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楼春”和七律在诗词初学者眼中,看上去确实非常像,都是七言八句的形式,但只要有格律知识就会清楚,区别还是挺明显的。
玉楼春,词牌名,又名“归朝欢令”、“呈纤手”、“春晓曲”、“惜春容”等。正体双调五十六字,前后段各四句三仄韵。另有双调五十六字,前段四句三仄韵,后段四句两仄韵等变体。
而七律呢,同样是七八五十六字,但是必须遵守平仄格律。平仄格律简单来说无非三点,第一,平仄的相替、相对、相粘。第二,押韵严格,必须是平声韵,而且一韵到底。第三,中二联对仗,至少颈联对仗。
这几条是七律的原则,我们任意找一首七律,都必须有这三点,否则就不能称为“七律”。而“玉楼春”并不需要遵守这几点。
那么如果我们写了一首七言八句的古诗,但是不遵守平仄格律,使用仄韵,又不对仗,是不是就是“玉楼春”呢?也不是,这只是古体诗——不遵守格律的诗我们都称之为“古体诗”,因为是七言古体诗,我们又称之为“七古”。
古体诗不用遵守格律,但是词牌则是必须遵守的——只不过词牌不遵守格律诗的格律,却要遵守每一首词牌的固定平仄搭配。
换句话说,词牌实际上就是平仄锁死的古体诗。
很多朋友看到这里,就会觉得好麻烦。我们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理解。
诗的发展本来是无序的,所以格律形成之前都是古体诗,但是格律出现之后,诗歌作品就分为近体诗(守格律)和古体诗(不守格律)。而格律的出现原因是什么呢?是大量诗歌开始脱离音乐而独立存在,成为吟诵体,而音乐的发展又催生了长短句,即词牌的诞生。同时有大量的乐府诗等等音乐作品进入词牌领域,成为词牌名——比如“浪淘沙”,其实就是七言绝句,只不过他们是附着在音乐之上,平仄音调的变化就要比格律诗要复杂得多,这个复杂是跟随音乐变调。
当词人们把这些唱腔之下的发音用平仄记录下来之后,就形成了词谱。
当音乐尚在,演唱者对演唱进行改编的时候,就会出现很多不遵守词牌平仄的情况,但是依旧好听,于是流行起来最终成为词牌名的变体。不同演唱者在同一乐曲下的不同改进,就是词牌多变体的缘故。
有些只是字词平仄变化;有些则是字数发生变化,如“减字”、“添字”的变体格式;还有一些从小令变成双调、长调。
为什么变体发展到一定地步,就锁死了,我们今天必须严格按照词谱填写,不允许自行变化了呢?
那是因为音乐丢失了,没有了乐谱,我们不知道新填的词能否在变化下唱得好听——所以干脆就不再允许变化。
我们常说格律锁死了诗词的变化,确实是如此。格律诗有固定的形式规则,如果遵守就是格律诗,如果不遵守就不是格律诗,不存在有出律却自称“改进格律诗”的说法。词牌也一样,只要出律,就是不守平仄的古体诗,不能以词牌相称。
这些东西是个定义,你不遵守它的规则,就不是它了。所以在格式上不可能再发生变化,也没必要再过多地耗费心思去钻研这些东西。
除非某天,我们发现了相对应词谱的乐谱,复原演奏,填词中发生变化不影响乐曲演唱,那么这首词牌的新变体才可能产生。有这功夫,不如谱新曲、填新词,创造新时代的文艺作品更实在。
道理说了一大堆,实际上就是告诉大家七律、“玉楼春”的区别就是近体诗和古体诗的区别。只不过七言八句形式的古体诗中,有几个固定平仄顺序的作品格式,被常拿来在“玉楼春”这首曲子下演唱,并发生了四种大家都认可的变化。
这四种变体因为曲子都是《玉楼春》,就成为了《玉楼春》这个词牌名下的四个大致相同,小有调整的不同格式。
在这种情况下,一般取最早的为正体,剩下的就是三个变体。
七律有四种格式,即仄起不入韵,仄起入韵,平起不入韵,平起入韵。这是以首句的律句格式命名的,句子之间遵守平仄相对、相粘的原则,使用平声一韵到底,中二联对仗。
我们举两个例子,附带平仄关系。
“玉楼春”以顾夐词为正体,而七律我们就找一首杜甫的和《玉楼春》正体起句律句相同(仄起仄收)的作品《阁夜》。
《玉楼春·拂水双飞来去燕》:
拂水双飞来去燕,曲槛小屏山六扇。
中仄中平平仄仄,中仄中平平仄仄。
春愁凝思结眉心,绿绮懒调红锦荐。
中平平仄仄平平,中仄中平平仄仄。
话别情多声欲战,玉著痕留红粉面。
中仄中平平仄仄,中仄中平平仄仄。
镇长独立到黄昏,却怕良宵频梦见。
中平中仄仄平平,中仄中平平仄仄。
——“中”是平仄不论
这是仄起仄收的起句,我们对应看仄起不入韵七律的平仄格式,就能很明显找出区别。
《阁夜》
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野哭几家闻战伐,夷歌数处起渔樵。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音书漫寂寥。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可以看到这种格式的七律平仄非常规范,都是以平声结尾,相对、相粘原则严谨。
而“玉楼春”的正体,首句为“仄仄平平平仄仄”(上面的“中”直接用律句平仄替代),而第二句依然是“仄仄平平平仄仄”,所以这两句平仄是相同的,没有遵守相对的原则,而且尾字为仄声。第三句为“平平仄仄仄平平”,和第二句相对,也没有相粘,并且是以平声断句,第四句却又与第三句相对“仄仄平平平仄仄”,以仄声结尾。
下片是一样的。
我们前面说过了,不守格律即为古体诗。所以这其实就是一首七言八句的古体诗,只不过附在“玉楼春”这个曲子下面,而后来文化人根据这个平仄填出来的作品,都能很好地满足“玉楼春”的演唱,因此这些词牌作品就都被命名为“玉楼春”。
词牌就是某种定式的,不遵守格律诗格律,却遵守律句格式和对应音乐独立平仄规范的作品,是从古体诗变化而来。
诗词同源,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至于其他变体,无非就是在演唱的时候,觉得某个地方换个音调唱起来也好听,所以换了那个字的平仄,或者换了句子平仄关系,在有音乐的时候,这些调整都是正常的,所以才会被称为“变体”。
平仄之外,相对于律诗,古体诗不要求对仗,所以“玉楼春”也没有这个要求。
除了格式上的区别,“玉楼春”作为双调词牌,在文法上会以上下片为分割,这和七律的“起承转合”又完全不同。我们写七律,是要一气呵成,把一件事、一处景、一份感情流畅、起伏、完满地表达出来。
而在双调词的创作中,就很可能以上下片作为写景、叙事、抒情的分割点,写作手法就更加复杂。这同样是作为演唱体的重章叠唱的特色,和吟诵体格律诗的区别非常明显。
七律是格律体,有固定的规则遵守。
“玉楼春”是律古中有特定的平仄结构作品,以能顺利在“玉楼春”乐曲下演唱为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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