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有爱，也要有勇气

嗨，我是修远，一名留美理工科博士，毕业后在联合国纽约总部从事气候变化与水资源方面的顾问工作，现在从事绿色金融与可持续发展。很高兴通过文字与你相遇，今天这篇文章，想和你聊一聊我海外读博士的经历、在联合国等国际组织工作的情况，以及我对女性话题的看法。如果你能从我过往的经验和思考中发现一丝值得借鉴的地方，我会很开心。

就算不能毕业，也要坚持自己的看法

小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一名理工科博士，倒是很想成为一名音乐家，因为我实在很喜欢弹钢琴。后来选本科专业的时候，觉得全球水资源很紧缺，而且感觉行业内人士心态会比较淡泊踏实，于是便选择了水文水资源工程专业。

很多人问我要不要读博士。这总让我想起我的一位导师说过的话：“如果你还在犹豫是否读博士，那说明你可能并不适合，因为那些适合读博士的人，往往都是毫不犹豫地选择这条狭窄的路，并一头钻进科研之中。”是啊，读博的大部分时间是枯燥的，还会遇到很多挫折，唯有热爱和持之以恒才能让你不畏艰险地在未知的领域开荒扩土。这是一个用爱去守护、将坚持捧在手心里、用温度默默孵化梦想的过程。在这里，我想跟你分享一些我自己的故事。

还记得那年，我读博期间的最后一个研究课题，是关于气候变化对美国洪水发生时间的影响。导师一开始并不赞成做这个课题，因为之前绝大多数研究显示，气候变化除了对低频率的洪水有影响外，对洪水发生的时间并无明显影响。导师告诉我，这个研究方向很有可能探究不出值得发表的研究成果，我很有可能因此不能如期博士毕业。我理解导师的担忧，但根据我看过的文献并深入分析后，我觉得自己的判断应该没有错。就算导师不是很支持，我还是想试一试，哪怕最后不能毕业。于是，我顶着压力，冒着可能没有任何研究成果的风险，开始收集数据，拟定计算方法，然后连夜编程、跑代码、作分析，那段时间，经常连续十几个小时做研究。

终于有一天，我在计算美国落基山脉的洪水发生时间时，发现趋势检测 (Trend Test) 清晰地显示出洪水发生的时间在逐年提前，接下来的计算结果也显示，美国不同地区的洪水在不同程度上经历着提前或退后的趋势。那一刻我笑着跳着，自己对自己说：“你看，我就知道应该是这样的！”走出办公室，我静静地沐浴在美丽夕阳的余晖下，那是一种既热泪盈眶、又内心安定的感觉。那一刻，那些返回办公室调试参数的周末、那些整栋楼可能只有我一个人还在工作的夜晚、那些向导师反复保证“相信我，再等一等就出结果了”的时光，所有这些坚持，都是无比值得的。

这个课题，从最初的不被看好，到后来成为与密歇根大学安娜堡分校、维也纳科技大学、里斯本大学的学者们一起合作研究的项目，其间我还受邀在欧洲地球科学联合会（European Geosciences Union）和美国地球物理学会（American Geophysical Union）这两个该领域全球最顶尖的会议上作报告。

你也许会问，在这漫长的等待中，支撑我坚持下去的是什么？对科学的热爱吗？这肯定有，但并不是全部。在那些我最艰难、崩溃到哭的时刻，支撑我的是家人和朋友们的爱与陪伴。还记得妈妈对我说：“修远，博士毕业不了，咱就回家，家里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姐妹们也总是在身边倾听，我们彼此分享学业中的种种压力，也一起相约去迪士尼乐园看烟花，坐过山车。

除此之外，就是学会平衡学习与生活。在读博期间，我又捡起了多年未练的钢琴，也不断发现科学与艺术是可以融合的。我会在一天的研究工作完成后，去琴房练两个小时的贝多芬奏鸣曲、肖邦的小夜曲或巴赫的复调。我会完全沉浸在音符中，任凭音乐从指尖流出，仿佛这整个琴房就是我的小宇宙。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博士毕业就快两年了。当年读博期间的文献、数据、代码早已被安放在那个束之高阁的移动硬盘里。但每每想起读博中最艰难的时光，那种无论经历了什么都要坚持下去的定力，那种亲人与朋友们无条件的支持，便知道这一步一步的脚印走得踏实而幸福、柔和而坚定。

用专业和真心为可持续发展贡献力量

12月的纽约，已是飘雪的季节。清晨，她沿着42街一路向东，走过时代广场，穿过中央火车站，来到纽约联合国总部区域。闻着美式咖啡的清香，打开电脑，她开始了一天的工作。首先是上午10点一个关于气候安全机制的工作会议，讨论的主题是气候变化对地区安全性的影响。作为整个工作组里唯一一名理工科背景的工作人员，她需要向另外3名政治家解释气候变化是如何导致更加频繁的自然灾害，洪水、干旱、森林大火、土壤沙化、生物多样性被破坏，等等。她心情沉重地在报告中写道：“全球有10亿气候灾民，400万人因为气候变化而大规模迁移。而对于一些地区，气候变化更是当地武装冲突不断升级的重要诱因。”因为有着大数据分析的经验，她也负责整合关于气候变化与人文资料方面的数据，供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开发计划署与政治和建设和平事务部的同事们参考。

中午11点，她被联合国副秘书长叫进办公室，协助编写一个关于气候变化的演讲稿。副秘书长下周三要参加在纽约纳斯达克举行的一场关于可持续设计的公众活动，受众范围很广，众多知名品牌的设计总监都会出席。演讲主题是要呼吁大家在设计产品与销售思路时，将可持续发展、可循环经济融入重工业、时尚等行业中。她迅速记下了副秘书长的演讲思路，回去开始收集资料编写讲稿，将气候变化对世界不同地区的影响与危害写得深入浅出。她真诚地希望副秘书长的演讲可以影响到这些行业领袖，唤醒更多企业的责任感，一起推进应对气候变化的行动。

下午1点，她约了联合国经济及社会理事会专门负责水资源的同事一起喝咖啡，讨论刚刚立项的水资源研究中关于女性平等的目标该如何实现。自从进入联合国工作，她才注意到那些落后贫穷的地区因水资源匮乏，女性每天要花费大量时间去很遥远的地方打水。沉重的水桶严重危害女性的身体健康，同时，女性也因此失去了学习和工作的宝贵时间，错失了提升自身价值的机会。这样的恶性循环，每天都在世界各个角落无数女性的生命中上演。除此以外，在那些受气候灾害严重影响的人群中，80%是女性。

在哈德逊河畔的咖啡时光很快就过去了，她匆匆返回办公室，拿上笔记本电脑，走向联合国安全理事会会议厅参加一场特殊会议。以色列和巴勒斯坦这两个长久以来就纷争不断的国家，却因为愈加紧迫的水资源危机而不得不尝试握手言和，以合作共渡危机。这次会议是讨论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两个水资源民间组织如何在共享水资源方面开展合作与创新。她在当天的会议纪要上写下这句总结：气候变化与资源短缺，是人类需要共同面对的挑战。曾经的地缘政治、区域冲突或许会在越来越严峻的环境条件下迎来转机，相关各方将放弃对抗，共同合作，渡过难关。

以上其实是我在联合国工作的一个小小缩影。作为一名国际组织的新人，我每天都在学习。之前读博更多需要的是钻研能力，而在国际组织，需要的则是跨专业跨领域的能力。我的博士专攻气候变化与水资源方面的量化分析，而进入国际组织后，负责的是气候变化与政策制定、两性平等与生物多样性，以及如今绿色金融、气候投融资、碳金融与污水资源化等领域的工作。现在的我，算是跨了几个专业，但始终用专业的态度学习吸收新的知识。

He for She，他为她

好的，现在让我们来谈一谈女性平等。这真是一个很广的话题，而女性在一生当中的不同阶段，遇到的挑战、担当的责任也各不相同。我的人生阅历尚浅，看法还不够全面，在这里主要分享一下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联合国妇女署几年前发起过一项以性别平等为主题的团结运动，叫做“He for She”，即他为她，主要是唤起男性的觉悟，促使他们承担起责任，消除各种形式的女性歧视和暴力侵害女性的行为。

我很感恩，在我走过的这一段人生路上，有很多支持我的男性，从家人到朋友，从导师到同事。但是很奇怪，当我想到他们的时候，我最先想到的，不是他们的性别，而是温暖的回忆，每每会有暖流从心底涌起。

我还记得那一年回河海大学探望老师，两代德高望重的老师站在开满花的树下，告诉我水文水资源学界的过去与未来。他们并没有让我传承他们坚持了一辈子的学科，但是言语间，他们已经将自己的从容与对学科的热爱分给了我。从此，我对水资源的热爱与坚持又多了一分，是因为有他们。

我还记得2021年的第一天，我十分敬重的三位在水资源与环境保护方面的前辈相聚在一起，为我的职业发展出谋划策，并且与我分享他们宝贵的人生经历与阅历。如果5年以后，我在工作上有一些可喜的成绩，是因为他们曾经让我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我还记得在前往洽谈世界环境日筹备工作的路上，联合国副秘书长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修远，你有气候变化专业博士学位，可能以后在其他行业会有更好的发展，但是我希望你可以留在可持续发展领域，因为你受过相关专业训练，将是这方面的专家。而我们需要你。

所有的导师在我人生、职业不同阶段给过我很多启发，也无私地让我这个后辈站在他们的肩膀上眺望未来的种种可能。这些影响我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性别平等大使，是他们给了我很多机会，我才能够成为今天的我，才能取得一点点成绩。男性与女性不应被定义为相互对立或格格不入，而应该被定义为彼此当中的一员。这就是He for She所提倡的。

两性平等是一个很大的概念，甚至对于我这个学习理工科的人来说有些抽象。但是当人与人交流的时候，眼前的，不再是男人或者女人，而是两个鲜活的生命和独特的灵魂。其实无论工作还是生活，都是人与人之间的沟通，而你与他人最美好的回忆，往往和性别没有关系。现在的女性生活在一个好时代，因为前人的努力，现代社会对女性远比之前更加包容。现在的女性，有机会选择更加独立的生活，有渠道有智慧保护自己，也有能力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希望我可以和同时代的女性一起，活出“有爱，也有勇气”的生命。

世界很大，人生很长，会有很多的不确定，但是当我们怀抱着爱、希望与信仰的时候，生活便总不至于太难过，事业便总不至于太差。

因为，有爱就没有惧怕。（作者系美国理海大学水资源与气候变化专业博士，先后就职于联合国环境署、联合国妇女署、国际金融论坛）

来源：神州学人（2021年第3期）

文|李修远

作者：李修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