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镇的热搜青年

今天故事的主题是

「讲三个故事」

[ 如果你认为这些故事是小说，

我认为也是妥当的，

因为，现实比虚构更离奇。]

回乡探亲，听到几个故事。这几个故事的主角都是乡村青年，年龄相仿，在二三十岁之间。他们成长的年代，正好是乡村城镇化最为剧烈的时期。他们在变迁的时代里成长，好勇斗狠讨生活，遭遇与经历都非常离奇。至于故事发生地，不妨取借鲁迅，唤作鲁镇吧。这些故事只有梗概，并不打算丰富细节。因为，或许梗概，才更显骨感。

1

第一个故事，一起命案。大年初一，一位交警参加完队长的生日聚会，在回家的途中，开车撞上公路隔离带，去世了。当天参加饭局的交警们口供统一，说他喝了二两白酒，至于酒后开车的事，他们一概不知情。这个年轻人没有很高的学历，因为家里有门路，技专毕业后在机关单位工作，结识了一位贵人。这位领导显然很赏识他和他的家庭，安排他到交警队工作。

这段故事在当地一度传为“佳话”。虽然地属农村，但这些年当地的经济发展很快，比如许多家庭都去城里买房，导致当地房价飙升得离谱。很多家庭都有两台车，这位交警就是开了家里另外一台不经常开的车出的事。虽然如此，当地人对吃公家饭这件事仍然十分看重。

这位交警是家里的独子，父母在当地算是比较有钱的人。他们的发家史算是城镇化的一种标本。90年代做小生意，后来因沿海地理和产业优势做外贸相关的生意，再后来，周围家庭工厂增多、借贷需求增多，他们又涉足民间借贷，基本上是一个当地因城镇化发家致富的模板。

当地人普遍羡慕“有钱有势”。家里有人在交警队当差，然后家里又有钱，符合当地人有钱有势的定义。这位交警并不是第一次出车祸。在两三年之前，他因为想逼停一辆大货车，教训一下对方，撞断了大腿。这一事件是春节期间当地人的“热搜”。人们评价这起车祸事故，都十分唏嘘，认为这么好的家庭、工作和事业，戛然而止，可惜了。

2

第二个故事，一个寒门子弟的复仇传说。二十多年以前，90年代中期，那时候故事的主人公大约四五岁，家里很穷，穷得交不起公粮。当地村干部带人抄了他们家，稍微值点钱的东西，基本都拿走了。虽然家境不好，但这个小伙学习非常刻苦，功课很好，最终考上了大学。

小伙子的妈妈是当地远近闻名的泼辣女子，当年拒绝交公粮，跟村里来抄家的人抗争，天不怕地不怕，非常厉害。小伙子的爸爸老实巴交，和妻子的强悍截然不同。虽然2000年代以后，不再有交公粮这一说，但这样一个家庭供应孩子读大学，不能不说辛苦和艰难。如果按照贫困户的标准，他们在当地肯定算是一家。

但是，非常搞笑，这样一个艰难的家庭，并没有享受到相关的政策，被认定为贫困户，相反，那些去抄他们家的人，因为自己负责执行这些政策，近水楼台，反而一个一个都成了贫困户。这个家庭的艰难在小伙的妈妈患上绝症，绝望投水以后，达到了顶点。

小伙硕士毕业以后，在北京找到了工作。办完母亲的丧事，就将自己的父亲接走，决绝地离开了故乡，留下一座荒废的宅院。他将那些当初来抄家，将自己的名字列成贫困户的人，举报到了当地监管部门。这些人纷纷遭到了查处。他的复仇一度也是当地人的“热搜”。然而，当地人并不觉得这件事大快人心，因为，他们知道，这并不能改变什么。

3

第三个故事，灰姑娘变公主的童话。这是一个当年因超生交了巨额罚款的家庭。老大是女孩，老二是女孩，老三终于是男孩。早些年，这样的家庭，生活是非常紧的。这些年，虽然当地打工的机会多，铁皮屋顶的厂房基本将村庄围成了一个铁桶，但支撑这样的一个大家庭，经济肯定还是有些紧张。

这家的大女儿只读到了初中，因为出落得非常漂亮，命运从不读书的时候开始改变。女孩不读书了，就到附近的工厂务工，在当地是非常普遍的现象。因为有了这些和外部世界接触的机会，漂亮的女孩不再像她们的妈妈一样，仅剩待价而沽的命运。这位漂亮女孩交到了有钱的男朋友。

有钱的男朋友，有可能是拆迁户，有可能的小工厂的老板，这在当地都很常见。总之，灰姑娘变成了小小的金凤凰，上下班，天天车接车送，虽然当地人当然也会议论纷纷，但毕竟时代变了，大家都有不同的机会，似乎都不再有羡慕嫉妒恨甚至道德批判这种扭曲的心态。女孩家房子翻新了，车子也有了，总之，生活水平翻身了。

但是，最近女孩不再出门打工，也没有车接车送了。她在抖音上成了一名网红，有很多粉丝，天天在家搞直播，卖货，据说非常赚钱。从厂花到网红，女孩因为会赚钱，能赚钱，现在成了村里的模范。当地人谈到她，都认为她非常有出息，很厉害，又是一个赚钱不一定要读书的范例。

这三个故事发生一地，几个家庭的距离不超过1000米。北方的寒夜，高冷，星空下的大地沉默无言，但多少故事在密集地发生。我默默地倾听着亲友们的谈论，富家交警独子酒驾殒命，寒门复仇者诀别故乡，北方的村庄住着一个网红姑娘，这些鲁镇青年的命运，在城镇化最剧烈的年代里展开，串联起了两代家庭的悲欢，是乡土中国最鲜活的标本。

以有趣对抗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