕她的两个小酒窝了。
小芳其实学习成绩不错，她也很喜欢上学，但是她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和精力在学习上。她好像很早就知道了，即使自己考上了好的学校，家里也是没有条件继续供她上学的。
初中毕业后，和当时农村里好多女孩一样，小芳也走上了打工的那条路。
她没得选，打工的城市与工厂是母亲找熟人联系的。
在小芳出发前有好多天，我们看到她不再哼歌，越发沉默起来，她常常会看向门外那条田间小路，满眼写着“彷徨”两字。
我的姐姐和小芳同龄，那时，姐姐已经收到师范的录取通知书，姐姐说她和小芳有一次聊到她打工的事情，小芳眼眶里的眼泪直打转，她不想去打工，可是，家里要供她的哥哥考大学，她的母亲是无论如何也赚不到那么多学费的。
对于这些事，小芳想得很明白，她和姐姐说，她认命了。
我们都知道，那认命的背后，有多少不甘心和无奈。
小芳从那条山间小路出发了，听说，好像是乘火车辗转去到了广东的深圳。
后来，我们家搬离了小山庄，接下来好久好久我都没有再听到小芳的消息。几年过去，偶然一次遇见同村的老同学，她告诉我：“小芳被拐卖到四川去了。”
九十年代末，在学校里我们偶尔会听到有有关拐卖妇女的事情，但我无论如何想象不到，这样的事情竟然会发生在小芳身上。
后来，从小芳的姐姐那里，得到了证实。
小芳刚去深圳，是被她母亲托付的熟人安排进了深圳龙岗的一家小工厂便离开了，小芳成为了一名流水线的作业工。在那里，她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不太擅长交际的她，很少跟别人交谈，每天只顾自己低头忙着手上的那点活。
后来，她认识了同寝室的一名来自四川的女孩，俩人同龄，女孩很热情，她比小芳早几个月来工厂，很是照顾小芳。
一日，四川女孩带着小芳去溜冰，介绍小芳认识了她的表哥。
这位表哥看起来文质彬彬，待人也很有礼貌，初见面时，小芳就觉得眼前这人很老实。
慢慢地，小芳开始熟悉了工厂里的工作与生活。遇到晚上不加班时，四川女孩会带着小芳出去玩，有时，也会叫上那位小表哥一同吃个夜宵。
他们越来越熟，这天，他们三人约好一起到工厂附近的小餐馆吃夜宵。不过，小表哥还带来了一位胖胖的大姐，大姐人胖话也多，对着小芳很是热情，这位大姐告诉小芳，说她的条件好，要是去到A城市的大工厂肯定能进。那是家很大的鞋厂，现在在招工，不过不对外招聘，都是内部人员推荐才能进。
大姐告诉小芳，鞋厂规模大，工资高，还不用经常加班，福利待遇非常好，她在那里有关系，对于小芳这样的姑娘可以保送进去。
四川女孩听后很是激动，忙问她行不行，那大姐说：“可以，没有问题。”
四川女孩拉着小芳的手说：“要不，我们去看看吧。”
小芳心里有点迟疑不决，小表哥见状后说：“我听说过那个工厂，很是厉害，是一家国际大厂，晋升空间也大，好多人想进去都没资格呢。”
听完小表哥的话后，小芳觉得有点靠谱。几次跟小表哥打交道下来，她对这个老实人很是信赖。
四川女孩跟小芳说：“我们去看看也无妨，要是能进就更好呢，总比我在现在这个小工厂强。”
小表哥说：“你们两个女孩要是担心在路上被骗的话，我陪你们一起去，好有个照应。”
两个女孩听后，觉得没有什么顾虑了，为了更好的前程，也要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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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大姐立马让她们先去向工厂提辞职，还说，不用等辞职到期，那点工资不要了，到时候她来补偿她们。说着，约定好了来接她们的时间。
小芳向工厂提出了辞职，没多久就能离开了。那大姐如期而至，四川女孩很是兴奋，小表哥也来帮忙拉行李，一行人兴冲冲地往火车站赶。
她们坐上了一辆绿皮火车，待她们坐好位置后，大姐还很热心地递上了一杯温水……
小芳喝了后，昏昏欲睡。
待她再次醒来，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小芳姐姐没有细说小芳到底经历了怎样的一路。
只是，当她再次清醒地面对这个世界时，她已经成为了四川大山深处里一个陌生男人的“媳妇”。
男人的母亲是个强势的人，她告诉小芳，她是花了大价钱将她买来的，她必须跟她儿子生几个小孩再说。
小芳想到了逃走，但那家人没有给她逃走的机会。
他们将她锁在了男人的房间，到了饭点，男人会将饭菜端进房间，小芳想过绝食，可就算如此，男人的母亲说就算是饿死也不可能让她出去。
小芳真的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懊悔不已，不应该轻信小人，她想念家人，想他们要是能来救自己多好，想周边会不会有好心人来帮忙……
可是，没有人，没有任何人帮她逃生。
小芳在人间炼狱中煎熬的挣扎，连日以来的抗争没有得到对方一家人半点回应，他们已经打定好了主意似的，任她闹任她作，想走出去就是没门。
小芳就像笼中困兽一样，结局只有一样：妥协。
男人劝她，说会好好待她的，还给她买了新的衣裳、头饰、鞋，每次她不吃饭，他总会一如既往地端上热乎乎的饭菜来。
男人的母亲也采取了怀柔政策，劝她：“女人迟早都是要嫁人的，古代人都是这么没有见过面就结婚的，还不都是过的好好的。只要你为我们家生下孙子孙女，以后我们定不会亏待你的。”
一日复一日，小芳原本抱的所有幻想，化为现实。
她知道不可能会有人来救她，也不可能会有人帮她，想逃，是逃不出去的。
小芳妥协了。
几年过去，她为这个家生下了三个孩子。
自打第一个孩子生下来，小芳的自由多了一点点，但还是被看得很紧。
自从有了孩子，小芳的母性使然，心思开始转向在了孩子身上，接连，她又生下老二、老三。慢慢地，她逐渐适应了那里的生活。
那家人见大局已定，小芳的心思已经在这个家身上了，就也不再看她看得那么紧。
小芳可以上街买喜欢的东西，只是，她手上不会有太多的钱可以支配。
孩子们一天天成长起来，小芳也偷偷地攒着路费钱。
这些年来，她过得很是矛盾，一方面，她想逃回到自己的家，另一方面，却也舍不得孩子们。
对于男人，小芳说不上来，但她心里明白，这样的人、这样的生活，绝非她想要的。
一晃已经十年了，老三到了上学的年纪。小芳想，是时候离开了，此时，她已经偷偷攒好了路费……
小芳回到家乡来了，这些年来，她的母亲在心中自责过无数次，她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小女儿盼回来了。
整整十年啊，当年的青春小女孩，再度回来，已然是三个孩子的妈妈。
听小芳的姐姐说，小芳回来后，全家人是再也不敢让她再出去外地了。她的母亲，四处给她寻了新的人家，通过相处后，小芳再次嫁了人。
她和新的丈夫又有了自己的孩子。丈夫家境不算太好，但勤劳上进，小芳很珍惜这段婚姻，同时，她也凭借自己的努力在镇上做点小生意，如今的她，越来越有底气，听说，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时间一晃又一个十年过去，尽管在她的上一个十年，那段被拐卖后的惨痛经历，在她的人生中划下了一道重重的伤痕。
好在，她凭借自己的坚强、坚韧、勤劳上进的生活智慧，已经勇敢地走出来了。
好在，走过了黑暗，以后只剩下光明。
只是，听她姐姐说，她还是会经常想起她在四川的三个孩子……
（为保护当事人隐私，小芳为其化名）
（为保护当事人隐私，小芳为其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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