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一场空前绝后的义演

按：本文出自天津人民广播电台刘哲主持的“话说天津卫”节目。经“三津文化”整理成文，特许在本号发表。

最近，《话说天津卫》节目资深话友唐文权先生在节目中讲述了他看到的一张1984年“爱我中华·修我长城”天津市戏曲名家义演节目单，里边的演出名家和剧目都堪称经典，且名家名角还反串或担纲大牌“龙套”。因此，唐先生特别希望有当时现场观看这场演出的听友们能够讲述再现那台空前绝后的演出。节目播出后，真的得到了听友的回应！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且目前由于身体原因无法自己讲述的老先生拜托唐文权先生进行转述。今天，我们就来共同分享留存记忆37年、至今难忘的精彩演出。

#唐文权先生讲述缘起

今儿个节目有点别开生面，为嘛？我的讲述很少有稿，可今儿这段我必须得念了！怎么回事？头些日子热议京剧话题的时候，有一位听友通过我的京剧院的小哥们联系到我，听我聊戏曲、聊曲艺有很多的共鸣，想跟我探讨探讨，我很高兴，我就加了这位老先生的微信了。他就跟我说，他说：我去年因为脑梗，语言功能有点丧失，说不利索，所以只能用文字的方式跟你交流，就因为这个，我也参与不了节目，挺别扭的，只能有些想法有些回忆，我就跟你“念叨念叨”⋯⋯

昨天我聊完“爱我中华·修我长城”这场演出之后，老先生又给我发来了一大段文字，正好他当年亲自看过这场演出，我给大伙转述一下这位老先生当年观戏的经历。

难忘马少良与魏伟《雪弟恨》

这位先生说：我今儿听到了《话说天津卫》节目提到1984年在一宫那场“爱我中华·修我长城”义演的事儿，想到84年有几场演出，我印象都比较深⋯⋯

首先有一场是天津市京剧团马少良和魏伟的演出。

魏伟是赵松樵先生收的最小的一个徒弟。文革中，赵松樵先生被迫在团里头看自行车了，有一位职工不走他也不能回家，必须得等着人家把所有的自行车都取走，他才能回家。魏伟先生当时是团里革委会的委员，他经常让古稀之年的赵松樵赵先生提前回家，自己替赵先生看车。而且他看费世延先生每天挨斗，他就征得自己母亲的同意，用自己家的副食本买了一斤鸡蛋，偷偷地给费先生送去，这一斤鸡蛋在当时可是全家一个月的定量。赵先生因为这些小事就认准了这个后生是可教之材，所以（八十年代）赵先生就给他排了《雪弟恨》这出戏，并且出演了这出戏前半部的刘备，就是“哭灵牌”，后边还赶一个大马童。马少良先生在这戏里头前边演关羽，后边演赵云，魏伟在这里边前演黄忠，后演刘备，就是“火烧连营”的刘备。

赵松樵赵先生《哭灵牌》唱得是催人泪下，相当感人。后边扮大马童上翘的元宝嘴，眉毛下斜，一副憨态可掬的形象，为赵云和小马童的火炽的表演锦上添花，让观众是大开了眼界。

难忘“爱我中华·修我长城”义演

另外一场演出是在一宫，时间是1984年10月21号的下午，这场戏是由天津戏曲界在津的这些老先生们主演，联合举办的“爱我中华·修我长城”的义演，发起人以姓氏笔画排列，分别是丁至云、王玉磬、王则昭、王鸿瑞、六岁红、厉慧良、朱玉良、陈佩君、陈素真、宋鸣啸、张世麟、金宝环、李荣威、赵松樵、赵慧秋、程正泰、筱少卿、筱玉芳、裘爱花、鲜灵霞。

图|在1984年“爱我中华·修我长城”义演现场，戏曲名家们合影

老先生们在感谢词中写到：小平同志“爱我中华·修我长城”的倡议，使我们这些天津戏曲界的老战士激动不已，我们虽大多年逾花甲，然而也要为修筑万里长城添上一把土，增上一块砖。

大幕拉开，上场门，一位工作人员推着坐轮椅的，文革前天津市戏曲、曲艺等文艺界唯一的一位国家一级演员，谁呢？就是评剧表演艺术家鲜灵霞，推着她上场了。与此同时，下场门，另外一位工作人员搀扶着84岁的赵松樵上场，顿时兜四角的叫好，响彻了坐满2000观众的一宫大剧场。

由于激动，再也是由于因为岁数的原因，看不清手里边的报幕词，更加上老先生也没当过主持人，头一回！赵先生一时不知所云，因为在舞台上，戏曲界有这么一句话“宁可胡说，也不能不说”，所以赵松樵先生就记住这句话了，他最后不得不使了一段中国人听不懂、外国人不明白的“现挂”，就说了一堆不知所云的词，反而赢得了观众一片的满堂彩。

第一个节目《钟馗嫁妹》

“第一个节目是《钟馗嫁妹》⋯⋯”赵松樵和鲜灵霞给头一出戏报出了节目单：厉慧良先生的钟馗，赵慧秋先生扮演钟馗的妹妹（这个也解答了我昨天的问题，确实是赵慧秋先生扮演的钟馗的妹妹），这本来就是一次难得一见的组合，可是钟馗的妹妹的丫鬟是谁呢？这扮演者竟然是豫剧大师陈素真，杜平——也就是钟馗的妹夫，是由天津市越剧团的第三头牌——陈佩君先生饰演。

图|厉慧良先生《钟馗嫁妹》剧照

陈素真陈先生在短短的几分钟时间内，屁股坐子、穿披、脱披的绝活全都使上了。

图|在1984年“爱我中华·修我长城”义演现场，陈素真先生饰演《钟馗嫁妹》里的丫鬟

最后，厉慧良厉角儿看见陈佩君先生的道白都是越剧味的，她是越剧演员嘛，道白是：原来是钟兄，失礼了。这时厉角儿也学着她的口音说：今晚与你二人完成花烛，后边词应该是“料无推辞的了”。厉先生没说这句，厉先生来了个现挂，来了一句上海话，说：今晚与你二人完成花烛，好不啦？⋯⋯顿时全场是一片掌声跟笑声。

接下来三个精彩片段

接下来三个片段分别由王玉磬、张世麟、陈素真报幕，分别是丁至云、王则昭的《坐宫》片段；

图|在1984年“爱我中华·修我长城”义演现场，丁至云和王则昭二位先生演出《四郎探母·坐宫》

金宝环、武忠亭、王福安、姚秉玉，他们的河北梆子《喜荣归》“会夫”这一段；裘爱花、筱少卿的《孟丽君》“探病”一段。

图|金宝环先生《喜荣归》剧照

太“硬核”的《秦香莲》

再接下来是程正泰给评剧《秦香莲》报幕，从这开始，报幕的老先生开始逐渐轻松、自然，就不再是一派严肃的表情了⋯⋯：评剧《秦香莲》“见皇姑”一段由谁？由六岁红——就是孙芸竹老师，成兆才唯一的一位女弟子（注：这是当时健在的应该是唯一的见过评剧的始祖成兆才的这么一位女演员。北孙家班的孙芸竹孙老师，我们习惯叫六老师“六岁红”），她扮演的秦香莲。

图|在1984年“爱我中华·修我长城”义演现场，六岁红先生演唱《秦香莲》

筱玉芳也就是冯梓娟冯老师，扮演的皇姑（注：筱玉芳老师在1955年长春电影制片厂为中国评剧院著名的评剧表演艺术家小白玉霜扮演的评剧电影《秦香莲》里，就是筱玉芳老师在里边扮演的皇姑）。

图|筱玉芳先生

包公的扮演者是评剧表演艺术家王鸿瑞（注：王鸿瑞先生为程派青衣吕洋的外祖父）。

图|王鸿瑞先生

这出戏里更有趣的是四个宫女的扮演者，分别是丁至云、金宝环、赵慧秋和陈佩君，四大头牌。老四位“斜一字”站好了，站成一排，台下叫好就隆了。

图|在1984年“爱我中华·修我长城”义演中出演“四大头牌”宫女的先生们

空前绝后的《辕门斩子》

接下来，朱玉良的报幕就更有意思了：下一个节目，河北梆子《辕门斩子》，杨延景由王玉磬扮演（注：杨六郎在河北梆子中叫杨延景，京剧叫杨延昭），焦赞由李荣威扮演，孟良由宋鸣啸扮演，台下的掌声就更响了。

图|王玉磬先生

图|宋鸣啸先生

朱玉良又说道：别忙！还有四个大龙套的扮演者都是一号演员，他们是：厉慧良、王则昭、筱少卿、裘爱花⋯⋯台下就又炸了窝了。

图|上图为《辕门斩子》演员名单，下图为四位大牌“龙套”合影

根据剧情，四个龙套需要跑着上，“头旗儿”厉慧良这一跑，他人高马大，一撒了欢儿，四个龙套都跟着一块跑，这个可要了“三旗儿”王则昭的命了，这老太太就得在后边紧跟着跑。这堂龙套上齐了，还没等角儿上了，台下掌声足足响了得有一分钟。

清唱亦是满堂彩

六个折子戏唱罢，后边接演清唱，就是：鲜灵霞、赵松樵、程正泰、赵慧秋，最后一个清唱的是朱玉良，五个清唱的演员都发挥得相当得出色。

图|鲜灵霞先生

朱玉良的《铡美案》最后一句应该是“咬牙不认你为哪桩？”朱先生又现场现抓了一句吉祥话，唱的是：祝大家心情愉快，身体健康！这挺有意思，现抓现挂这个也是天津的老先生的一个特色。

图|朱玉良先生

赵慧秋赵老师来了一段自拉自唱的《春秋配》，后来观众不饶她，又返了一段《锁麟囊》，这才打住。

程正泰唱齐了这“洪三段儿”才打住，就是《洪羊洞》里这三大段唱儿，简称叫“洪三段儿”，总之，那天朱玉良和程正泰的发挥是我听这二位所有演出里边发挥最棒的一次，就是“兜四角”的好儿！

给赵松樵清唱报幕的还是那位南方口音特别重的越剧名家陈佩君。赵先生唱了一段《徐策跑城》，城楼一段高拨子垛板，神完气足，一气呵成，让观众是大呼过瘾，掌声不让他下去，这时候陈佩君上台奔赵先生走过去，问他：您还能再唱吗？还唱什么段子？先生说，接下去⋯⋯意思是说，接着唱高拨子后边的原板。陈佩君陈先生她转身就对下面观众说：下面，再请赵先生加唱一段《接下去》，台底下“轰”的一声，都笑了，老先生的风趣幽默。

图|赵松樵先生

为朱玉良报幕的是李荣威，最后一位报幕的是宋鸣啸，这场演出，天津京剧院三大花脸都凑齐了。

这场义演的最后大轴是张世麟先生的《挑滑车》，皆大欢喜的，这一出戏是圆满成功。

图|张世麟先生

背景补充

这场戏据说是厉慧良先生精心策划的，并且厉慧良先生是骑着自行车挨家亲自动员，最终实现，而且这场戏是所有的艺术家没有一分钱的报酬，而且赵松樵先生用这场演出如此饱满的精气神迈过了84岁这道“槛儿”（当年赵松樵先生正好是84岁）。

另外，我（唐文权）想多说一句，据说一宫这场义演的门票是6块钱，84年来讲就是天价了。

这是我转述这位老先生的回忆，老先生还特意嘱咐一定要隐去他的姓名⋯⋯

鸣 谢

1984年“爱我中华·修我长城”现场实况照片由天津市艺术研究所研究员夏冬拍摄并提供，特此鸣谢！

资料来源：天津新闻广播《话说天津卫》节目

图片提供：夏冬、唐文权、陈硕、张翔

片头题字：唐文权

编辑、整理：刘长虹