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少鹏,现任江苏公安文联主席,全国公安文联理事,江苏省作协、书协会员。
欧文说:“环境决定着人们的语言、宗教、修养、习惯、意识形态和行为性质。”我想,环境对人的兴趣的影响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吧。我的京剧爱好,就是缘起于少年时居住的大院里。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我家住在徐州市民主北路54号大院里。大院之大,凡300余户人家,分为前、中、后三个院落。前院系电业局招待所改建的民宅,住户均为电业系统的干部职工;中院为四座三层高的楼房组成,前两幢是红砖红瓦的“筒子楼”,由交通、商业、京剧团等几家单位的人员居住;后两幢是当时高档的“单元房”,室内铺着木地板,有单独的卫生间,住的都是级别较高的老干部,还有两户老红军;后院又是平房区,住户就比较庞杂了。如此规模结构的居住环境,用当下的标准衡量也算是一个不小的社区了。
院子大、人口多,故事自然就多,往往有些大人们司空见惯的人与事,却能触动孩子们的好奇心。这不,院子里整天进进出出的人成百上千,我和小伙伴们总是盯着京剧团的人,感觉他们和一般人有许多的不一样。说到这里,先要聊一聊当年的徐州市京剧团。据资料记载:1959年6月原徐州市人民京剧团重新组建,改称徐州市京剧团。从江苏省京剧团调来全国“四小名旦”之一许翰英任团长。当时徐州市京剧团的头牌演员有:许翰英、佟韶音 ( 副团长 ) 、李慧春 ( 副团长 ) 、任岫云、吴慧秋、郑永春、单玉梁。1962 年形成建团以来的强盛时期,演出的传统戏和现代戏都有较高水平,在多省、市巡回演出中颇具影响。其中,许翰英、佟韶音、郑永春“三大头牌”都住在我们的大院中。先从团长说起吧,许翰英自幼酷爱京剧,曾在北京“鸣春社”搭班学艺,工花旦。拜荀慧生先生为师,并得到梅兰芳的指教,一时曾有男(许)翰英、女(童)芷苓之说,成为“荀派”演员佼佼者。他继承荀派艺术,学其神似不追求形似,经过不断地努力,塑造了众多的艺术形象。尤以《红娘》一剧深受广大观众的欢迎,屡演屡满,是他的拿手好戏。对于他的艺术成就和在京剧界的地位,那时的我们并不知晓,只是觉得他的举手投足像极了女人,遇到时总会恶作剧式的跟在身后,模仿他的走路姿态,每当此时,他就会转过头来莞尔一笑,伸出“兰花指”说:“调皮鬼们,快到一边玩去。”现在想来,像他那样的艺术家已经到了“不疯魔不成活”的职业境界,具备了常人难以企及的敬业精神,是多么令人钦佩啊!再说副团长,佟韶音于1941年带艺入沈阳松竹社科班坐科,工文武老生,20多岁就成名了,是彼时当红的坤生,她的艺术道路上曾得到过19位前辈名家的指教。吟唱之间,吐纳珠玉之声;传神眉眼,流动风云之色。1954年在哈尔滨与周信芳(艺名麒麟童)同台演出,佟前演《失空斩》,周后演《打渔杀家》,她的演出受到周信芳的称赞。她的儿子小名“珠珠”,年龄与我们相仿,由于家庭语境的影响,是孩子群里唯一讲普通话的人。“珠珠”乖巧好客,经常带我们到他家里玩耍,最吸引我们的是“留声机”,这在当时是一般家庭所没有的“奢侈品”。每次播放都由他的姑姥爷操作,小孩子们是不能染指的。唱片均是京剧老生名段,为让我们听得懂,老人家总是先讲剧情故事,然后将唱词一句句地背给我们听。播放过程中,他眯缝着眼睛、手打着板眼、时不时地叫出好来,看着他那陶醉的神情,听着那悦耳的京腔京韵,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京剧的启蒙教育。再来说说头牌武生郑永春,他于1936年至1944年在天津天华景“稽古社”学习京剧武生行当,尤擅短打武生戏,体现其冲、猛、脆、帅的深厚功底,是一名实力派武生演员。他的儿子是我同班同学,他家有两样东西最让我们感兴趣。一是挂在墙上的剧照,尤其是那张扮演“孙悟空”的相片,真是形神俱佳、活脱脱的“美猴王”;二是练功用的刀棍器械,抓在手上胡乱舞弄,也觉得威风凛凛、气宇轩昂。有时逢着老先生在家,我们也会缠着他“说戏”,一段时间我们几个小伙伴还按照他的指教,每天早起到紧挨着后院的黄河沿,对着河水喊嗓子、踢腿拔筋,煞有介事地操练了一阵子。似这样直接或间接的受到老艺术家们的感染,潜移默化中在我们幼小的心田里,种下了喜爱京剧的根苗。
祝贺尚长荣先生演出《天下归心》合影
说完院子里的大环境,再来看我家的小环境。我父亲是一名“老琴票”,业余时间喜欢操琴自娱。为提高琴技,有时还把住在中院的京剧团琴师吴正平先生请来家中指导练习。这时我就会被拉来“搭架子”,荒腔走板地唱上几段,既活跃了家庭气氛,又增加了对京剧的认知。我小学就读于徐州市大马路中心学校,当时的少先队辅导员于永正老师(后来成为享誉全国的小学语文教育顶级专家)是一名“京剧迷”,他的业余时间一直以戏为伴,以琴为伴,一把刻有"民国三十一年,杨宝忠监制"的京胡和他同庚,是有力的见证。他在语文教学上表现出来的创造力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艺术教育。于老师结合自己的体会教导我们说:"每学一段京剧唱腔,每唱一遍哪怕是很熟悉的唱段,都是一次感情上的洗礼,都会增加一次感情上的积淀,京剧使我懂得了爱,懂得了恨。京剧教会了我喜,教会了我怒,教会了我悲,教会了我乐。总之,京剧使我懂得了人世间最重要的一个字——情。”他亲手操琴一板一眼地教唱当时的一曲少儿京剧唱段《这件事儿是秘密》:“我有一个小弟弟,他一天回家满身泥,妈妈说他小淘气,爸爸说他太调皮,弟弟听到笑嘻嘻,洗净手儿去换衣。第二天早晨公鸡啼,我背着书包上学去,忽然看见小弟弟,蹲在猪棚上和稀泥,原来猪棚总漏雨,他要把窟窿儿补整齐。我叫一声小弟弟,吓得他掉进泥水里,转身向我行个礼,哥哥、哥哥我求求你,回去别跟妈妈提,这件事儿是秘密。”不久,学校组织去郊区支援麦收,于老师带领我们在麦场上为村民们演出,赢得了赞扬的掌声。从此我更加爱上了“国粹”,从戏曲文化中学到了历史人文知识,受到了优秀传统文化的熏陶。
与“京胡圣手”燕守平先生在一起
1969年,我们入学徐州三中,彼时正是“八亿人民八台戏”样板戏大行其道的时候,爱好音乐的班主任老师因势利导,把学唱样板戏和革命歌曲也作为教学内容,鼓励同学们积极参加。班上几位有“音乐细胞”的同学就此崭露头角,其中精力投入最大的是陈燕军,他央求父母出资购买了价格不菲的“三洋牌”单卡录放机,从收音机里录下京剧样板戏唱段,每天放学后,我们几个有兴趣的同学留在教室一起学唱。经过一段时间的自学,我们各自选择了喜欢的角色重点学唱,陈燕军专工《沙家浜》中郭建光的唱段,我则选学《海港》中马洪亮的唱腔,那时的京剧样板戏尚未定型,很多唱词唱腔不断改动,往往收音机里播出新的唱段,隔日我们即能学会演唱了。随着兴趣的提高,于是我建议登云龙山喊嗓、练功,得到了大家的响应。翌日,天刚放亮我们就来到山门集中,拾级而上至半山腰就传来了清亮悠扬的京胡声,原来还有比我们更下功夫的京剧爱好者呢。交谈得知,练琴者是徐州四中的李树祥,他对京胡非常痴迷,且已拜师学艺了一段时间,比我们了解掌握的京剧常识多了一些,在他的伴奏和指导下,由原来的喊嗓提升到了“吊嗓子”层次。于是,每日清晨到“半山亭”,迎着晨曦、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吊嗓练功就成了我们的必修课。时日久了,陆续结识了一批京剧爱好者,其中不光有练唱的,还有学练京胡、板鼓的,“生旦净丑”行当齐全,后来竟能排演折子戏了。记得当时还自作“定场诗”,模仿苏轼诗句,字正腔圆地“念白”:“清晨走上黄茅冈,滿冈乱石如群羊。定神运气来吊嗓,漫山皆闻沙家浜。”博大精深的京剧艺术,往往一出戏就是一个历史故事,一段唱就说明一番处世道理;千百年来,中国社会就是以戏剧形式来教化民众的。在这种特定的环境氛围中,学到的京剧知识则更使人印象深刻、经久不忘。后来,陈燕军、李树祥等学艺专精的爱好者走上了专业道路,成了市京剧团的领衔主演和主胡琴师。即使像我这样杂而不专的爱好者,也成了“票友”,培养了高雅情趣、丰富了生活内容。
与著名京剧老生演员杜镇杰合影
以上所说的是学戏的轶事,下面再来讲看戏的趣事。当年的“人民舞台”是戏曲演出的主场馆,它的对面是餐饮名店“鲁兴菜馆”,西侧五十米是“大中华理发店”。我常去店里理发,与师傅们逐渐熟络起来,特别是性情活泼、自带幽默的刘师傅,他的工作状态是“一心二用”,边理发、边哼唱,可以把整出样板戏一句不落地唱下来。例如《红灯记》里“粥棚脱险”一场中,李玉和与磨刀人接头时遇到日本鬼子巡逻队,连摩托车的声音他都要模拟出来。一天下午,我估算了刘师傅当班的时间前来理发,经理告诉我他调上早班了,因为今晚有山东省京剧团演出样板戏《奇袭白虎团》,我诧异地问道:“听说是专场演出,市里的党政军领导和各界代表有组织观看,他哪来的票啊?”旁边的师傅哂笑着说:“他有他的门道呢!”那天理发的人多,我只好排队等别的师傅剪理,直到傍晚时分正待付钱离开,只见他急匆匆地进来,打了个招呼,穿上白大褂、拎了把电吹风,在大家的哄笑声中直奔剧场而去。原来这是他的旁门左道,对检票员谎称:“演员同志要吹风(整理发型)。”进场后找个空座或角落,脱下白大褂包起电吹风,悠哉悠哉地看起戏来。据说“鲁兴菜馆”有一位戏迷厨师也深谙此道,扎上围裙、端上一盘热包子或一碗热汤面,声称:“演员同志要加餐。”以此伎俩蹭场看戏。其实,剧场的工作人员对他们的这种套路心知肚明,只因是邻近熟人,碍于情面不予揭穿罢了。
与著名京剧花脸演员孟广禄合影
我崇尚文化、爱好京剧,最初是兴趣使然,继而是文以修身、学戏明理,及至在从警的工作实践中,运用戏曲文化知识破解难题、创新工作方法。2013年,我在接待群众来访时遇到了一位群众,他喜欢引用传统戏文表达诉求,激动时往往会吼上几句《铡美案》中包拯的唱词,喻示我们要为官清正、秉公执法。我在接访中利用共同的戏曲爱好拉近了彼此的情感距离,以戏说法、阐明事理、化解积怨,妥善地解决了具体问题。我们经常组织有文艺爱好专长的民警走进社区,以戏会友,与居民交流互动,了解社情民意,用文化方式做好群众工作。由此可见,包括戏曲在内的优秀传统文化,对于公安文化建设的重要性和提升工作质效的独特作用。前些年,“花脸泰斗”尚长荣先生、“京胡圣手”燕守平先生,都到扬州市公安局参观指导公安文化建设;时任中国戏剧家协会主席的尚老先生亲笔书写了“绿扬京剧沙龙”的牌匾,赠送给“警营艺廊”。2017年5月,天津青年京剧院在无锡演出京剧《秦香莲》,我陪父亲专程赴锡观看,恰与剧团同住一家宾馆,与花脸名家孟广禄相遇并拍照留念。同年10月,在徐州一家宾馆早餐时,又遇到来徐演出新编现代戏《向农》的著名老生杜镇杰。在与京剧大师、名家的交往中,受到了优秀艺术的传承教育,感知了德艺双馨的人格魅力。不禁感慨,我与京剧的缘分着实不浅啊!
走进社区与群众同唱京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