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2月14号，姚策在景德镇过年。
忽然，身体出现异常。从背到肩，剧痛无比。
他到当地医院做了一个检查。
诊断结果是：肺部有14公分阴影，肝癌晚期。
次日，姚策拨通了母亲许敏电话。
他说：“我到医院做了个检查，结果可能不太好。”
母亲问：“你说吧，结果怎么样。”
姚策说：“肝癌。”
话一出，许敏吓得电话都挂了。
几分钟后，姚策接到母亲回电。很明显，母亲嗓音有些沙哑，是哭过了。
“别说了，赶紧回家，我们到江西人民医院再做一个检查。”
检查结果还是癌症晚期。
医生甚至说：可能只有3个月时间了。
治疗期间，专家问了许敏几个问题。
“你患有乙肝吗？”
“没有。”
“那你爱人患有乙肝吗？”
“也没有，全阴。”
专家一脸疑惑。
因为姚策患有“大三阳”，后演变为肝癌。
但在医学上，此类患者绝大部分都是母婴传播导致。
可姚策父母均是“全阴”，这疾病从何而来呢？
答案暂时不得而知。
但幸运在于，救姚策的希望还是有的。
专家说：直系亲属进行肝移植，或许能有生机。
此话一说，许敏夫妇扑通就跪下了。
“把我肝割给我儿子，你一定要救救他......”
说行动就行动。
肝移植手术，开始紧张进行着。
先是给许敏夫妇、姚策验血。
一验，所有人都蒙了。
许敏血型是A。
许敏丈夫血型也是A。
但姚策血型居然是AB。
再结合之前种种疑惑，医生猜测说：你可能不是姚策的亲生母亲。
许敏当即否定。
“怎么可能？姚策我生他，养他，我不是他妈妈，谁会是他妈妈？”
没办法，疑虑重重之下，两人只能进行亲子鉴定。
鉴定结果，彻底击垮了许敏最后的心理防线。
“不支持许敏为姚策的生物学母亲。”
看到亲子鉴定后，许敏的情绪像过山车一样起起落落。
她先是悲伤。
“我养了28年的孩子，居然不是我儿子？那我亲生儿子去哪了？是否还活着？”
想着想着，许敏似乎意识到问题出在哪了。
她老家在河南开封。
28年前，就是在开封医学专科第二附属人民医院产子。
时间要追溯到1992年6月15日。
许敏在产房生下一名男婴。
分娩过程很不顺利，痛了十几个小时。
所以当孩子出生后，许敏没有力气抱他。只是瞥了一眼，婴儿就被护士抱走了。
直到4天后，许敏出院，孩子才归还自己。
回首往事，许敏越想越不对劲。
会不会是护士抱错了婴儿？
我的真儿子，是不是被另一对夫妇抱走了？
2020年4月，在将姚策安排妥当后，许敏夫妇就开始踏上寻子之路。
寻子的过程，倒也算顺利。
警方通过DNA数据大搜索，成功锁定搜索范围——河南驻马店郭氏家族。
再经过人口的逐一排查，许敏的亲儿子，找到了！
姓名叫郭威。
是当地一名辅警。
图：郭威
4月17日，河南驻马店火车站出口。
郭威接到自己的亲生母亲。
见面那一刻，两人相拥。许敏紧抱着儿子的肩膀，哭成泪人。
此时，郭威也已经改口。
他小声劝道：“妈妈，我们回家，妈妈，我们回家......”
能重新找到失散的儿子，许敏或许是喜悦的。
但这喜悦持续不了多久。
因为躺在病床上的姚策，才是她无法治愈的心病。
她对郭威提出恳求——希望对方的养母，也就是姚策的亲生母亲，能够割肝救子。
事实上，这也是许敏此行的主要目的：
割肝救姚策。
但郭威的回应是：“你和我妈通个视频，就什么都明白了。”
打开视频，许敏心一惊。
郭威养母居然也身穿病服，躺在病床上。
图：杜新枝
原来，郭威养母也患有肝癌！
根本不可能再进行肝移植手术。
而郭威养父，即姚策生父，虽然答应捐肝，却也因为种种原因，导致手术不能进行。
许敏陷入崩溃。
养子姚策的病，到底该怎么办？
但随着事件的调查深入，更沉重的打击，接踵而至。
首先，经亲子鉴定，郭威养母为姚策的亲生母亲。
那么可以确定，28年前，许敏的儿子，确实被抱错了。
图：许敏和姚策
但抱错的后果，不只是交换家庭这么简单。
早在28年前，郭威养母就患有乙肝大三阳。
这病母婴遗传概率极高。
所以当时的安排是，等姚策一出生，就给他注射乙肝疫苗。降低患有乙肝的可能性。
可造化弄人。
孩子被抱错后，这一针疫苗，就阴差阳错注射到了郭威身上。
而真正需要疫苗的姚策，却漏了。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当年那次医院的失误，姚策可能根本就不会患有乙肝。
包括后面种种的不幸，可能都不会发生。
悲愤之下，许敏将开封医学专科第二附属人民医院（现今名为河南大学淮河医院），一纸告上法庭。
由于事件格外离奇，网上关于他们的讨论很多。
其中一个话题是：这兄弟俩，谁更惨？
有人同情郭威。
因为养母家庭条件糟糕。
养母患有重疾，养父经济能力弱，下面还有一个患有智障的妹妹。再加上生活于底层农村，成长艰苦，可见一斑。
而反观许敏家庭呢？
许敏在医疗系统担任要职。
其父在部队退役后，也一直在体制内工作。
家庭条件不说富裕，但比起另一个家庭，不知强多少。
有人更同情姚策。
因为如果没有错换人生，或许，他就不会患上肝癌。起码不至于，28岁就癌症晚期。
但坦白说，我的悲悯却更偏于许敏。
因为28年来，这场“错误”对她的惩罚，自始至终，从未停止。
1994年，姚策还未满3周岁。
他被查出患有乙肝。
许敏从事医疗方面工作，知道这病绝大部分都是母婴传播。
但她是阴性，丈夫也是阴性，孩子怎么就好端端患有乙肝呢？
许敏母亲便谴责她：
你看看你怎么带孩子的，就这么小孩子就让你传染到乙肝了！
许敏也认可母亲的怪责。
她把问题往自己身上揽。认为是自己照顾不周，才导致姚策染上乙肝。
因此这些年，她无时无刻不活在愧疚之中。
因为愧疚，许敏多次冒出自杀的念头。
因为愧疚，许敏总是想对孩子好一点，再好一点。
餐具总是要用开水烫过一遍再用。
餐桌不会出现任何油腻的食物（因为乙肝患者不能吃太油腻的食物）。
有一次，姚策爸爸做了一个红烧肉，很油。
许敏母亲大怒，端起红烧肉，就整盘倒进垃圾桶。
平时，儿子要喝水，许敏会倒好。
要吃饭，许敏盛好。
姚策不喜欢吃水果，但她还会削好放在一旁，直至被空气氧化。
她说，就是那种，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碎了。
2020年，姚策确诊癌症。
得知消息后，许敏第一时间带着儿子往上海跑。请最顶尖的专家，用最好的药。
她说：“积蓄全用光了， 问所有亲戚都借了一遍，都还是不够治疗。”
我想，在发现儿子非亲生时，许敏心中，一定冒出过很多个“如果”吧？
如果当年没有抱错，自己应该有个健壮魁梧的儿子。
如果当年没有抱错，自己就不会多年以泪洗面。
如果当年没有抱错，再过些年，应该就可以退休，好好享清福了。
可人间没有如果。
摆在她眼前的问题是，感情深厚的养子，癌症晚期。
身体健康的真儿子，28年未见。
许敏最担心的，还是姚策的病情。
去年6月份，医生表示，如果不接受手术，姚策的生存时间，不超过1年。
2020年11月，据澎湃新闻报道，姚策病情恶化。
癌细胞开始在肺部、肋骨上扩散。
这意味着，即使找到合适的肝源，也将很难实现肝移植。
面对记者采访，姚策甚至回答：我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含有太多不舍和无奈，辛酸与痛苦......
一方面是治愈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另一方面，四个家庭的相处，也开始出现摩擦。
是的，四个。
姚策已婚育有一子。
郭威也已经成家，育有一子一女。
日后，姚策孩子该跟谁姓？
郭威孩子又该跟谁姓？
如果姚策走了，遗产怎么划分？
郭威养父母的房，姚策养父母的房，又该属于谁？
这不是我胡乱揣测。
去年，几个家曾为房产的事，几度闹得不愉快。
对此有网友建议：抱错就该改正，各自回家，房子也各归亲儿子，公平。
这话说的轻巧。
人不是物品。
亲情不是说不要就能扔掉的包袱。
血缘关系可以重新鉴定，那爱呢？
那28年一起走过的点滴，躲在深夜留下的泪，拿什么去“公平”？
截至发稿前得知，姚策已经立好遗嘱。关于遗产的划分。
具体细节不得而知。
但我多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到来。
他们命运已经够坎坷。
倘若举头三尺有神明，死神在挥舞镰刀之前，请听听他们的哀求——
姚策说：“我害怕我儿子没有爸爸。”
许敏哭诉：“我这辈子的幸福，姚策不能缺席。”
作者：卓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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