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住着一家智障人,男的最轻微,走廊里撒尿,花坛里大便,半夜楼梯间里唱歌,按亮电梯所有楼层的按钮。
女人最严重,流着口水嘟嘟囔囔,谁也不知道她要表达什么。虽然两口子是智障,可当初这个小区的开放商被动迁的他们整的束手无策,商品房这面刚一交工,男人用大锤砸倒了防盗门,搬了一大堆垃圾住进来,说什么也不走了。
他们一直是靠在小区附近捡垃圾为生,附近的商户也可怜这家人,有点纸壳子、瓶子什么的都留给他们。
他们的闺女也是智障,时轻时重,重的时候从三楼跳下来过。女孩每天打扮的花枝招展,冷眼一看很过分的那种,大红大紫大绿。可她是个好女孩,每天在大市场里帮这个卖菜、帮那个卖海鲜......
她不会看秤也不会算账,拿个方便袋帮着装东西,等到摊主算了钱,她会收钱,还会找零。晚上下市,帮摊主收了摊位,然后等着摊主给她5块、10块的辛苦钱,外带拿点破烂菜。
是啊,智障女孩特喜欢钱。因为拿不回了去钱她就要挨打,挨那个父亲的打,打完了还没的饭吃。
为了生存,为了活着,她只得喜欢钱。
小区里没人关心智障家生活的快乐不快乐,不管人们是捂着鼻子躲开他们,还是唏嘘着可怜几句,他们只是每天在小区里不分白天黑夜地来来回回,抱着团顽强的活着。
记得小时候住在农村姥姥家,附近的几个村庄都能找到那么一两个不正常的人,疯子、哑巴、瞎子、瘸子……生命很脆弱,也很卑微,但他们都努力地活着。
姥姥家的隔壁有一家人,姓姚,家里有个独子姚三,行三是他在家族中排行老三。至于大名,只在每年领口粮和计算工钱的时候用得到。
姚三很可怜,姚三一家都很可怜。
姥姥说姚三小时候本来是个正常人,可是他家成分不好,是村子里的小地主。等到他爹那个夏天被生产队批斗的受不住上了吊,他就开始渐渐不正常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正常人,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生产队派下来的活也是蒙头就干。
大多数时候,他就到处晃荡,在家里转,在村里转,在周围的村里转。遇到人嘿嘿的傻笑几声或翻你几个白眼。他的行动是自由的,情绪是随机的。
疯子是不讲道理,你对着他笑,或者骂他都可能引他发病,村子里的孩子都很怕,每次都远远的躲着他。看到他往我家的方向来了,就赶紧就赶紧把大门关上,还要用很粗的木棍把门顶上,因为我听和我一边大的小四舅老爷说,疯子发起疯来是力大无穷的。
姚三老娘逐渐衰老了,她不能照顾姚三一辈子。于是,姚三疯了有几年之后,村子大人都说姚三好了,不疯了。
姚三还是在村子里晃荡,但是那年年底姚三结婚了,媳妇是隔壁村的哑巴。
我们那地方说“十个哑巴九个俏”,姚三媳妇就很俏。她的皮肤红润润的,眉毛浓密而修长,她的头发往后梳成一个简单的髻,漏出光洁的额头。她的眼睛很美,泛着灵动的光。
如果不说话,她就是一个正常的漂亮的姑娘。但是她不会说话,只能一边比划一边发出啊……啊……啊的声音。
姚三结了婚就好像真的彻底不疯了,他还是不太说话,但是对熟悉的人会点头,偶尔会笑。
村里人见了姚家老太太都说:你们的好日子来了,姚三好了,媳妇也娶了,过两年再有两个胖小子,就安心啦。
姚三和媳妇很恩爱,媳妇去哪他就去哪,媳妇做饭他烧火,媳妇锄草他施肥。姚三,真的好了!
有次我下楼,隐隐听到了女人呜呜咽咽的哭声,没有埋怨,没有辩解,没有呼天抢地,只有哭声,我知道是哑巴。
姥爷说,哑巴干活的时候和别的男人笑呢,被姚三看到了。
后来的几天,哑巴经常被打,她被打的时候发出啊啊啊的惨叫,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兽,有尖刀刺入身体,却无从躲避的恐惧。
开始的时候,邻居们都去劝阻,渐渐的就习以为常了,毕竟是人家的家事,而且两个都不是正常人,你怎么劝?
哑巴终于出事了,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医生,白色的大褂,闪着晃眼的十字。她吆喝着村里看热闹的男人,帮着把哑巴送到镇上的医院。
哑巴娘家来人了,对着姚三和他老娘一顿打骂。我想,哑巴就要被接回去了,这样的日子怎么过呀?
哑巴很快就回来了,不是从医院是从娘家。
哥嫂嫌弃他碍眼,帮她出出头打人可以,养她那是不行的,他们自己还一大家子要养,何况一个残疾的小姑子。“眼不见心不烦”,她的爹娘都是做不了主的,抹抹眼泪,把她送回了姚家。
所以那以后,你还是时常能听到哑巴如野狗一样的呜咽声。
哑巴只是不会说话,哑巴是个正常的姑娘,结婚半年,哑巴怀孕了。
怀孕以后,哑巴很少挨打了,姚三有时发疯,也被娘拉着,保证拳脚不会挨到哑巴肚子上。
那段时间我常常见到她。我姥姥会用缝纫机,村子里只有我姥姥一家有缝纫机,那是我在省城的大姨送过来的,当时,在农村相当的牛逼。
姥姥会做各种上衣裤子,哑巴到我家找我妈去做衣服。都是小孩子衣服,巴掌大的肚兜,巴掌大的上衣,巴掌大的小裤子。我那时没见过小孩子,就想这么大的衣服,可怎么穿。
姥姥无限惋惜的说:哑巴什么都懂呢……。
哑巴生了。
我们吃早饭的时候,姥姥像说自己闺女的事情一样激动,昨天晚上姚三家生对龙凤胎。
龙凤胎啊,那时候是值得满街炫耀的大新闻!
姥姥去鸡窝收了刚下的鸡蛋,凑成满满的一提篮子,又用花布包了满满一包布红枣,拽了我去到姚家看哑巴。
我第一次看到产妇,也第一次看到小孩子。原来刚出生的小孩子真的特别小,脸跟我家花猫脸一样大小,他们被包在两个红色的包被里,安静地睡着了。
我第一次看到哑巴笑了,不是礼貌的微笑,是一直挂在脸上,眼睛眉毛都快乐的笑,满足的笑。她有孩子了,两个健康、美丽的孩子。
两个孩子要吃饭,要抚养,姚三没空打人了,他成天在地里干活,只有吃饭睡觉的时候回家。
哑巴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很累,但是“富生富养,穷生穷养”,穷人的孩子见风就长。哑巴渐渐的胖了,脸上消失的红晕又回来了。
哑巴还是不会说话,只能啊啊啊的比划,但是孩子们和村里的其他孩子一样,会叫爸爸会叫妈妈,男孩子已经会爬树游泳掏鸟窝,女孩子会采花打草帮妈妈做饭了。
孩子们从我姥姥那儿要了两棵枣树苗压在院子里,一棵在左,一棵在右,哑巴看了咪咪笑,仿佛两个孩子在身边摇曳着。
枣树很好活,几个月就长得比孩子还高。俗话说,桃三李四梨五年,核桃柿子六七年,桑树七年能喂蚕,枣树栽上能卖钱,第二年这两棵树噗噗楞楞的结满了青枣,这里终于像一个正常的家了。
不幸再次降临这个家庭,活泼的哥哥死了,被淹死了。
哥哥和小伙伴们一起去河里游泳,一个猛子扎下去就再也没上来。等孩子们喊来大人,人已经不行了。等哑巴过去的时候,孩子的眼睛已经合上了。
她从别人手里把他抢回来,她拍着他的背,给他控水,她掐他的人中,要把他痛醒,孩子没有反应。她急切又渴望着看着周围的人,谁有办法快救救他吧!
所有人都同情地看着她,没救了,太晚了。
她终于嚎啕大哭,哭的声嘶力竭,再也没有办法了!她不能说话,不能喊孩子的名字,只有啊啊啊啊的悲鸣,我看到血从她的嘴角溢出,河边的草地上一片暗红。
没有成年的孩子不办葬礼不入坟地的,孩子就被埋在了村子北边的一段河堤下。一个小小的坟包孤零零的,周围是一排排的高大的杨树,这些杨树都老了,叶子稀落,有风的时候发出呜呜的鸣响。树底下长满细细的野草,春天里也会开满金色的小花。
不必再经历人生的苦难了,孩子,安息吧!
村里大人告诉女孩多陪陪妈妈,女孩寸步不离,哑巴还是那个正常的哑巴。只是每天都和女儿一起去男孩的坟前走走,她不知道另一个世界在哪,就是怕他冷怕他饿怕他害怕。
姚三老了,一个人住在他爸妈的院子里,他更沉默也更孱弱,他的脑子更糊涂了,他还是村子里溜达,孩子们不再怕他,他干瘪的像一个风筝。
哑巴也老了,她每个早晨都去看一看儿子,她就看看他,知道他还在那里,心就安了。她还有很多事,要去种地,要洗衣做饭,要陪着女儿。
女孩儿长大了,长得极好看,比年轻时的哑巴还好。她健康而美丽,很乖巧,成绩也很好。
院子里的两棵枣树结的果实一年比一年多,枣树也一年比一年高大,两棵树的树梢紧紧密密地缠绕在一起,每天相互依偎着对着太阳微笑。(作品名:《亲情里的第三十八个故事:智障人家》,作者:西门小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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