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文献给在广阔天地里淬火煅烧的“上山下乡”知青战友们，让我们永远铭记住那一段刻骨铭心、难以忘怀的人生履历——知青岁月。
我的知青岁月
尹 峰
三、庄稼守护员
“白露”一过，谷子的颜色是一天变一个样。微风拂过，饱满的谷穗弯着腰，翻起一片金色的波浪。
晚上，我正在嚼着玉米馍、喝着玉米粥时，队长光临了我的寒舍。
队长叫蒋松联，约四十岁左右的年龄，是外来“上门” 1 的。他长得白净面孔，长条脸，细眉小眼，瘦高个，给人一种精明的感觉。做农活虽不如副队长样样在行拿手，但凭着较高的文化（初中生）、计划性强、有心眼和老婆、舅子的家族势力，“上门”不久就当上了队长。他平时不苟言笑，表情严肃，许多社员都对他有一种敬畏感，就连天不怕、地不怕的“地不平”也虚 2 他几分。
我边招呼边让座，心里在暗暗地猜测：队长来我这有什么事呢？
队长在我让出的小凳子上坐了下来。几句生活、劳动方面的情况问过后，话题一转：“队上研究决定，从明天起派你看谷子，每天10分。那些瘟鸡把公家的谷子糟蹋得太凶了，你好好给我吆一吆 3 ，实在不行就给我狠狠地打，打伤打死队里负责。你来后表现不错，好好干，二天有机会我会推荐你的。”
在那个年代，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女仍处于懵懂时期，况且我当时还不到二十岁，对于人情世故、交际应酬，看谷子中的“厉害”关系一无所知。凭着满腔的热情，在感激队上对自己“照顾”的同时，我一口应承了这事。
(图片引自网络)
选好一根细长、柔韧性好的竹竿作为工具后，我便走马上任，开始巡视了。
起初，那些吃惯了相因 4 的公鸡、母鸡和它们的子女们，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见了我仍是不理不睬、不慌不忙地啄食。尤其是那只领头的大红公鸡，在田坎上踱着梅花步，不时瞅我一眼，这儿啄一下，那里吃一口，既像示威，又像挑衅。我连吼带撵了几次，它才恋恋不舍，从容不迫地撤退。
这天，大红公鸡又带着它的老婆、情人和子女们在沟边的田里大饱口福。我在公房里远远望见，便操起竹竿冲了过去，其它的鸡见势不妙，颠着两腿，四散奔逃。红公鸡充当着掩护的角色，逃在最后。
“擒贼先擒王。”我认准目标，奋力追赶红公鸡。红公鸡大概意识到了将至的灭顶之灾，张开双翅，飞快地翻动着细长的双腿，拼命地逃。快到沟的尽头，我扬起了手里的竹竿，竹竿挟着风声，“叭”地一声，着地后带起一片黄尘，红公鸡在地上扑愣了一下，然后挣扎而起，仄着一只低垂的翅膀，“咯咯咯”地一路惊叫着逃回了窝。
靠近沟边木房楼上的一扇窗户打开了，一对怨恨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后便把脑袋缩了回去。那是“地不平”的母亲——“铁老娘”，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
与“地不平”的母亲结“怨”，是我无法回避和迫不得已的事。至今想起，心里尚有隐隐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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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一天，大约十一点的光景，队长把我和一中年社员喊到一旁说，有别队的社员在偷割我们山上的草，你们去山路口挡一挡，顺便看一下，有没有队上的社员搬火地里的嫩玉麦苞，给你们算一天的工分。
我们坐在离山路口不远的路边看玉米的棚子里，听着棚外“滴滴嗒嗒”的雨声，时间一长，我的上眼皮就像吊着一个秤砣，忍不住往下坠。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中年社员用肘拐了拐我，轻声说：“喂，有人来了！”
我睁开眼睛，透过木棚的缝隙望去，只见山路口转弯处，有个人背着满满的一背草，低着头，正缓慢地向我们这儿移动过来。
身影越来越清晰，我终于看清了来人。这是一个年迈的妇人，衣裤几乎全湿透。花白的头发上缠着一张白里泛黄的包头帕，浑浊的双眼，脸上密布的老年斑，上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对门襟 5 ，下边穿一条黑色反扫荡裤 6 ，裤脚上沾满了不少的泥点，脚上穿了双补了几个疤的半桶水鞋。是她！队上人称吝啬的“铁老娘”王杨氏——“地不平”的母亲。
在她快要走拢棚子前时，我向她打了个招呼：“阿娘，割草嗦？”
“铁老娘”的身子抖了一下，脸上露出惊慌不安的神情，“嗯……”。
“阿娘，草里还有没有其它的东西？”我例行公事地询问，话刚出口就开始后悔。
“铁老娘”嗫嚅着，“没，没，没得啥子。”
我旁边的中年社员根本不信，“真的没得？”
“铁老娘”垂下眼皮，“哦，有几个苞苞 7 ”。
“那你陪她把东西交到队上去，我在这塔再守一会。”中年社员像指挥官似的对我发号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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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铁老娘”不停地向我诉苦和哀求。她说，屋里头 8 粮食不够吃，才起了搬几个玉米苞苞的心。那个中年社员和她的儿子一次开玩笑开估 9 了，现在报复她。你就放我一马，我会记得你的。
看着老人乞求的眼神，听着她哀求的话语，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不想为难她，几个嫩玉米棒值不了几个钱，况且“地不平”对我也挺尊重，但中年社员的“安排”，以及我自身所处的环境，迫使我不得不打消这一念头。
“阿幺，就算我求你，让我回家一趟，倒了猪草就去交苞苞，要得不？”走完山路，“铁老娘”见放她无望，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行，那我先走。阿娘，你倒完草快点去，主动去交最好。这件事不是我一人晓得，你不要把我弄来方起 10 。”我知道她是怕以后被别人说“是被知青押着去交的”，丢尽老脸，便一口答应下来。
事后，我听队里的保管说，“铁老娘”交了5斤玉米苞谷，被队长扣了1天的工分和10斤的粮食。
才交5斤啊！不连草起码有20至30斤呢！中途，我帮她背过一段路，知道那背“草”的份量。原来她不仅怕丢脸，而且还利用回家倒草时做了手脚，但这事只有天知、地知、我知、她知，也就没必要深究了！尽管我在心里惊讶，但在保管的面前只好缄默不语。
我对“铁老娘”网开一面，但她并不领情，每次看见我，眼里都充满了怨恨。上次的事让她恨意丛生，今天又打伤了她家的红公鸡，真是：旧“怨”未了，又添新“恨”。看来我这个“恶人”是做定了！想到此，我突然明白了队里对我的“照顾”安排，原来是利用我单纯、年幼无知、年青气盛、孤立无援的特点，出面去干社员们不愿干、不想干、不能干，得罪人的事！唉，这粑粑 11 工分不好挣啊！
伤了红公鸡后，社员们见我动了真，便把自家放养的鸡关了起来，我也就乐得早上睡大觉，中午晃一晃，下午逛一逛，悠哉游哉，清闲起来。
然而，好景不长，风平浪静了几天，队长又找到了我。
“咋个回事？鸡又凶起来了，好几根田坎的谷吊子都快吃光求！你要看紧点哦！”
队长责备的话语，使我刚刚放松的弦又绷紧了。我不敢怠慢，暗中观察，思索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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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养鸡的社员们见我松懈起来，便解除了对鸡的约束。而那些鸡在被我用石头砸、竹竿赶了几次之后，变得聪明起来。它们不再吃顺路、靠路的谷子，而是躲在不易被发现的田边、地头，尽情享受。有的甚至钻到谷田的中间踮着脚啄食。吃一次换一个地方，我去它跑，我走它来，和我玩起了藏猫猫 12 的游戏，在几次追撵收效甚微后，我不得不痛下“杀手”。
我从供销社买来“敌敌畏”，在公房保管室找了些玉米，将“敌敌畏”倒入土巴碗中，然后放入玉米。待玉米浸泡得发胀透亮后捞出，悄悄地撒放到鸡们经常出没的田坎、地边。
当天傍晚，我帮带一份开会通知给队长。来到他家的屋檐坎下，只见队长老婆正手忙脚乱地在大木盆里烫着鸡，地上摆着一堆堆湿鸡毛。
“阿娘，杀这么多鸡啊？”话一出口，我突然反应过来，恨不得搧自己一个耳光。
“安逸哦，鸡都闹死 13 完求！你撒药给阿娘说一声嘛，今天没关鸡就遭求！”
“我晓得阿娘一直都是关了鸡的，所以就没给你说。”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将计就计顺着说。
队长闻声而出，“你嚎 14 啥子，又不是光闹死阿里 15 的。闹死算求，闹死有鸡肉吃不安逸嗦！你不管她，一会儿在这塔干饭 16 ”。
说心里话，在这缺少油荤的日子里，我很想在队长家享受一下美味的鸡肉，润滑一下肠胃，可当时的情形不允许我想入非非。我迅速地把通知交给队长，找了个理由，逃也似地离开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这次“杀手”行动，让好大一部分社员家的鸡遭了殃，副队长家里的鸡也同样未能幸免于难。意外的是，这次行动也让很多社员对我刮目相看。敢毒杀队长、副队长家的鸡，使他们对我有了一种尊敬和佩服感，就连起初认为我看庄稼是“看人说话，区别对待”的社员，也向我竖起了大拇指。这大概是我看谷子过程中，“无心插柳柳成荫”的一份意外收获吧！说真的，我当时根本就没想那么多！
几天后，队里开镰收割。我守护庄稼的“任务”，也就以名正言顺的方式而寿终正寝了。
知青生活中，一段较为轻松、愉快、有趣的日子，就这样结束了！
【注释】
1．上门： 男方到女方家结婚安家。
2．虚： 害怕、胆怯。
3．吆一吆： 赶、撵之意。
4．相因： 便宜。
5．对门襟： 一种已婚妇女穿的老式衣服。 胸前有2—3 个布纽扣，解开后分成两片，以方便哺乳婴儿。
6．反扫荡裤： 一种老式裤子。 裤脚、裤腰肥大，腰口上缝有棉带或细绳，扎紧时得绕上大半圈。
7．苞苞： 嫩玉米棒。
8．屋里头： 家里。
9．开估： 当真、认真、弄假当真。
10．方起： 为难、难堪。
11．粑粑： 轻松、便宜。
12．藏猫猫： 捉迷藏。
13．闹死： 毒死。
14．嚎： 大声叫闹。
15．阿里： 我家。
16．干饭： 吃饭。
（ 注： 为保护个人隐私，文中所有人名均为化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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