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西泠印社创立于清光绪三十年(1904),社址坐落于西湖孤山之西南西南麓、西泠桥畔,园林精雅,景致幽绝。沿石坊拾阶而上,可见亭台楼阁错落生致,泉石映带曲径通幽,摩崖题刻气势恢宏,历史人文景观荟萃,是世界文化遗产“西湖”景观的核心组成部分,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01
百年来精英云集、以高精尖著名的民间学术团体西泠印社,正在申请加入官方的、群众性普及艺术团体中国书协。“这等于让艺术界的中国科学院去加入中国科协。”艺术界的同人结社传统被认为受到官僚化的侵扰,将失去最后一块“田间”。
2006年7月14日,杭州,西泠印社2006年春季大型艺术品拍卖会预展现场,观众正在欣赏精品成扇。吴海森/摄
西泠桥畔,占尽“湖山最胜”的金石界“天下第一名社”西泠印社,现在正陷入尴尬之中。
一个月来,由于他主动申请加入中国书协,引发反对声浪四起,至今仍未能平息。
风波起于2008年2月27日。
当天《书法导报》在头版头条刊登了一则中国书协会议召开的消息。报道称,“2008年1月25日,中国书协五届六次主席团会议在北京召开,会议审议并原则通过关于接收西泠印社、中国金融书协、中国铁路书协为中国书协团体会员问题。”
百年来精英云集、向以高精尖著名的学术团体西泠印社,要加入30岁不到的群众性普及艺术团体中国书协,与中国金融书协、中国铁路书协并列?此消息一出,舆论顿时哗然。各种艺术专业网站的论坛上,更是骂声一片。
“斯文尽丧。”一位老社员评价说。
反对声浪:
郭仲选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西泠印社不能加入中国书协。”4月17日,90岁的西泠印社常务副社长郭仲选在病床上接受南方周末采访时说。社长启功两年前去世后,郭是排名第一的副社长。
“西泠印社有一百多年历史的,中国书协才几天?西泠印社就是西泠印社,不是书协的西泠印社。”郭仲选称,对于印社入协一事,自己毫不知情,也坚决反对。从去年12月20日入院以来,“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过印社要加入到中国书协,是刘江打电话问我,我才知道。”
82岁的副社长刘江老人同样未被告知。刘江说,一直到3月底,社内举办春季雅集前,有朋友打电话问他,他还是将信将疑。直到那一周内,第三个人打来电话,他才觉得可能是真的。
刘江立即给郭仲选打了电话,“他说也不知道”;打电话给代表政府管理印社的杭州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印社社务委员会主任魏皓奔,“他说他也不是太清楚,也是《美术报》上看见的,‘正在看’。”
南方周末记者遍询的十多位西泠印社副社长和理事、社员,均表示从未被告知过此事。“我们毫不知情,就被人悄悄卖了。”有社员说,他们怀疑其中存在不可告人的交易。
“我建议应该开个理事会讨论,不能由哪一个人自己决定。”郭仲选说,按照章程,“如果要加入书协,应该开社员大会,由全体社员来决定”。
3月27日,社长会议召开。除了卧病在床的郭仲选和在上海行动不便的韩天衡两位副社长外,社务委员会主任魏皓奔和刘江、朱关田、陈振濂几位副社长参加了会议。但即使在社长会议上,对于究竟是谁违反章程、推动印社入协,也未作出任何通报。
刘江说,身兼中国书协副主席的朱关田在会上发了言。“朱关田说,中国书协某某人半年前问他了:有人提出你们印社要加入。”
刘江随后发了言,“我说这么做欠妥——这么重要的事,社长会议也没权力决定。”刘江担忧,西泠印社既有国际会员,又有画家等会员,要加入书协,这些社员的身份不合适,欠考虑。
这些意见被部分采纳。第二天,3月28日,春季雅集的上午,魏皓奔作了十多分钟的发言。“他借这个机会提了一下:‘这事我们社长会议昨天讨论过了,要等下次理事会、秋季雅集时再讨论。关于印社加入中国书协一事,须印社理事会甚至会员大会表决通过才能生效’。”刘江回忆。
“我们有规定,个人不接受任何采访。”4月29日,被多位社员指为一手策划入协的当事人,印社副社长、秘书长陈振濂在电话里对南方周末记者说,现在正值印社换届的敏感期,他不便表态。
“谣言止于智者。”陈振濂说,“我们仍然在工作,看看我们搞的秋季雅集,三个展览、九个会议。你该知道我们西泠印社的人是怎么在工作的。而那些泼脏水的人又为印社做了什么?”但陈振濂拒绝对程序问题进行任何解释。
3月31日,印社雅集后,吴昌硕之孙、88岁的西泠印社理事吴长邺,携同两位社员儿子吴超、吴越上书西泠印社副社长、理事和社委会,表示了自己的反对意见。
“申入书协,既然有悖社章组织原则,理应在社长会议上宣布无效。社长会议这么做,是在推诿。”吴超接受南方周末采访时说,从魏皓奔对社员的告知来看,等于是承认以前的申请仍然有效。只是需要进行理事会的追认即可。“这等于让艺术界的中国科学院去加入中国科协。” “章程已乱,原则践踏,印社今后的声誉地位、健康运转和持续发展,怎不令人迷茫与担忧?”吴氏父子在公开信中写道。“前几天我们都收到了一封不敢公开名字的匿名信,要我们不要破坏105年社庆的大好气氛。我的看法恰恰相反,抵制入协才是当前的重中之重,才是献给105年周年庆的最大礼物。”吴超说。“不然,印社105年庆典之时,将是百年西泠终结之日。”
官民之间:
“这是长期以来形成的工作作风问题。”多位要求不具名的社员说。百年之前,印学大师朱孝臧题咏《西泠印社图》曾赞叹西泠人的雅洁高风,“留得西泠干净土,家风梦篆有斯人。”但百年后,“留得干净土”已成了隐忧。
作为仅有的两个直接在民政部注册的民间社团之一(另一为宋庆龄基金会),西泠印社素以承继民间传统的同人结社标榜。但实际上,从1963年恢复印社以来,印社早已变成半官方的民间社团,被一名理事认为“沾染了许多机关的官僚习气”。“它的独立性没了,不那么纯粹了,影响了大家对西泠印社的看法。”一位社员叹息。
104年来,几任社长和社员,均一直以印社的民间性为豪。“印岂无源?读书坐风雨晦明,数布衣曾开浙派;社何敢长?识字仅鼎彝瓴甓,一耕夫来自田间。”首任社长吴昌硕被创社四贤推为领袖后,更手撰此联,以示印社的布衣本色。
“同人结社,是充满人情味、非常温馨的团体。”多位老社员说,印社社员不多,百年来包括去世者在内,也不过403人,联络起来十分方便。
但现在,社员和社员之间,领导和社员之间的沟通,却日趋淡薄。“这和官本位的思维有关。”一位老理事说,文人以艺服人,但印社现在却奉行以职务论高低。“社长、副社长、研究室主任一个个排下去。一个队伍出去,不管你成就高低,都是按行政级别来排。”“当官的人很风光,搞艺术的人坐一边。”一位知名画家理事以切身体验举例说。
西泠印社社员、中国书协篆刻创作专业委员会秘书长崔志强同样对此印象深刻。他回忆,有次他在北京西泠开座谈会,主座上是西泠印社下属企业的老板,印社的一位副社长却坐在了边上。“当时我就指着老板说,你记住,未来的西泠印社再开会,如果是学术方面的会议,你们是没有资格参加的,更没有资格坐在主席台上。主席台上应该只有艺术家,只有西泠印社的领导才能坐。”
令多位老社员耿耿于怀的是,在前社长沙孟海仍在世时,曾有数个入门性质的日本书法代表团前来西泠印社拜访,交流活动中,“这些刚学书法的日本老太太站台上,印社的理事社员则陪衬他们站在下面。每次来,还要求年事已高的沙老出面接待”。“沙老在日本都是备受尊崇的泰斗级人物。真是岂有此理。”一位理事愤愤地说。
官位热的同时,对艺术和社员的基本尊重渐渐被忽视。
“像印社入协这么重要的事情,连通报一声都没有,很能够说明问题。”社员们说,“印社里那些孑遗的老社员,现在很少人关心。他们艺术创作上有什么计划,进展啊,根本没人过问。”
“现在省、市两级政府,更多考虑的是如何用好这块金字招牌去做文化产业。怎么维护、怎么继续发展,很少考虑。”一位社员担心,“大家都不镀金,只是剥金。用的多,培植得少。出了问题,牌子就敲一个角,再一个问题,再一个角,我担心,这块金字招牌总有天要敲掉。”
“书法、书社不是某一阶层、某一组织的附庸,而应是一个独立的、严肃的艺术研究团体,要无所依傍,不受左右,才能发挥其功能。”沧浪书社社员薛龙春说。创立于1988年的民间社团沧浪书社,以保持较好的民间性和独立性而闻名。
沧浪书社前总执事、苏州大学教授华人德同意这样的观点,“我们应该警惕民间社团常见的官僚气息。”“艺术应该是独立、自由的创作。”华人德说。
大师凋零:
“这是工作方法的问题。再这样搞下去的话,我觉得会导致学术的衰退,最终导致印社的消亡。”一位社员批评说,曾几何时,国际印学家都以能刻一枚“西泠印社中人”的印章为荣。但现在,这已渐成往事。“金字招牌怎么来的?不是海选什么得来的。搞大规模的活动是可以的,但是不能忘记最根本的东西——学术成果和人才的培养。”
社员们说,百年庆典后的西泠印社局面的确开辟得很大,影响也扩大了很多,包括有争议的新社员“海选”活动,至少在破除门第之见方面作出了贡献。
“他们当然搞了很多好活动,印学博物馆什么的,但成立以后,更深层的东西,如何利用它们为学术发展作贡献,却缺少考虑。”社员们批评。“我反对活动搞得很热闹,效果却不是在学术上面。”重量级的学术成果、作品和人才很少出现,让这些热闹的活动最终成了“泡沫”。“搞了很多活动,最终要归结到提高——印社水平提高并发展了多少,你能不能出大师。”
艺术的尴尬已经出现,在前任社长启功去世两年之后,西泠印社一直迟迟未能选出社长。
无论是社员还是主管的上级部门,都很头痛,“找不到人。”画家张耕源解释说,西泠印社已经形成了以大师任社长的传统。从吴昌硕开始,马衡、张宗祥、沙孟海、赵朴初以及启功,无一不是国内德艺双馨的顶级大师。“和老先生相比,自然有个心理落差。”
张耕源回忆,当年,在精英云集的印社中,即使声望如启功,因为于金石方面并不精通,担任社长后也曾在社里受到过质疑。“你来干什么,你又不刻图章的,不懂的。”
“在这个时代,找大师太难了。”张耕源说,以后也许有新的大师出现。但现在文化断层造成的后继无人已经凸显。“大师的出现需要土壤。但现在是接不上气了。”
“这一届下来,如果再不选出来实在交待不过去了。这只能证明西泠印社现在水平在下降,出不了人了。”
张耕源回忆,日本籍的印社社员小林斗庵去世前曾慨叹,吴昌硕之后,西泠印社已走下坡路。“他是爱之深,责之切,讲了真话。现在我们是不愿讲,不敢讲。”
漫步在西泠印社的长满苔藓的石阶上,一位老社员慨叹,让他日益担心的正是印社的命运。
这一底本并不非常惹眼的一个“决定”在网络上被公开,之后惹起轩然大波。
面临社会舆论,西泠印社方面做出了官方回应:
在此次对话中,西泠印社“有关卖力人”对网络上针对“西泠入协”激发的浩繁争辩逐个做了答复,并说明了西泠插足中国书协的起因:
第一,“在谋划‘百年西泠迎奥运’国际性篆刻海选勾当中,我们曾约请中国文联作为艺术领导单元。事先中国文联向导就曾明确提出,此事与中国书协有没有调和?生机西泠印社和中国书协独特整合股源,配合谋划海选举动,使之成为整其中国书法篆刻界的举止”。
第二,“在西泠印社海选开展的过程当中,也碰到一些任务上的费事,如西泠印社为坚持本人的高端抽象与品德,不在各省市设破分支跟派出机构。然而,要在天下以致国内停止大范围创作及学术运动时,就必定连累到与各省市书协和处所印社和谐关联的成绩……因而咱们以为,不管从全部全国书法篆刻开展的角度来说,仍是就印社本身开辟生长空间因素来讲,都面对与书法专业构造的协调配合题目。”
但关怀此事的人士对这次注释其实不满足,一种较为会合的观念是:西泠原来就不是为传统艺术的遍及工作而存在,其重要任务是做高端研讨。
因而,环绕上述话题,网平易近开端了第二轮质疑和探讨,剧烈水平以至超越了对西泠加入中国书法家协会工作自身。《博艺网》为此特地设立PK专题,正反方举行了长时光的对话。
“我们已理解到,网络上参加争论的人,有一些充任主力的实践上便是西泠印社的社员。”4月10日,西泠印社一位通俗会员在西泠地点的杭州西湖孤山上如斯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对最后申请加入中国书协的原委和颠末,因为西泠方面还没有给出明白、公开的诠释,迄今照旧一个谜。
有传言说,书协主席张海盼望借此当上西泠印社社长,而书协方面与西泠方面有的人一拍即合。西泠印社某担任人则借此能当上中国书协副主席。
“这几近没有大概,”已经掌管编撰《中国画技法全书》的老画家余辉通知本刊记者,“与沙孟海、赵朴初、启功等6任社长比拟,张海的影响力明显还相差太远。”西泠的另外一位社员也认为这类猜想分歧逻辑,“如果西泠印社终极真的插手中国书协,而张海也真的是以当上社长,那么,成果不是张海的名气失掉晋升,而是西泠印社及其社长的地位受到宏大的贬斥。”
事情要“黄”?
3月27日,西泠印社召开社长会议,切磋后印社方面终究对外公开亮相。3月28日,在西泠印社春季雅集流动中,西泠印社社务委员会主任(印社行政“一把手”)、杭州市委宣扬部常务副部长魏皓奔发布:印社社长会议决议,加入中国书协一事,需西泠印社理事会甚至会员大会表决通过能力见效。
三天后,一封地下信从上海收回,公开信的接受工具为“西泠印社列位副社长、理事、社委会”,末端签名为西泠印社首任社长吴昌硕后嗣、西泠印社理事吴长邺率子吴超、吴越(均为西泠印社社员)。公然信表现对“一般人擅以印社名义在两个月前向‘中国书协’请求以集团会员身份到场之事深感迷惑与不安”,“急切愿望印社敏捷采用办法向社会标明立场,表明社会对印社的曲解,挽回印社庄严和影响”。
吴超报告记者,吴家自吴昌硕以下,吴东迈、吴长邺和吴超和吴越,四代人均是西泠印社社员,印社历史上仅此一家。而且,吴家四代人,长工夫以来捐献了大批文物、艺术品给西泠印社,“看待西泠印社就犹如是本身的家一样”。吴长邺现已89岁高龄,据说这一音讯后深感酸心。
吴超、吴越兄弟在接受《中国旧事周刊》采访时暗示,“在我们刚收到的西泠印社外部通信中,有关去年的总结、往年的事情预测中,西泠印社整体加入书协的事情基本没有提及。而客岁12月的年度总结、瞻望会议上,也没有说起此事。”
“‘西泠入协’一事从收集上被分布出来时,大少数印社高层引导及理事会都绝不知情。这重大有悖于印社在庞大事变决议方面所必要经由的顺序”――吴超说,“依照畸形组织准则,任何干系到印社成长之大肆,应在社长集会、理事会经由过程并受权前方可履行。”
“既然事件须要理事会乃至会员年夜会表决经过才干失效,那末,这事简直就不能够成行。”4月12日,西泠印社社员、一名陈姓篆刻家在孤山上告知《中国消息周刊》,“据我懂得,全社迄今还险些找不出一个一般社员、平凡理事认同印社参加中国书协。”
而西泠印社前社务委员会主任(沙孟海、赵朴初任社长时期)、老画家朝霞,则从另一个角度来论述了西泠加入中国书协的“不太可能”:“当初的西泠印社间接附属于杭州市市委宣传部,从他们那里来看,也不太可能批准让西泠加入书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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